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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文禾

我的生命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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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8:49 | 显示全部楼层
四(二) $ v3 E7 I+ v7 [/ I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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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这是我第一次和你谈起含霜。我讲起了小时候为了保护她而和野孩子打架,讲起了那次分别,和分别后的重逢,讲起了我们的大学时光,讲起了那次勇斗歹徒,也讲起了灵床前的誓言,和出走前那次激烈的争吵……我没有隐瞒什么,似乎讲述得越多,就越能追寻回一点什么。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一句。最后,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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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我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她就像安徒生童话中的拇指姑娘,总给人珍惜爱抚看护的感觉。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感觉走近了她的。她好象特别需要人去关照,而且让人花费了全部精力也不致抱怨。多年来,她一直在我看护的视野中。她就像我的小妹妹,让我怜惜和疼爱。我们的恋爱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我一直以为我们会爱得平静而稳定,却没想到,她竟要求我去适应污浊,去改变自己!当时我震惊极了,也失望极了。我蓦然发现我们有那么多不同之处。我想,你说的对,我就是一本她永远也读不懂的书,而且,还是用拉丁文写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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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z, z8 Y* A1 U% m5 K) [  我的讲述结束了。你默默地望着篝火,似乎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良久,你才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别埋怨她。她和那些大学生们一样,没有经历过苦难,也不能理解苦难造就的一切。她还是个孩子,而且,似乎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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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点头,把手中的树枝凑到火焰上去点燃:“你说的对。她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单纯、快乐,无忧无虑。其实,如果冷静下来,她极少把是非搞错。因此,我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她才值得我对她这样好。可是,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的迁就、没有勇气、缺乏个性。她受不了苦难,因此很容易对污浊妥协。如果她对我的不理解还可以让我忍受,这种没有原则的妥协,我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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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头侧向了我,目光中有一丝钦佩和赞赏。“放心,她不会再让你去改变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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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1 Y. {; Y/ t  }9 t* N' K6 p$ E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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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你的离开早已把她吓得六神无主了。”你很有把握地说,“她太依赖你了,你已经成为她生命的支柱了,离开你她肯定活不下去。因此只要你回到她身边,她不可能要求你去改变什么了。你去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不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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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下子呆住了。多年来,照顾含霜似乎是我分内的事,我从来没有想到她因此而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性,更没有想到我的离开会给她造成什么后果。“有那么严重吗?”我迟疑着问。 4 g  P& L; R: B5 L. C& A3 w

6 x) V& m) j: m) i: k. P% J  “当然,”你的语气中有不容反驳的肯定,“你对她多年的照顾,已经让她成为你的责任,而让你成为她的一种习惯。不管出现什么情况,这一生中,她都离不开你,你也抛不下她了。” $ z" z1 U! @3 E3 v+ n

1 r5 Z- |* l$ |* Z% t3 q  我的心脏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伴着疼痛而来的,还有一份说不出的苦涩和压力。责任?责任?这个责任有多重?扛起它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如果,我不想去负这个责任呢?”我用一种不稳定的口吻说,“后果会怎样?” & @: z" D1 e. `9 _5 }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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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去负责的。”你深深地凝视着我,似乎一直望到我的心里去,“道义、良心、你坚守的一切品格、以及你对她的那份割舍不掉的情感,都会让你毫无怨言地担起这份责任。而且,你比谁都清楚不负责任的后果。她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你可以割舍一切,但你已经永远不可能割舍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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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闭了闭眼睛。葭,你太了解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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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O5 e+ ]" T, Z  N; H3 R# u  你的唇边突然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不过,这个责任或许是甜蜜的——如果你真的很爱她。” 6 l. Z- P6 \+ L2 {3 {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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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蜜?我摇摇头。过去或许还有那么一点,而如今,我只感到一种酸楚和苦涩了。或者,这是“放逐”中的某种心态吧。 0 h7 D# E  u# l% N) J! s

( q7 w( W# @7 m* f/ x: R! _: V! F  一点火星突然从奔窜的火苗中跳了起来,落在沾著露珠的草地上,转瞬间就熄灭了。我把手已经燃烧起来的树枝送进了火堆里,看着火苗继续向上窜,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掉。“别再添柴了,”你劝阻地说,“你似乎要把整个大山都烧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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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丈夫是怎样一个人?”我突然问,“向你这样一个优秀的女人,一定有一个更优秀的男人来般配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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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a* W1 @9 |  “我的丈夫比我大了十四岁。”你静静地说,目光一直紧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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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7 \/ M* i2 R1 R: e7 m  “是吗?”我有一点点的震动和惊讶,“不过年龄不是问题,如果他确实能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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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盯着我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柔和中带着一丝激赏和感动:“江岸,你真是一个‘不俗’的人。” 4 ~" g3 Q+ R2 i0 M4 D) Z' e0 t1 y

; I8 m+ r, H0 g! G1 o8 e( [/ M3 ]  我感到一丝甜蜜,来自你的褒奖是珍贵的。“他是我父亲的学生,”你又说,“其实他只跟我父亲学了一年。但在我父亲遭受迫害时,他是唯一没有背叛的人。他始终在默默地照顾着我,尽可能地保护着我的全家。这是一种发自天然的,朴素而高贵的知性,是一种对正义和高尚自觉的向往和捍卫。遗憾的是,很多人都缺乏这种知性,更缺乏捍卫的勇气。当我决定离开母亲的时候,他把我接到了自己的家里,这在当时的社会中,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他为此常常受到威胁,甚至没有拿到大学毕业证书就被开除了。于是,他只好带着我离开城市,躲到农村的家里去。他的父母——两个没有接受过一天正规教育的人,却凭着那种天生的善良淳朴接纳并照顾了我。我们四个人在那个偏远的小村子里相依为命地生活着,日子过得相当艰难,可他总是尽可能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从来没有让我受过一天委屈,。一次,我生了很重的病,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喝上一口新鲜的鱼汤。当时是三九隆冬,他竟背着我们,跳到村前的小河里摸了十几条小猫鱼,上岸后浑身冻得青紫。我吃到了鱼汤,病很快就好了,他却患了很严重的肺炎,直到今天还留下了一点点病根。当我眼泪汪汪地到他病床前送药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说:‘小姑娘,我会等你长大。’那一年,我十三岁,他二十七岁。” & j/ b7 W/ m3 r9 m: l- x0 }: [2 c

* g# _0 E/ ]( p5 {  你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不知为何而发,满足?愉快?无可奈何?我用一根长树枝在火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心中充塞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然后,你又开口了,声音是轻轻的,柔柔的,不慌不忙的:“‘文革’结束后,我们回到了城里。他给别人干活,打零工,用赚来的钱养活我和我生病的母亲,却把我送进了学校,让我专心学习。父亲平反后,我把归还的家产和发放的赔偿金都交给了他,我们的日子才开始好转。恢复高考那一年,他重新考上了大学。在农村居住的那段日子里,他一直没有放松对我的辅导。四年后,我考上了大学,他考上了研究生。当我接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我们孩子似的又蹦又跳。他又一次对我说:‘嫁给我吧,我已经等得太久了。’看着他那已经刻上皱纹的脸,我突然觉得他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于是,大学毕业后,我们举行了婚礼。” 2 m) _+ [! W. Q% W

! ]8 Y4 H7 @8 h. K& o& J8 c; \  你停住了,那静静的叙述,像在说一个久远的梦。我已经停止了对火堆的拨动,渐渐陷入一种深层次的思考中,手里还无意识地拿着那根树枝。“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好久,我终于开口了,“我承认自己很欣赏和敬重他,他的高贵配得上你。” % A9 V) c$ i  Y9 j% f* s

' I+ S2 R# `3 ^! j8 `& G  你的眼睛闪亮了一下。“是的,他很优秀,他身上有许多品质很值得我欣赏和敬重。他真是一个很好很好很好的人。”你一口气说了三个很好,仿佛急迫地想证明着什么。 6 m- s' R( P: a+ I

" Z2 r1 K8 D, M2 X" z$ p  “尤其是,你们共同经过过苦难,”我补充到,“我想,他应该很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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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q& S. D$ t8 N8 M  p2 R  S% X  “你说错了,他并不十分了解我,”你咬着嘴唇,又陷入了沉思,似乎是在分析心中某种不得不去正视的东西,“其实,他和我有很大不同。这种不同来自性格、气质、爱好等多方面,或者说是血脉上的区别。他是学理的,是那种严谨、务实、理智的人,他能把我照顾得很好,能给我一种安全感,却并不能完全了解我的内心,了解我的思想和灵魂。我和他之间,总是缺少一种浪漫,一种心灵深处的契合和需求。我心灵中的一些角落,他是永远走不进去的。可以说,我对于他来说,虽然不至于是一本拉丁文的书,但他顶多能读懂其中的某些章节。其他很多章节,终其一生,他都不会读懂的。”   N# x$ ~7 v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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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微笑了起来,笑容里竟莫名其妙的带著抹近乎凄凉的无奈。我有些发怔了:“那你为什么嫁给他?是因为报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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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你坚决地摇头,“那样就把我看得太世俗了。事实上,我对他也有很深很深的情感,我……”你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终于喃喃地,无法控制地吐出了后半句话,“曾经以为这是爱情。” / l# Q" Q& y# v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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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一声,我手中的树枝掉到了地上。你的最后一句话犹如一枚从天而降的炮弹,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那样强烈地震翻了我整个心灵,震醒了我心中那种潜藏着的情感。你似乎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蓦的回过头来,似乎刚从梦中惊醒。然后,血色离开了你的嘴唇,你的眼里出现了某种颤栗而惊恐的情绪。终于,你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遇了,我们同时颤抖了一下。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了一起,就再也不能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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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 K7 }1 C. n  C1 a8 d  篝火熊熊地燃烧着。火焰在跳动著,整个的山林树木,仿佛都被火光染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显出某种令人心悸的、震撼着灵魂的魔力。我们默默地凝视着,似乎除了凝视,什么能力都没有了。渐渐地,你眼中的惊恐和颤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点燃的激情。这是我第一次从你的眼中看到激情。我相信,这激情肯定也在我的眼中燃烧。我们就这样静静相对,一点一点地从对方的眼中读懂了彼此的情感。火苗映红了你的脸,你的眼睛,哦,你的眼里也有两簇火苗,在那里跳跃着。渐渐地,一种灼烧般的热力在我体内无法抑制的升腾。哦,篝火烧得太热了,热得使我的血管都在膨胀。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不稳定,心脏在胸腔中猛烈的撞击,血液在体内冲撞的运行。我无法控制地向你伸出了手,轻轻地,轻轻地触摸着你的发丝。你的目光更温柔了,唇边甚至出现了笑意。我几乎可以感到你那柔和的呼吸正透过无形的空气,传到我的身上。可以感受到你浑身散发的那种醉人的温馨,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于是,我的手由你的发迹,渐渐地划落到肩头…… " \) \0 O6 C. f

% g8 |. w' X$ \0 T* _* @2 |  火堆里突然爆出一连串劈劈啪啪的声音,似乎有谁向火堆里仍了一挂鞭炮。我们不约而同惊跳着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火堆,原来是一根粗壮的树枝,在猛烈的灼烧中爆裂了。正是这爆裂之声,把我们从朦胧的,迷惑的意境中,生硬硬地拽回到现实的世界里。我们对望了一眼,都不禁耳热心跳,感到一种强烈的羞涩和淡淡的愧疚。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发热的头脑渐渐地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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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去睡了。”你嗫嚅着说,竟不敢抬头再看我一眼。然后,没等我回话,你就一溜烟地向帐篷跑去,挑开帘子,迅速钻了进去,好象背后有谁在追赶似的。我呆呆地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一时间竟一点感觉也没有。可只过了片刻,我就觉得心脏中就有那么一根细细的神经,在一点,一点,又一点地抽搐和痉挛着,而那锥心的痛楚,就从心灵深处向四肢不断的扩散,扩散。无法追回什么了,无须证明什么了,所有的迷惑都消散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情感。曾经以为?曾经以为?这普普通通的四个字,竟说出了我们共同的错误。这种错误我们也曾隐隐地感到过,发觉过,可是,当我们终于有机会去证实并有勇气去正视它的时候,却痛苦地发现,它已经无法避免地酝酿成一种无奈的悲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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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我在篝火旁一直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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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如今想起这些往事,我的心中仍然会感受到当年的激越和痛楚。一个人有多少机会享受这种由酸楚和怀念、 温柔和决绝组合而成的幸福时光?只有你才能体会我的心情。熏衣草,钩起回忆的熏衣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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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 ?# W4 K9 F  可是,我的花园毕竟太小了,它只是我回忆的一个标本。记忆中的熏衣草是铺天盖地的,开满了整个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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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9:19 | 显示全部楼层
  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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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又梦见了你。 4 C6 G% c. `  B" X1 o0 |1 U

& j+ _, N" Y2 z& F9 ~2 @& A  你是我梦境中的常客。午夜,你总是披一身飘然的紫衣,袅袅娜娜地走入我的梦境。梦中的你依然古典、清雅、飘逸,一如十年前。醒来后,我追寻着你的身影,却只看到一个沉沉的夜,一窗剪剪的风。 3 ^1 G' O1 m; o# E

' ~- C6 t+ a: F8 q, u  因为梦中有你,我迟迟不愿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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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U! J  g6 Z# B3 q0 Y  U  可是梦终究要醒的。捱着长长的午夜,我开始一遍遍想象你现在的样子,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心中的你太美丽了,这种美丽是神灵赋予的,是别人无法发现的,我仅仅因为你的美丽也要充满了尊敬。每次看到你的照片,我都会重温一种难言的崇高和庄严的美丽,以及面对它们时所产生的颤栗。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也会衰老,布满皱纹。可是你的目光,你的笑容,却永远不会改变,也不会消失。我坚信这一点,就像坚信真理不可篡改,忠诚不可践踏一样。 4 a* ]2 j# P! T0 _! [

9 K9 x# k& B0 M9 H% p5 X9 q  哦,那永远不会埋没的目光和笑容,是我慢慢人生路上的两盏灯火。我跟随着它们,踏着它们照亮的道路走上一生。每当和污浊抗争得筋疲力尽而动摇的刹那(我承认偶尔也会脆弱),我就会一遍遍想起你的目光和笑容。它们在提醒我永远不要妥协。我说过,我或许不是最好的,但一定要成为最值得你爱的。从那一天起,我跟随着你像跟随真理,我的品格经受了检验。一个当代人怎样才算经受过了洗礼?我不知道,但我算是这其中之一,因为你永远在站我心的中央。你是缔造者,是一片圣土,是光荣与骄傲,是永生不灭的希望。有了你就有了一切,有了一个回路,一个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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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是你,指引着我走上圣洁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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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想和你一起并肩走下去。那样,我就不会走得这样孤独和辛苦。我承认偶尔也被一种痛苦所淹没,拯救我的只有回忆,那些溢着痛苦和温馨的回忆…… " D- \' M7 T" u* j& S+ k- z

1 P6 }2 S1 L% K3 Y5 n+ N+ \6 {, b  葭,自从篝火边的那次长谈让我们泄露了所有的秘密后,你我的相处就不那么自然了。我们还是和那些地质学院的师生一起勘察地貌,一起跋山涉水,一起说说笑笑,可是却在有意地回避着彼此,避免说话,避免共事,甚至避免目光接触。其实,与其说我们躲避着彼此,不如说是躲避着我们之间的某种东西。它的力量太强大了,强大得让我们恐惧,因此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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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开始消瘦下去,消瘦而苍白。你的脸上,逐渐露出一种萧瑟的神情,眼底,浮现着落寞。偶尔和你的目光不期而遇,你就会递给我一个微微的笑。那笑容十分飘忽,十分暗淡,十分让我心痛。晚上,你不再和我一起坐到篝火旁边,你开始和那些人一起唱,一起跳。你的歌声尽管轻快,却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察觉的寥落。你的故作欢快让我心里那么不是滋味。于是,我开始躲进帐篷,不参加篝火旁的欢聚。我知道你躲的不是篝火,是我。如果我不在,你可能更自如,更洒脱,或许也可以更快乐。可是有一次,我走出帐篷去取一件什么东西,偶尔经过你身边,却听到你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声长叹,使我的心脏没来由的一抽,竟抽得好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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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v# b: R! o) g  原来,我们可以躲避彼此,却躲避不了已经滋生的情感,和那份由此而来的惆怅与凄伤。 ( z. T8 D5 e+ r0 W$ Z

# \) e% {; I/ n1 W' j) Q9 G% t0 _  可是,尽管我们这样小心地躲避着对方,上天还是安排了一个机会,让我们走到了一起。只是,这个机会来得太突然太惊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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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_8 D. `1 D: ]  那是一次勘测途中发生的事。那时,我们正经过一个栈道。栈道架在深谷上面,是一条条的木头,用铁丝绑了起来,像一个横倒的工作梯。每两根木条中间都是空的,底下杂草蔓生,不知谷深几许。我有意走在你的后面,生怕没有经验的你一不留神摔下去。果然,你有些胆怯了,一边走,一边拽着崖壁上的草,似乎这些柔嫩的小东西能借给你一点力气。我皱了皱眉,凭经验,我知道这是危险的。“那些草不足以信任!”我第一次开口了,“记住,只有自己是最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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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这句话,我竟觉得面庞有些发烧,天知道,这句话耗费了我多大的勇气。你转过头来,从睫毛的缝隙中偷偷注视着我,低低地说:“我现在觉得,自己也并不那么可靠了。” ( N' l  g7 u) q+ L

; j( l4 M) r7 C  我好象被什么击中了,再也无话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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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条在脚下挣扎呻吟着,整个栈道都颤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随时都可能折断。“走这种路是要短命的!”身后的一个女大学生在轻声抱怨。你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微笑着说出了一句英文:“Everyone living has to keep forging ahead, though it may cost him a great deal.”(人活着总要向前走,尽管付出的代价是辛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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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0 ]: x7 G1 \  我突然怔住了,这句话是在总结我们以前的人生,还是预示着我们今后的人生道路?就在这时,我听到前面有人惊心动魄的大叫了一声:“注意!有一根木条是断的!” " j& B" R- D; h" B-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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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只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跌了下去,接着,是木条折断的声音,和你的一声尖叫。来不及思考什么,我飞身扑过去,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抱住你的身子。然后,我觉得我们撞到了悬崖上,又以惊人的速度,像个皮球一般从山崖上向下滚。我咬紧牙齿,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恐怖的感觉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昏乱地、听天由命地一路滚着,唯一的意识,是用手臂紧紧护住怀中的你,并把你的头压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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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我觉得像煞车忽然煞住一样,身子不再向下滚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居然活着。我试着动了一下,还好,没伤着筋骨。再看看怀中的你,像个小猫似的蜷伏着,脸色煞白,显然已经被吓坏了。可能察觉到我在动,你慢慢睁开眼睛,凝视着我,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瞬间,你的脸“腾”的一下红了,神色又是尴尬又是忸怩。我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然后,我听到你颤声说:“请你……放下我。” * i4 p: ^! o$ K; X/ v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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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抱”着你滚下来的。我突然觉得脸庞火辣辣的烫,怀中的你突然变成了一块烫人的烙铁。我笨手笨脚地把你放在地上,心中有份突如其来的狼狈和不知所措,也感到一阵没有来由的激荡和甜蜜,似乎怀中还有你的温度。我吃力地站了起来,又习惯地想扶你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不知所以地缩了回来。 ( J- w) h, Q- V1 N

4 |5 k7 w4 T" L& G  你看了我一眼,咬咬牙,两手撑着地,默默站了起来。你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着,几次几乎要摔倒,但终于坚持下来了。然后,你试着向前迈了一步,可没等迈出一半就摇晃着要摔倒。我本能地抢上前去扶住了你。你颤栗了一下,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命令我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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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L* H( I* B1 ?7 J  我的心中蓦然掠过一阵狂喜,这种狂喜连我自己都难以解释。我小心翼翼地把你背到一块岩石上坐好,然后审视了一下你的伤口。好在,你受伤并不严重,只是手臂和腿上擦破了一块皮,正流着血。我说:“你等一下,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 D* N" C5 d, r5 |  d% ^% i5 m

7 F: l9 {# [6 A! e$ p# H7 P  你迟疑地看了我一眼:“你……还是先处理自己的伤口吧。” * N  {' n4 v* ?$ S- M" |

: R$ y) G- x8 H( I  “我受伤了吗?”我奇怪地低下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腿上,手上,都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口子,一道又一道。衣服和裤子被撕裂成几大块,好在还能遮体。摸摸自己的头,似乎也有血液从脸上和头发里渗出。这时,我才感到浑身都在痛着,痛得我禁不住深吸了两口气。再抬头看你,发现你也在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是担忧而焦急的。我每吸一口气,你的嘴角都跟着抽搐一下。我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没事,我的伤不重,还是先处理你的伤口吧。”肩膀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牵动了正在流血的伤口。我忍着没有发出呻吟,尽量把颤动的嘴角化作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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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蓦然咬紧了嘴唇,似乎要流泪。我一惊,慌忙跑过去(奇怪,自己居然还会跑)对你说:“怎么了?伤口疼了吗?忍着点,我马上就帮你处理。” ( M; Z  ?4 E1 B&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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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我习惯性地去解背后的行囊。谢天谢地,行囊居然完好无损!我迅速打开行囊,找出双氧水擦去了伤口上的土屑和杂物,然后从草丛中找到几种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敷在伤口上。你立刻惊奇地叫起来:“好凉!好舒服!这是什么东西?”   N* b; j3 P, e* `; V&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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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止痛的草药,”我笑着对你说,“以前在大山里流浪时,受了伤总是用这个办法对付,效果好极了,比什么红药水紫药水的都管用。我们那里有很多这样的草药,这里却并不多,好容易找到了这么一点,好在还够你用的。” 3 ]2 N: C$ o. L8 h#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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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怎么办?”你担忧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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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F9 c3 Q* ~0 P( o0 e# V- V  “药箱里不是还有红药水呢吗?”我边说边给你包扎着伤口,“说实话,我是怕红药水不够两个人用的,才给你用了土方子。我哪敢拿自己的伤口开玩笑啊!” , M5 B# B6 m+ r9 O6 T( N

9 @8 g' k( g3 a3 ], k  你又一次咬紧了嘴唇,似乎在忍着什么。我笑了:“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什么时候也染上我这个咬嘴唇的习惯了?” " V& h1 S: t( e- z! d2 o% y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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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我包扎好了伤口。然后,我拿出一些新的药棉,准备处理自己的伤口。你突然说:“能不能……让我帮你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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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M, v8 C  D3 G$ C2 w0 M& L' V  我怔了一下,竟没有任何反应。我相信自己肯定是听错了。然后,你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我……我会很小心的,尽量不弄痛了你。只是,要麻烦你坐到我前面来,我……似乎还没有气力站起来。” . W( T: L#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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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在巨大的激动和惊喜下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我默默地坐到你的面前,把药棉交给你,一时间竟不敢看你的眼睛。我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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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开始处理我的伤口了。当你光滑细嫩的手指触到我裸露的肌肤时,我竟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怎么?”你急切地问,“弄痛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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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我嗫嚅着,感到脸热热的,“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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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突然害羞地低下了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终于,你又接着处理我的伤口。你的动作很轻柔,但我还是感到了钻心的痛。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呻吟,不让脸上的,嘴角的肌肉抽搐,甚至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点痛苦的表情,怕这些会让你难受。过了很长时间,你终于包扎好了我所有的伤口。“好了,希望没弄痛你,”你说,“我毕竟不是专业的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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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 @; S; b* W$ {  “找不到比你更好的护士了。”我低低地说。其实,你纤柔的手指就是最好的止痛药。得到你的疗伤,连疼痛都变得甜蜜了。 6 e* S1 a9 S- U/ |: f1 ?; v* C  Y

/ q; U: S0 f) S+ F- Y2 ^  你的脸上又掠过了一抹羞涩:“我觉得你似乎在发烧。你的皮肤好烫。” 7 r# ?7 z  E+ l'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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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止皮肤发烫,我觉得整个身体都火一般的烫。“这不是发烧,这是……”我说不出来了,我觉得自己的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笨拙,“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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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5 ]3 [( Z2 Z, {3 ~  你突然转过了头,似乎在掩饰着又一阵袭来的羞涩。我也低下头来,无意识地玩弄着一根不知名的小草,把它的叶子一点点扯碎。一种异样的沉默和尴尬在我们之间弥漫。天气渐渐地凉了,阳光淡薄得像一层灰色的雾网,苍茫的笼住了山巅、树木、和岩石。风微微地吹来,吹到身上有股丝丝的凉意。你突然醒悟过来:“天!我们是从哪儿摔下来的?” ) [6 R$ h  m4 ]  J2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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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一下子惊醒了。上帝!这么长时间,我们居然都忽略了这个问题。我站起来向上看。立刻,我感到一阵眩晕。耸立在我们面前的,竟是一个几乎直上直下的山崖。山崖上的岩石并不突出,但杂草极多,丛丛地蔓生着,根本找不到道路。看不见崖顶,也看不见那条长长的栈道,甚至无法听到上面的任何声音。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就觉得两腿发软而额汗涔涔了。一股后怕和侥幸混合而成的感觉充斥了我的胸膛。天!我们居然从如此高如此陡峭的悬崖上滚下来而没有摔死,甚至连筋骨都没受伤,这,简直是奇迹! % F6 Z* N3 T# F( f

- {8 q& ~6 j' I9 N, h# u  你也慢慢地站起来,打量着这个山崖,又打量着四周,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惧意。“我们……能爬上去吗?”你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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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7 ^- D1 a. b( J1 @* k) I  我摇摇头:“除非长翅膀飞上去。” 3 S' r! k2 x1 R6 U0 [

0 t# @. I: E: x8 s2 [8 p: v& E: Q  “那,他们能来救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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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摇头:“他们下不来。” # z  e( {* i! s1 r;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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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该怎么办?” ( B5 V% g9 N# Q) t/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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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辟蹊径,自己走出大山。”我的声音缓慢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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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沉默了。是的,你仅仅是沉默了,没有绝望地喊叫,也没有悲观地抽泣,只是站在那里静默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你默默收拾好行囊,低声说了句:“走吧。” # ~5 M- D; V, O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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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惊讶而钦佩地望着你,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你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副铁打的筋骨,和怎样一颗坚强的心。是的,前面是一条异常艰险的路,但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上帝竟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把我们的命运拴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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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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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越走越艰难了。事实上,这样荒凉的山谷里根本无路可走。凹凸的巨石常常形成无法翻越的阻碍。深密的杂草在许多时候都是天然的陷阱,底下可能藏着一个深坑或陡坡。随处蔓生的藤蔓更成为防不胜防的、绊脚而危险的绳索。我只好拿着一把较大的折刀,在前面开辟着道路。我给了你一根粗壮的树枝,让你不断地拍打着身边的草,以起到“打草惊蛇”的作用。可是走了一段路后,我发现你却经常把这根树枝当作拐杖用。“别这样,”我劝说着你,“山谷里的毒蛇最多,一不小心就可能挨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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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虚弱地笑了一下,顺从地举起了树枝。可没走两步,你就摇晃着打了个趔趄。我急忙上前扶住了你。这时,我才注意到,你已经气喘吁吁了。走了这么长的路,你的脸色居然还是那样苍白,额头上却已渗出淋漓的汗珠,握着树枝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哦,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又受了伤,你的确没有多少力气来应付这崎岖的道路了。可是,这一路上,你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也没有一句抱怨的话。看着疲惫不堪的你,我感到一阵揪心般的痛楚,真想马上停下来,让你好好地歇一歇。可是,太阳已经偏西了,而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有水源的地方住下来,否则,我们是捱不过这个夜晚的。我狠了狠心,松开了你的臂膀,又到前面“开路”去了。不过这次,我没有命令你去“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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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 Q2 ^. ?  太阳渐渐西斜,黄昏正慢慢地移步而来。我们都走得十分疲倦了,我一步步向前拖著,仿佛自己的身体有著千钧之重。后面的你依然没有呻吟,但喘气声却在加重。疲倦征服了我们,可是,水,依然没有影子;路,依然没有尽头。 9 Q3 L. X5 ^$ y( j; c% K

3 p9 U+ a4 K7 P9 i  后面的你突然发出一声惊叫:“蛇!蛇!”那叫声带着极大的恐惧,几乎要憋住气了。我迅速转过身来。果然,一条褐色的,带着斑点的蛇竟攀到你手中的树枝上,对着你咝咝地吐着芯子。你筛糠般地颤抖着,惊慌得竟忘了扔下手中的树枝。于是,那条蛇乘机迅速爬上来,闪电般地在你手背上咬了一口,又飞快地逃走了。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我甚至没有辨认出是那一种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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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F+ l/ Q$ |& X0 K& r5 l  “上帝!”我一下子扑到你身边,抓起了你那只受伤的手。你仍然颤抖着,似乎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审视了一下伤口,伤口周围已经有了淡淡的黑印。显然,这是条毒蛇,毒性并不太强,但不及时救治肯定会丧命。不能犹豫了,我迅速用手中的折刀,在你的伤口上打了一个“十”字,然后捧起你的手,把嘴唇凑在伤口上,用力地,不假思索地吸吮着带着毒液的血。 4 U& T; q: A3 ?! k+ d2 m& Q" T*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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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别这样!”你惊叫着,似乎比刚才还要慌张。你想抽回自己的手臂,可是我却把那只手牢牢地攥住,让你丝毫不能动弹。我吸一口毒血,便吐在地上,再吸一口,又吐在地上……就这样,我一连吸了四十多口,眼见吸出来的血液已全呈鲜红之色,这才吁了一口长气,抬起头来,带着明显放松的心态说了句:“行了,没事了。” 8 B- \9 ~: C4 N) M# a- g

: R8 n4 {) y  h; ?  你没有做声,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这时我才发现,你的脸像火烧一般的通红,脸上的神色是奇异的,混合了狼狈与羞惭,似乎自己犯了什么错误。然后,你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看了一眼伤口,脸上的红潮更深了,那份羞惭在加重,加重。我愣了一下,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然而只有瞬间,我就明白了,我刚才……刚才……我突然觉得嘴唇灼烧一般的火烫,脸上也热辣辣的。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仓皇地后退了两步,嗫嚅地,含糊不清地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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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1 B  A$ o! e# W  话刚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解释简直是笨拙透顶。你颤栗了一下,那红潮已经蔓延到了颈部。然后,你猝然咬住嘴唇,转过身子,飞快地向远处跑去。血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头部,一种痛楚的、酸涩的、委屈的感觉潮水般汹涌而至。我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你,冲动地,喘息地,卤莽地大喊一声:“你别走,我走!” 4 M" [/ e8 U/ s* `' q' |* r% M. o

* r; ~- i+ y7 g+ ^  你愣住了,慢慢地转过身来,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眼中仍有残余的羞愧与惊恐。“你两个小时之内不能动,”我放低了声音,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剧烈的运动会加速血液循环,引诱毒性发作。这包药粉是用来驱蛇的,你在周围撒上一些,就没有谁会打扰你了,无论是毒蛇,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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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7 d4 F" N# v/ @4 O  说到最后一个字,我的胸口突然泛起了一股强烈的辛酸。我再也按捺不住,撒开腿,拼命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远处跑去。没有方向,也没有目标,甚至根本辨认不清眼前的道路,我像只发疯的野兽,在纵生的杂草和藤蔓中狂奔。心中所堆积的郁闷,快要让我整个人都爆炸了。我觉得自己每一根动脉都紊乱得在错位,每一条血管都贲涨得要爆裂,每一根神经都痛楚得要崩溃。衣服被荆棘划破了,腿被尖利的岩石割伤了,可我仍然没有停下脚步。我跑得喘不过气来,整个头部都迸裂似的疼痛着。终于,一根粗壮的藤蔓拌倒了我那疲惫不堪的身体,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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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x% y+ E$ `  T7 R* ~  B7 o  我伏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头发昏,喉头发痛,嘴唇干枯,身上一阵一阵地痛。可是,那种郁闷和痛楚,仍然在我体内剧烈地燃烧着,折磨着我的每一根纤维。于是,不知从哪里滋生出一股力量让我一跃而起。我举起手中的折刀,疯狂地砍着周围的杂草和藤蔓。我无法分析自己的情感,我承认那里面有一种没来由的委屈,和一抹淡淡的刺痛,但更多是,是一种举着放不下的情感,又交付不出去的痛苦;是终于找到了一生最美的梦,却又不得不无力地松手,眼睁睁地看着它缓缓消失的悲哀;是一点点积压在胸口却无处发泄的苦闷和辛酸;是一种心灵深处长期的交战、压迫、挣扎……这一切一切,都在撕扯着我饱受苦难的心,压榨着我那原本痛苦的灵魂!哦,这种折磨何时结束?这种痛苦何时才有尽头?眼前的藤葛和杂草,突然变成了我那纠缠的思绪,变成了我心中那无形而强大的阻碍和压力。我一刀又一刀地向它们砍去,仿佛要把一腔郁闷和苦痛都发泄在它们身上。藤,被一条条的割断了。草,被 一根根地斩除了。可是,又有更多的杂草和藤蔓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还是没有走出那片荆棘。 7 f; ?! Q- @+ R& V: c(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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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我没有力气去对付那些荆棘了。我累了,甚至连拿起折刀的力量都没有了。于是,我抛下折刀,用尽体内贮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对着天空,对着山谷,对着一切一切,撕裂般地大喊一声:“啊——” / d- @) n/ h$ i" ~) q7 A# r

( F( s% {1 b; Q  U' S  喊毕,我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冷风一阵阵吹过我受伤的肩头。一阵突如其来的疯狂耗费了我全部的精力,我的脑子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残余的隐痛了。我就这样毫无意识地站了很久很久。暮色缓缓的蒸腾弥漫,苍茫的笼住了山巅、树木、和岩石。太阳掩映在彩霞堆里,透过了大堆大堆的云朵,射出一道道橘红及金黄的光线。天是揉和了苍灰的绿色,云是带著玫瑰紫的青莲色,山谷的黄昏,也是无比的美丽。 % u3 s0 L  U& @

2 K1 Q/ b+ Q6 U! K; t, T; r6 T  一只柔弱的手触到了我的肩头。我像触了电一样跳起来,消失的意识马上回来了。我迅速转过身来,于是,我看到你站在我身后,柔柔地,默默地看着我。 2 Z2 b! P1 z, S

9 j% u  Z* \, L$ j  “你怎么来了?”我哑声说,“不是告诉你不能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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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7 M6 [7 c2 x0 a" b3 A6 N1 F  “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你轻轻地说,“我听到了你的喊声,知道你可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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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沉默了。狂跑,狂砍,狂喊,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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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我,”你的眼睛深幽幽的闪著光,声音中有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你在……吸吮我手背上的毒液时,是不是知道自己有可能也会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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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动地点点头。其实,我已经中毒了,四肢发软,心脏悸动,头脑昏沉沉的。这样的吸吮不可能不中毒,刚才的一番折腾又加速了毒液的蔓延。现在,我只能祈求一贯强壮的身体能够抵抗住这种毒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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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i4 E1 l+ z' Z- O' z  你的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你已经两次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你说,声音有些发颤,“你……不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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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A/ n7 f2 B  “我在救你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丧命。”我坦白地回答,“这不是勇敢,而是——本能。” 0 J" O" ?7 ~7 i6 g%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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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触着我肩头的那只手微微地颤抖起来。你闪动著眼睑,眼底逐渐流动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看起来更像是两泓秋水。你的嘴唇微微的发著颤,显然在克制著自己。可是,那雾气却越聚越浓,终于凝结着一滴硕大的,透明的,晶莹的泪珠,从你的眼角慢慢渗出,顺着白皙的面颊,缓缓地,缓缓地滚落下来。 " e: G: Y5 L$ k- C+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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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你哭了。”我喃喃地,不相信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看你流泪。在我的心中,你一直是坚强的化身,你窄窄的肩膀似乎能承受全世界的苦难。可是如今,你却哭了,为我而哭了。不知怎的,我就觉得心里酸酸涩涩,喉中有个坚硬的硬块在滚动。我慢慢地伸出手去,小心地擒下这滴宝贵的泪珠,放到我干枯的嘴唇上,涩涩的,咸咸的。“如果,”我低沉而颤抖地说,“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能够有你的这滴眼泪,我死亦瞑目!” ' Y% l0 P+ Q" |0 Q, ~2 I

8 v$ r1 [# ~: y  p' f) e* m  你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色立刻变白了。“如果你死了,” 你说,嘴唇依然颤抖,声音却低柔而清晰,,“我……决不活着走出这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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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6 _# G( r8 n' [% ^* p1 ^  一股热气迅速冲进我的喉咙,让凝结于那里的硬块在松动,在软化。一种带着酸楚的感动,浪潮般从心底汹涌而起,溢满了整个胸膛。我费力的要把那个硬块压下去,却发现,自己的眼眶也发热而潮湿了。 & `7 Z* U/ S) t; n% |5 t: C$ Z

  v( a$ O( z1 j  当晚,我们露宿在一条小河边。半夜,你发起了高烧,不是因为蛇毒,而是过度疲惫所致。我喂你吃了一片阿司匹林,却显然没有什么效用。你一直在呻吟着,额头烫得吓人。我只好用毛巾在河水里浸湿了,敷在你的额上,并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你的手、脚和颈部。听着你痛苦的呻吟,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绞碎了。如果可能,我真恨不得把所有的病痛都移植到自己的身上。反正我也中毒了,再发一次烧又有何妨?头依然眩晕着,好几次都支撑不住,但我告戒自己,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 A1 a' F' o* X% L* g$ Q

/ G9 ^5 U9 u# \/ a! c/ h  后半夜的时候,你开始模糊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呓语:“我……不要背叛!不要……伤害!忠诚……是我的……责任。……责任……爸爸说的……” 0 Z% C. [0 O6 _# G! i

! Y, S" c; v( x, |0 i! T  我用手捧住了头,闭上眼睛。一种绝望的、撕裂的痛苦爬上了我的心脏,我的心里像有一百种情绪在交织着。然后,你又开始呓语了:“江岸……哦,江岸!别离开我……二十六年,我才……别走!江岸!江岸!!江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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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 _0 E* ^" s% p% {  k  一股热气从我心里升起,升进我的头脑,升进我的眼睛。巨大的惊喜和强烈的辛酸绞在一起,绞得我的心脏撕裂般的疼痛。泪眼朦胧中,我看见了面前的篝火。火苗跳动着,那么猛烈,那么猛烈,那么猛烈……我突然觉得道义和情感就像两堆熊熊燃烧的火焰,而我们的灵魂就在这炽热的火焰上,无望而痛苦地煎熬着,折磨着,挣扎着…… " r( u/ v. Y: z3 {

" O0 }  R% o+ h. ]/ V. I  清晨,你的烧终于退了,大概是阿司匹林和物理降温都发挥了作用。我的头也不那么沉了,强健的体魄终于战胜了危险的蛇毒。尽管身体依然很虚弱,你却坚持着赶路。于是,我们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好在行囊里还有备用的衣物)就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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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所谓的“赶路”,就是沿着河流往下游走。一般情况下,沿着河流走,总会找到出路。果然,杂草和藤蔓在逐渐减少,道路开始变得平坦起来。偶尔,我们还可以看见一丛丛盛开的野花。你摘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插在淡紫色的草帽上,更显得清纯可人。夏日的暑气还没有上来,空气爽朗清新,花瓣和草叶上还留著隔夜的露珠,天空是一片澄净而透明的蓝。好一个适宜赶路的早晨。 . S! T7 F6 O% m. A+ k' g1 o

7 N& |( l* A8 e  一阵微风吹来,我嗅到了一阵淡淡的花香,是从河的下游飘来的。你似乎也嗅到了这阵香气。凝神片刻,你突然喜悦地喊起来:“熏衣草!一定是熏衣草!” 7 d" F- y) X: l4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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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熏衣草?我心中一震。会吗?这原始的,荒凉的山谷,会生长着熏衣草吗?你的脚步突然加快了,竟越过了我,走在了前头。果然,香气越来越浓烈了,似乎空气中的每个分子都饱含着这带着甜味的清香。寻着这清香,我们绕过了一个河湾,眼前顿时出现了一个平坦的山谷。刹那间,我们都屏住了呼吸!我看到了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紫色。整个山谷,竟奇迹般地开满了那伞状的,香气袭人的熏衣草! 2 m1 l) D9 {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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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异的景色。眼前有多少熏衣草?大概是几十万,几百万吧。它们张扬地、喷薄地,肆无忌惮地开放着,在天地间释放和挥洒着自己的生命与激情,竟把整个山谷,都渲染成一片纯净的紫色。无数色彩斑斓的蝴蝶穿梭于花丛中,大小的蜜蜂飞来飞去。阳光静静地照着,风徐徐地吹着,置身在这漫山遍野的紫色海洋中,我仿佛掉进一个飘动的,半透明的梦里。 0 _: {0 F1 G* |  l

6 \2 v8 [$ h' F1 r9 k9 o+ |: B4 b  我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不为别的,只为这激情的,绚烂的绽放带给我的发自心底的震撼。我不敢移步,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弄破了这个梦。而你,屏息了几秒钟后,突然孩子气地发出一声欢呼,一头扎进了这片明净的紫色中。你张开双臂,在这片熏衣草的海洋中奔跑着,跳跃着,似乎要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融化在那大片的紫色中。哦,你就是一株紫色的熏衣草,你正在灿烂地开放,正在释放着自己的激情!你已经成为这紫色的梦的一部分。而我,能抓住这个梦吗?能留住这个梦吗?能拥有这个梦吗? + W1 o0 Y7 G6 v/ i7 S(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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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你停下了脚步,回头凝视着我,眼中是一片深深的柔情和感动。“多美?不是吗?人世中没有比这更美丽更圣洁的了。”你的声音带着梦幻般的虔诚,“如果能像这熏衣草那样,当开时开,当谢时谢,能灿烂时灿烂,该寂寞时寂寞,又有什么遗憾呢?花开不是悲剧,只有从没开过的花才是悲哀的。有许多‘永恒’、‘千古’的事,不是我等草芥之人能享用得起的。今生今世,但求不错过自己的花期,吾愿足矣。” 4 F# `4 I% ?1 ?+ y

1 h. x- ]- W; K. F( b+ e0 q1 A  我突然转过身来,眼睛里竟没来由的充满了泪水。再去看眼前那一片梦幻般的紫,竟透明得不可逼视。摸摸脸,才发现那上面已经遍是泪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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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20: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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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6 R& Y* W/ |  又是下雨。 3 b+ O% N' w1 u, n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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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大不小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半夜我推窗看了看,发现雨还没有停。今年夏天气候湿润,一到了雨水多的时候就有些闷。 # m2 h, b6 ^2 ?

0 a8 a0 Y9 }/ E8 X  雨不停止,就不愿意外出。含霜缠着我,让我给她讲故事,讲一个我很早以前经历过的故事,最好与雨有关。 8 S" X) ~- B6 d) y%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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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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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 i' ?) M: m( ]: k  “怎么?没有吗?”她失望地问。 - d7 n: S8 a2 M7 ~% R+ X- L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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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置可否。有吗?有。一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永不褪色的故事;一个让我一想起来就激动和颤抖的故事。一个已经融入我的血脉的故事。可是,含霜,我怎么能对她开口? 5 Y5 B% w2 y4 m# @2 Z'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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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我一个人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雨。飘渺的雨丝淋湿了我记忆的天空。于是,葭,我又忆起了那个故事,忆起了那个夏天,和山谷里的那场罕见的暴风雨…… 9 y: z5 J$ `  c3 B6 B! A#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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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可真大。记忆中,这大概是今生今世最狂暴的一场雨了。河里的水一下子涨了好几尺,而且还在继续上涨。在山谷中遇到暴风雨,是不能沿着河沿行走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河水变成了山洪,会把我们冲得无影无踪。我们只好爬到了山崖上。雷声不断的响着,每响一次,似乎整个的山都在震动。狂风裹着玻璃球般的雨点,席卷着天,席卷着地,席卷着山上的一切。所有的草木都低垂着头,弯着腰,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着,似乎随时都要被卷走或折断。岂止草木,整个大山在暴风雨面前都显得那样渺小,好象沙滩上小小的沙堆,随时会被席卷而来的海浪冲垮。 & {+ b9 C3 ]% i# b: N9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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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搀扶着你,在暴风雨中跌跌撞撞地行走着。狂风怒卷之下,我们的步履是那样艰难。狂风夹杂着冰雹似的雨点,肆无忌惮地抽打着我们的脸、手、和身体的每一部分,让人随时感到钻心的疼痛。山路既陡且滑,雨水冲刷着山体,让地上的沙土和每一块较小的岩石都成了危险物,每走一步都可能滑倒,而且如果造成山体滑坡,对于我们就将是灭顶之灾。天空中电闪雷鸣,不时有一道电光犹如火蛇一般从天而降,仿佛要把整个世界连同我们的身体一起劈成两半。伴随着闪电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上帝震怒时可怕的咆哮。你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和呻吟,可单薄的身子却在无法控制的颤抖着。一阵风卷来,你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于是,我知道你禁受不住了。这样的暴风雨,没有人能禁受得住。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躲一躲。否则,我们迟早会被这横扫天地的狂风和暴雨吞噬。 ' D3 v& ^2 F4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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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到哪里去避雨呢?树下肯定是不行了,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我们不仅不能依靠它们,还要像躲避瘟神那样躲着它们走。最理想的地方是山洞。可这光秃秃的山,连几块象样的岩石都没有,又到哪里去找山洞呢?身上那晴雨两用的风衣已经不管用了,我们两个人都湿得像才从水里爬起来的鸭子。你的头发散乱了,湿淋淋的贴在额角上,雨水顺着头发一直流下来,看起来有几分狼狈。又是一阵风吹来,你猛的打了两个喷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身体抖动得像一片暴风雨中的树叶。哦,这几天你受了太多的惊吓和苦痛,身子还是相当虚弱。如果再不找到避雨的地方,这场暴风雨肯定会要了你的命!我心痛地看着你,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无能!老天,赶紧赐给我一个山洞吧,哪怕是一块小小的,仅能遮风挡雨的岩石也好。 2 Q+ s. J' j; L7 M.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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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我们发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很大,足够好几个人避雨。我们兴奋地向它奔去。可是,等走到附近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岩石是突出在岩壁上的,下面仅有约80平方分米的平地,只够一个人勉强坐在那里。如果两个人,必须要互相拥抱着才行。拥抱?一想到这个词,我的脸立刻热了起来。我想起那天从山崖上滚下来后,你的娇羞、矜持与忸怩。那天迫不得已,今天呢?我向四周看了看,一片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供挡雨的地方。再走下去吗?天!你是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住了。我咬了咬牙,终于低声对你说:“来,我托着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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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8 s6 E  H0 p! c! Y  你顺从地点了点头。于是,我把你托上了那个岩壁。你喘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要拉我。我摇了摇头,转过身子,大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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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你去哪里?”你大喊起来,声音焦急而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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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F( h* Q7 z9 J! F! s$ B' ~' R3 i  我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着,直到离岩壁十多步远,才停下来。然后,我回过头来,吃惊地发现你正站在边缘,探着半个身子,向我拼命地招手。 7 y3 j) i' k2 Z7 }- ~1 L. h$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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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我大喊着,“这样太危险,你会掉下来的!” * b2 |$ Y1 c$ T/ F, J  P

; g* o# P7 Z, n8 C1 k6 @  “你不上来,我决不回去!”你的声音执拗而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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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上来,上面不够两个人的地方。” . y- f* R. k- f

+ ?* \$ K  s4 x; O  ]  你这才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然后,你咬住了嘴唇,站在那里沉思着。雨太大了,我看不清你的面容。然后,你又喊了起来:“不管怎么样,你先上来!” 0 ]6 ~8 G2 j( B* T! P' k* c

, X5 E/ c/ Z2 |9 L0 t  “不行,太危险!弄不好咱们两个人都要摔下来。”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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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上来!”话语中的字少了,语气却明显加重了。 ! ?8 w" x" f) |6 c0 v  j3 |) I

# {; @0 l( |. j  J$ ?  |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身,背对着那个悬崖。雨更大了,雨水在我脸上纵横着,并顺着面颊流到了脖颈里。我并不担心你会追我,我知道以这个岩壁的高度和陡峭程度,你一个人是下不来的。 0 M! F6 D3 \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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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来!”你的声音尖锐而高亢,似乎要把嗓子喊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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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回头。一阵狂风吹来,我竟打了个趔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鼻子里麻酥酥的要打喷嚏,被我生硬硬地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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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来!”你已经声嘶力竭了,声音竟显得凄厉。 1 ]( I1 e1 A: f, z# o) B# ]! k

. T5 w- Z  k: a/ \' R  一道耀目的电光划空而过,紧接著一声霹雳,我觉得整座山都在颤抖。可是我还是没有转身。如果有一点点避免的可能,我都不想冒犯你,即便下着雨,即便有千条万条看似合理的借口。你是那样圣洁和高贵,一切冒犯,不管披着什么外衣,都是对你的亵渎和侮辱。一切真挚的爱都应该建立在尊敬的基础上,在这场滂沱大雨中,我至少明白了这一点。 % |6 C3 A$ y# b$ r' x& C9 p: n

/ T; U3 X( l5 x8 I. ^  d  “江岸,”在紧接着雷声的吓人的岑寂当中,你的声音仿佛是从地下冒出来,“如果你不上来,我马上从这里跳下去!” 6 H1 _- z8 C) m* ~( P3 k" E5 w

. T/ @& h7 \" e) c  D) _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很沙哑,但却带着说到做到的果断和执拗。我迅速回过身来。你已经站在了边缘,一只脚还探出了半个脚掌。“别!千万别这样!”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岩壁边上,觉得自己的腿都在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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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上来!”你像个女巫似的命令着,眼底却含着一种痛楚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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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i  I, W$ Z& P1 P  我看了你一眼,你的表情是坚决的,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我只好顺从地点了点头,向你伸出了手。你用力把我拉上了平地,然后慢慢地解开我那晴雨两用的风衣,在我惊讶而迷惑的眼光中,把自己那小小的身体依偎在我的怀里,头靠在我的胸膛上,并用手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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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2 H$ Q- h) U) m1 H3 v8 B$ {  我一下子怔住了,似乎还不能相信和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然而,只有瞬间,一种狂喜的浪潮把我整个淹没了!我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你,这样高贵、纯洁、美丽而矜持的女子;你,我寻找了一生却无法得到的梦;你,让我可以为之生,为之死,为之魂牵梦绕的姑娘,居然主动拥抱了我。上天会这样厚待我吗?我配得到这样的幸福吗?我低下头来看着你,你的脸柔和如梦,眼底充满醉意盈盈的水光,嘴边带著抹娇羞怯怯的柔情,一抹嫣红一直从面颊飞上了眉梢,让你像个初做新娘的少女,那样含羞带怯,又柔情万斛。哦,这是真的!真的!!真的!!!我觉得呼吸急促,心脏在剧烈的撞击着胸膛。一份令人窒息的狂热在我心中汹涌着。我猛的张开双臂,带着满腔的震颤,紧紧地,紧紧地把你拥在怀里。 2 m1 P, N$ m. Q2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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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间,幸福就这样来了!激情就这样来了!震撼就这样来了!我感到自己在颤栗着,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纤维都在颤栗着。一种强烈的喜悦让我的脸上流满了泪水。不,不光是喜悦,里面还混合著最最强烈、最最痛楚、最最渴望、最最心酸的爱。这种爱,是我一生不曾经历,不曾发生过的。怀中拥抱着的,是我用整个灵魂去爱着的女子,我能感受到你小小的身子在颤抖,能感受到你灼热的体温渗透了我的衬衫和肌肤,一直烧烫了我的血管,让我血液像高周波炉里烧熔了的铁浆那样沸腾起来,那股热力就沿着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使我整个身体都在燃烧,都在喷射着激情与爱!我的心狂跳著,跳得那么激烈,那么古怪,那么汹涌。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从没有过这种经历。我紧紧拥有着一份感觉,一个有脉动的灼热之躯。它是我突然抓住的幸福,全部的希望……我又一次流泪了。原来,巨大的幸福是可以让人流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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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l" c% q. G( q7 j/ J$ T7 D  怀中的你突然悸动了一下。“你冷吗?”你问,声音低而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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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y+ Q2 ~3 b: ]9 [8 H  “不!” * n. f  J4 l) ^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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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在发抖。” 5 H$ W% ?2 N* S& o/ N6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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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在发抖,一直在不可抑制地颤抖。这种颤抖是神奇的,古怪的,舒适的。“你也在发抖。”我轻轻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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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有做声。其实,你用不着说什么了,颤抖就是最好的回答。我们都是那样深深地悸动着,连言语都是多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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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还在下着;风,还在刮着;闪电和轰雷依然在天地间肆虐着他们的威力。可是我们不再恐惧了,不再孤独了。这个小小的岩石,此刻已经变成了幸福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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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初降的时候,雨终于停了。我们没有离开那个岩壁。从山顶向下直泻的流水和泥泞陡峻的山路,让我们无法在黑夜里去冒险。我们已经坐在那方寸大小的平地上了,你依然紧贴在我的怀里。最初的颤栗,沸腾和悸动都已经过去了,随着暴风雨的停歇,我们也逐渐陷入一种静谧、安详、美好、空灵的氛围中。 ) g$ I1 B% {1 f! P: d  |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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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放晴了,山中的雨来得突然,走得也彻底。深蓝的天空中已经找不出一点云的影子了。第一颗星星穿了出来,接著就是第二颗,第三颗……一弯新月斜斜地挂在天空,发出淡淡的,虚虚的光芒。夜色迷迷茫茫的弥漫在山谷间,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虚幻的色彩。雨后的山崖仍是寒意浓重,我们紧紧依偎着,用彼此的身体取暖。 ' a. y5 j$ H+ C! p7 z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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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渐渐地深了。不知何时,夜空中已经缀了满天的星斗。每颗星子都是那样晶莹、璀璨,似乎一伸手就能摘到。星光似乎已经被过滤了,竟是那样纯净清亮。不远处,成千成万的星星疏密有致的布成了一条清晰的光带,想必那就是银河了。牵牛和织女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彼此用星光诉说着一份久远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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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你,“还记得秦观的《鹊桥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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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你点点头,轻轻地念了出来:“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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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r' w% `" ~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若有所悟地重复着这两句话,“这么说,真正的爱,并不一定要长相厮守?” 9 Y  o4 x3 u5 f) s) V* l

- Z9 L/ Y. d. L: M0 ?  “经不住时间考验的爱,决不是真正的爱。”你说,“可是,牛郎织女还是幸运的,他们毕竟一年还能见上一次。上天给他们的考验,并不太艰苦和残忍。真正残忍的,是知道自己爱着,却必须要割舍。” 2 ?3 w5 B7 l% L9 V% \$ @

" k  U' n, g& x! V% f5 `  我从齿缝里吸了口气,似乎什么地方在发痛。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忘记了曾经拥有的痛苦。而现在,痛苦又回来了。 1 Y0 ]% \$ q# ~0 O(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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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割舍?”我不甘心地问,“难道爱是有罪的吗?” ( c: Q9 Y0 I) V$ 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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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是无罪的,但必须也是纯洁的。”你说,声音柔和清晰,“真正的爱就像这星光,澄澈、纯净、透明。它是神秘的,更是神圣的。它是永恒的渴望之中最柔软最有力的元素,是人类向上飞升的动力。它纯洁,也会把相爱的人引向一种纯洁。如果,爱中糅合了太多的背叛与伤害,那么,这份爱情,也就变得不那么完美了,甚至,是罪恶和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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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1 K5 N+ C0 J; g  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层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寒意,从我的背脊上很快的蔓延开来。含霜,你的丈夫,还有一直承受的那些煎熬,又回来了。 6 Y/ }8 R1 q5 S( Q1 }. ~/ J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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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是,当爱已经成为一种伤害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割舍它。” 7 ]# }& M. V8 D. n( U" G7 @, E: u

, p) g. U8 q% y/ c; E/ L) Q  “是的。”你点点头,夜色中,你的面容姣好柔美,朦胧如梦,“想一想,如果这所谓的‘爱’让别人饱受创伤,甚至丧失性命的时候,我们还能心安理得地爱下去吗?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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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4 n+ f5 p+ U! u8 a! U9 f  我没有回答。已经用不着回答了。我们都太明白这一点了。我们都缺乏这样的“理智”,因此我们最终也会饱受折磨,特别是生命接近终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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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5 l/ |/ F. }- P2 V  风在谷内穿梭,发出低幽的声响。远处传来像猿似的长啼。附近有不知名的虫在此鸣彼应。山里的夜,并不是宁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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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沉思许久后,我又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种割舍,其实并不是割舍爱,而是割舍相爱的彼此,割舍那份长相厮守的生活。爱是不能割舍的。如果能割舍,就不会有痛苦和煎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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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下子转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我,眼里带着一抹深深的惊讶与震撼。片刻,你又垂下长长的睫毛,遮掩了那对乌黑的眼珠。显然,你在沉思,沉思了好久好久。然后,你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说的对,爱是不能割舍的,割舍的只是你深深爱着的人。可是,正因为无法割舍爱,后一种割舍就变得太难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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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9 c5 o! @- J4 C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你抱得更紧。哦,要从我的生命中割舍你,还不如干脆割舍掉我的生命。 ' l- u6 J3 }4 r+ i& x6 g" j' j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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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你又开口了,“你看过一部叫《意外的旅客》的外国电影吗?那里面有这样一段对话。孩子问母亲:‘妈妈,十字架是爱的标志吗?’母亲说:‘是的,而且爱常常意味着十字架。’” ! S/ k, z. E. K1 s

3 X) O# y0 Y" N/ t! a  “十字架?”我锁紧了眉头。这个名词触动了我记忆深处的某根神经。我想起了一首诗,一首我们都非常喜爱的俄罗斯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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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4 d1 Q1 M* W& j( q+ a/ ?0 i. t  “我曾以为,水中淬过,砧上锻过, $ i0 T2 d. D/ K4 c( o; L# b! ^

9 u# L% d2 v* e- {+ W  那信念便纯而又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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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以为,火里焚过,血里浸过, 9 Y- F" s9 e( k; D8 W) z  M! N3 F

. ?6 D3 I6 U0 e4 s' O  那爱情才真而又真。 ) v1 A' f) O. S, U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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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惯于暗夜里的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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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c4 n/ }0 e" S+ {% E  阳光下,竟难以睁开眼睛。 + p$ c/ N" V6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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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你只一步之遥,我退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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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爱,但我不能…… 1 r! A  C0 p& L! Y2 S/ R' ?9 i9 r

/ w6 Z: X4 j8 ]. }7 V% q" l5 z. M  我说,我爱,但我不能…… : ?9 ]2 J! t7 c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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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说,背上的十字架过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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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于希望,却没有勇气得到。 ( F/ O1 ~/ q" A8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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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最深的悲哀,莫过于 # c9 R" ?. G2 L1 ?

( N7 j( \2 k$ B, y/ j& e  认准了……却不能为之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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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N) R/ m+ q4 G( U8 n  比追寻更苦,更绝望, 9 m' n8 v4 L' j1 B/ t6 j

' ^3 [/ C1 X  u' |6 @7 r  因为面对着所爱,但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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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我不仅仅是想起这首诗,我是把它轻声地,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怀中的你突然悸动了一下。然后,我们都沉默了。我们的心底都划过了某种东西,某种清澈的忧伤,高尚的沉重,和泪水擦拭的伤口上那看不见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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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1 e3 M. I7 F9 C! O  “江岸。”你突然仰起头来看着我,一对乌黑清亮的眸子,盈盈然如不见底的深潭,“你后悔来西南吗?后悔来这座大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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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l6 j5 `) t" `9 Q6 P: I' n2 T0 O  我摇摇头:“不,我只有感激,感激着冥冥中的某种力量和意志,让我来到了西南,来到了这座大山,并找到了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 Q4 R* w2 M) k' o

1 ~& i6 ?7 _# \$ G) W  你的眼睛突然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似乎有两颗星坠落到眼中。“我也不后悔,也对上苍充满了感激。”你慢慢地转过头,凝视着天空的星星,“看,这星星多么亮,多么密,它们是童话生出来的,童话是星星的母亲……哦,江岸,让我们永远不要走出大山吧。” - t2 a6 z" M0 ~7 m" z% ?6 C0 A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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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突然牢牢地抱住了我,把小小的头紧紧贴在我的胸膛上。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种酸楚、温柔,而又甜蜜的情绪把我包围了,让我整个心灵都在颤抖。我把你更紧更紧地拥抱在怀里,怀中的你也在轻轻颤抖着。哦,那种幸福又来了。原来,真正的幸福总是伴随着痛苦而来。我们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依偎着,彼此用身体,用心灵感受着对方的存在。我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星光璀璨的洒在那黑色的穹苍中,闪闪烁烁,明明暗暗,像许多发光的小水滴。不,像无数小天使们窥探著的眼睛。岩壁下的草丛里,无数的流萤忽高忽低地穿梭不停,像一盏一盏摇曳飘浮著的、小小的灯,和天际的星光遥遥相映。大山里的虫鸣,穿梭而过的山风,飞动的萤火,都加强了我心底幸福的感觉。原来,幸福是可以让灵魂飞升的,飞升到一个更纯净,更美好,更空灵的世界里。我的灵魂就在飞升,向着澄澈而神秘的星光飞升。我又低头看了看你。哦,你竟伏在我的怀里睡着了,睡得那样香甜,唇边还带着微笑——属于天使的笑。也许,你的灵魂,也在梦中,飞到了那片纯净的星光中了。夜是那样美好,似乎连空气中都涨满了某种温馨和甜蜜。噙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流下来了,那是幸福的泪。也许,我们不能拥有长长的一生,但我们毕竟拥有了这样一个夏天,这样一个夜晚。“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人生有这样一个夜晚,就够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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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今夜,你在哪里?是否和我一样,追忆着那场暴风雨,和那个美丽的夜晚?这个夜晚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于是我拥有了,并且再不会失去。今天,这种拥有对我是多么重要啊,它简直使我须臾难离。以后的日子,再没有这样的夜晚了,再没有这种消魂般的幸福感了,包括唯一的洞房花烛夜。 1 N' `* [- R" P6 J; Y* d# c

0 P! R1 O. V# e- Y/ y. v8 j9 {  幸福有个浓度,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候获得它。我们就在那个夜晚获得了它。我们都是那样珍惜着它,都是那样想挽留它。我的耳边,常常回荡着你那的那句话:“江岸,让我们永远不要走出大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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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V1 t' K; @- F7 T  可是,人活着总要向前走,尽管代价是辛酸的。三天后,我们走出了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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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21:46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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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八月末,早晚的空气就有些凉意了。近几天没注意添衣服,昨天就出现了感冒的症状。真奇怪,以前在大山里挨饿受冻,一年也得不了一场病。而现在稍不注意就会招来病魔。毕竟是人到中年了。 " {0 I! O* @) ?

& ]! R  K1 ^$ b8 w( b6 k, L& _  真没有准备。人一晃就到了中年,原来总以为中年是别人的。 ) P" o9 T,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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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熏衣草还在绚丽地开放着。越接近初秋,它开放得越热烈,似乎要把所有的激情,全部释放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抚摩着它的枝叶,苞朵,心中充满颤颤的爱。空气是微凉而清冽的,让我嗅到了一丝秋的气息。于是,葭,我又想起了那一天,哪个含着秋意的夏日…… & P9 C/ O9 Z, a  I2 k6 p2 q

' d# {1 {0 o# `! w* X' k# m  我们的失踪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甚至惊动了地质学院的领导,好在还没来得及传得更远。我们只是两个和地质学院毫无关系的人,一切行为都属于“自负其责”的范畴。何况西南实在偏远,又没有人提供确切的联系方式,短短七天,他们既不可能联系到远在北方的我的朋友,更不可能联系到远在美国的你的丈夫。待到我们平安归来的时候,一场并不算大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甚至没有任何绯闻与谣言。生活中要应付的事情太多了,没有人会去关心两个与他们毫无瓜葛的异乡人。 6 g- X& G: ~+ D* I! ^% z

7 b; y, j* |" u7 E- N  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一切似乎都没有结束。我们不可能永远躲避在遥远的西南。回到了“人”的世界,就要面对和解决“人”的问题。可是,摆在我们面前的这道难题,“面对”和“解决”起来,却是那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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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o' Y1 T/ u! K  我终于给佟松磊挂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佟松磊几乎吼了起来:“江岸,我不管你现在在哪个星球,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含霜快被你折磨死了!她茶饭不思,要多苍白有多苍白,要多虚弱有多虚弱,要多憔悴有多憔悴。除了整天念叨你的名字,喊着叫着让你回来,她什么事也做不了!再这样拖上十多天,她要是能活着,肯定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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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闭上了眼睛,感到心中撕裂般的疼痛,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愧疚和恐惧正顺着脊背向上爬。含霜,那天真活泼,不知一点人间愁苦的含霜,那从小就被我照顾着、呵护着的含霜,现在究竟被折磨成什么样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在犯罪。电话那头又传来佟松磊的声音:“江岸,我最后告诉你一句话,含霜的命就握在你的手心里,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谋杀她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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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啪”的一声被挂断了。听那声音,似乎是摔断的。我那只握着听筒的手突然颤抖起来,颤抖得甚至无法把听筒挂回原处。含霜要死了,是我杀了她!含霜要死了!是我杀了她!我疯狂地摇着头,都快把头摇晕了,而五脏六腑都在绞纽般地痛楚着。然后,我看到一只女性的,柔软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帮我把听筒挂上。我无力地转过身来,于是我发现,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 [6 w2 r9 d% @" x" L, c6 h) f8 c2 Y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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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怎么样了?”你望着我,目光中带着了然一切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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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_2 K; f; N, p  我蓦的咬紧了嘴唇,心中猛的一抽,说不出有多痛。我的脑海中突然划过一句老歌的歌词——我终日灌溉著蔷薇,却让幽兰枯萎!“她快要死了,”我说,“只有我能把她救活。”然后,我用残余的力气移动着僵直的双腿,从你面前走过去,甚至没有再看你一眼。 + E4 n! y, \6 ]9 }; |1 _

; Z5 `3 O$ x- d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出来。我的脑子里全是含霜的影子。几乎被我淡忘了一个暑假的关于含霜的点点滴滴,如今又在我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播放——小时侯她躲在我身后,睁大一双惊惶的眼睛看着那些野孩子们,还神经质地揪着自己的小辫子;我随父母下放到山沟时,她放声大哭,抱着我死活不松手;中学时我把饭送到她的学校和她一起吃,因为有我这么一个哥哥,没有哪个男孩子敢欺负她;还有那次赶走歹徒后,她伏在我的肩头哭着喊:“我心中从来没有第二个男人!我只要你!只要你!只要你……”就在那一夜,她把自己的初吻献给了我。她是那样紧张,甚至连牙齿都没有张开……哦,这样一个柔弱的,被我呵护、照顾、怜惜和宠爱惯了的小姑娘,如今却因我的出走而苍白,而憔悴,而茶饭不思以至于快要死去!天哪!我究竟做了什么?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这样一句话:“我用自己的生命和人格发誓,我会永远和含霜在一起,照顾她,保护她,宠爱她,直到——生命结束!”哦,这是我的誓言,在含霜父亲临终前发的誓言。然后,又是佟松磊的声音:“含霜的命就握在你手里,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就是谋杀她的刽子手!”刽子手!刽子手!刽子手!我的头脑中反复盘旋着这三个字。我闭紧了眼睛,感到揪心般的痛楚!此刻,我第一次深切体会出含霜在我心中的分量。葭,你说对了,多年的照顾,已经让她成为了我的责任,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已经抛不下她了,永远抛不下了。
" y; W0 A6 c# m6 {+ e9 w
: H' w8 v) }) o) G7 |, G  然后,我的头脑中,又出现了你的身影:紫衣姗然,长发飘飘,那样古典,那样清雅,那样飘逸,那样高贵……哦,这是我一生的追求,一生的爱,一生的梦!哦,葭,是你,让我体验了什么是理解,懂得了什么是爱情!我爱你!我爱你!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纤维都在爱你!已经孤独了二十五年的我,终于找到世间唯一读懂我每一个思想,理解我每一种情感的人,终于找到了唯一灵魂之伴侣,难道我还要把她从生命中割舍掉,而继续孤独地走完人生之路吗?当两个人的生命因爱而拥抱,灵魂因爱而交融的时候,这种割舍,又何其残忍!何其痛苦!何其艰难!那割舍后流血的伤口,将终生无法愈合;而那埋藏在心中的隐痛,会伴随我们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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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如果不去“割舍”,含霜又将置于何地?仅仅因为我的出走,她就已经痛不欲生。如果再知道我对你的情感,她肯定会一命呜呼!还有你的丈夫,那个在动荡的岁月里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你、照顾你、耐心地等你长大的男人,如果得知一切,他不至于丧命,也会终生痛苦。难道,我们能在含霜的死亡和你丈夫的痛苦的阴影中,去诠释我们的爱,塑造我们的幸福吗?如果我们真的这样做了,你还是你吗?我还是我吗?我们还会爱得这样刻骨铭心吗?会吗?我终于明白阻止我们接近的东西是什么了,它不仅仅来自外界,还来自我们的内心,来自我们对纯洁和美好的追求,来自我们对高贵的坚守!正是这一点让我们走到了一起,让我们产生了爱。也正是这一点让我们无法接受一种不纯洁的爱,一种给别人带来痛苦和伤害的爱。我终于用滴着血的心灵认识到了一个真理:我们只有割舍了彼此,才能让这份爱保持它应有的圣洁和高贵!没有割舍,就没有我们所要追求的爱!我们只有割舍,我们别无选择! 7 s0 R6 b2 C2 x* T) Q5 `7 F

" ^* u8 j6 x9 g1 N  那么,就让我们割舍吧,既然它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唯一的道路。我用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心中的伤痕,擦拭那些我终生都在坚守的东西,它们是我割舍的刀子,我必须把它们磨得更锋利。原来,割舍也是一种坚守。我们苦苦坚守的东西,有一天也会亲手把我们割伤。可是,我们仍要去坚守,因为最起码,它能保证我们内心的洁净。内心洁净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4 h* U' G/ A6 f/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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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当我真的决定动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勇气拿起这把刀了。割舍?割舍?谈何容易?一刀下去,我们就要在彼此的生活中永远消失了,我们今后的生命,就要永远承载着痛苦了。而且,没有人会分担这种痛苦,甚至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我们必须把它深深埋藏起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吞噬……哦,我们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去承载这样的生命啊!难道,我们以前受得苦还不够多吗?我们为什么要永远背负着那个沉重的十字架?如果这样的割舍会带来如此的后果,老天!我宁愿割舍掉自己那本以痛苦的生命! & d6 e, l3 I3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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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就在这样的煎熬和挣扎中,我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两天。两天来,我没有见到你,可第三天,你却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我宿舍的门口。仅仅两天不见,你居然瘦了整整一圈,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面颊上几乎没有肉了,两个眼睛显得又黑又大,眼中盛满了憔悴和痛苦。我突然觉得整个心脏都被怜惜之情所绞痛了。原来,这两天,你也在一份矛盾和痛苦中挣扎着,煎熬着。你所受的罪,一点也不比我少。我们彼此凝视了一会儿,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无法掩饰的痛楚和无奈。然后,你轻轻地对我说:“走,我们去爬山。”   [0 e* N% p+ p! p6 }, ?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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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们来到了西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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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G" R! |  r  西叠山是学院西面的一组群山,因为山峰众多而得名。它的阳坡比较平缓,而阴面则是众多的悬崖。我们随便挑了一座山峰爬上去。山路并不陡峭,比我们去勘测的那座大山平坦多了。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不是难以启齿,只是盘缠绕结的千般情丝,已经不知从何说起了。有时,我会想起我们两人在山谷里的那段日子,会不自觉地微笑一下。然后,我看看你,发现你的脸上也正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可是,当我们发现彼此的温柔时,那种温柔就迅速转化成一丝苦涩的笑。“让我们永远不要走出大山吧。”你轻柔的声音犹在耳畔。可是,我们终究还是走了出来。大山,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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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x2 N: P4 f7 R# o  终于,我们攀上了顶峰。 - V6 y5 ~8 U: E" W(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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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顶峰上并没有什么秀丽的景色,只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或高耸,或平卧。岩石的缝隙中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迎着微风自顾自地摇曳着。山峰的尽头是一个好大的悬崖。我们走到悬崖边上,向下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下面的山崖竟全是陡峭的岩壁,光秃秃的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大块大块尖峭的岩石盘亘突出着,如果失足滑下去,随便哪一块岩石都会要了我们的性命。山下是一条河,从山顶上看,河水并不宽,但水流却颇为湍急。我们对望了一眼,目光中都有一丝惧意。我不禁想起了那次过栈道时,我们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情景。那个山崖很高,但崖壁杂草丛生,我们才侥幸生存下来。而面前的这座山崖,如果掉下去,决无生还的可能。可是谁知道生与死,哪一个更幸福些呢? * ?9 k, @6 L*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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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熏衣草!”身边的你突然轻声的,做梦般地低呼起来,脸上竟燃起了一丝梦幻般的惊喜,目光怔怔地盯在了山谷较远的地方。我顺着你的目光望去,果然,在河的下游那片平坦的草地上,隐隐约约地飘动着一大片紫色。它是那样朦胧,像一片紫色的朝霞,又像山谷升起的雾气。一阵强劲的山风吹来,我们竟闻到了一阵熟悉的芳香。哦,是熏衣草的香气!那种带着甜味的清香。山风吹过,那片紫色更飘渺了,似乎是一个透明的梦,是从300公里外的那座山谷中飘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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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突然感到一阵恍惚。这是真的吗?那个紫色的梦,真的追寻到这里来了吗?只是,它还飘荡在深不可测的山谷里,还浮动在水的那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难道,它还是那样飘渺无踪吗?还是那样遥不可及吗?我又看了看你,你也正看着我。从彼此的眼中,我们都看到一种催眠般的神情。哦,是的,跳下去吧,抛弃那个沉重的十字架,扑向那个紫色的梦吧。只要纵身一跃,一切的痛苦,一切的烦恼,一切的责任,一切的矛盾,一切的恩怨是非,都可以抛开了,都可以摆脱了。我们可以像两只彩色的蝴蝶,飞向那个熏衣草盛开的山谷,去追逐我们的梦,拥抱我们的梦。真的,和割舍的痛苦比起来,死亡真是太甜蜜了。既然不能割舍彼此,就让我们割舍掉生命,割舍掉生的一切羁绊吧。我看了看脚下的悬崖,那棱角分明的岩石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流水的声音更响了,似乎在迫不及待地召唤着什么。我又凝视着那片紫色,它依然轻柔地飘动着,在鼓励着我,诱惑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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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5 f2 y6 h' x; J  突然,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我头脑中闪过。那被催眠了的神经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让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我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目光又凝在了一起。我望着你,你的眼睛里也有着大梦初醒后的惊痛。我们凝视着,凝视着,似乎在彼此的眼中寻找着答案,也在自己的心中寻找着答案。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张开了口,“不约而同”地吐出了同一句话:“这是最残忍的逃避,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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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葭,知我者你,知你者我。我们是那样的相似,我们又是那样的有缘无份!我们互相凝视着,渐渐地,我们的眼中,都燃起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我们知道,就在这一瞬间,我们共同做出了一项比死还要痛苦的选择——活下去!我们不能抛弃生命,因为它还承载着太多太多的责任。我们的生命并不只属于我们自己,还属于那些需要我们活着的人,属于我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它是我们的十字架,我们只有背负了它,才能走向一种完美和永恒。 * v) D, p, k* n4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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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既然选择了就承接吧,我们一起。 # z9 y- E+ r# G6 `) Q&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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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默默地走近了你,轻轻握住了你的手。我感到你的手在颤抖。不!是我们共同在颤抖。我们的目光依然纠缠着。我第一次从你的目光中读出那么浓郁的爱,那么热烈的爱,那么没有保留的爱……你不再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了,你的眼里,燃烧着那样狂热的激情!这激情也点燃了我,让我那压抑了太久的爱情的火焰在每根血管里燃烧!一股焚烧般的热力,涨满在我的胸腔里,并挣扎着要释放出来。我们就这样彼此凝视着。天地万物,在这一瞬间,全体化为虚无。时间静止,空气凝聚,四周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我伸出手来,轻轻触着你鬓角的发丝,又沿着你的面颊,滑落到你的唇边。你的嘴唇热热的,湿湿的,软软的。我的心猛烈的敲击著胸腔,猛烈得几乎跃出我的身体。然后,我看见你的唇边,竟然微微地绽开了一个笑,一个好温柔好温柔的笑……我猝然间把你拥入怀中,甚至连思想的余地都没有,就把自己的唇,压在你那温软的、如花瓣似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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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怎样晕眩的一刻呵!天空在这一刹那旋转了,山峦在这一刹那震动了,世界在这一刹那消失了,时间在这一刹那停止了。我辗转地,激烈地,痛楚地,缠绵地吻着你,似乎要把生命中所有的激情,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喷射出来!燃烧起来!是的,我的身体在燃烧,我的头脑在燃烧,我的灵魂在燃烧!哦,多么疯狂的燃烧,多么完美的燃烧……我的眼前又出现了那漫山遍野的熏衣草。熏衣草开放着,把自己所有的激情释放在了那个美丽的夏天。那飘动的紫色,也是一团火,一团燃烧的火……哦,让这团美丽的火苗把我烧成灰烬吧!让它把我们的爱融化到血液里吧!我爱着,深深地爱着,永远地爱着!我要记住我的爱,我爱得没有错误! 4 _# e4 }" j3 e#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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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我抬起头来,用双手捧着你的面颊。这时我才发现,你的脸上竟遍布着亮晶晶的泪痕,睫毛上悬着两滴盈盈欲坠的泪珠。摸摸自己的脸,才知道自己也流了满脸的泪。我细心地擦去你脸上的泪痕,然后用手捧起了你的脸,凝视你那深幽如梦的眼睛。哦,即使含着泪,你的眼里还是盛满深深的醉意,嘴边带著抹娇羞的柔情,一抹嫣红一直从面颊飞上了眉梢,那样动人心魄又让人心碎。“葭,我爱你!”我终于带着虔诚和震撼,颤抖着吐出了一直滚动在喉咙里的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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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硕大的泪珠又从你的眼角滚落下来。你的双唇颤抖,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江岸,你终于决定割舍了,对吗?否则,你不会说这三个字。它太神圣了,当没有确定这份爱的纯洁时,我们都不会去亵渎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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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G9 ?/ ~% ~8 F, H) y8 W  带著猝然的感动和酸楚,我又一次紧紧拥住了你。葭,没有人能向你这样能透视我,知道我心中最纤细的思想。是的,我终于挥动了那把刀,而最终给予我力量的,正是我们最后时刻那毫无保留的爱。以后的岁月,我不会对第二个女人说这三个字了。你并不是第一个听到我说这三个字的女子,但绝对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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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怀中的你又缓缓开口了,“你说过,我们只是割舍了彼此,而爱是不能割舍的。那么,就让我们用一生的时间,来守住这份爱吧。如今这份爱是纯洁的了,也是值得我们坚守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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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水又一次涔涔而下。泪眼朦胧中,我似乎看到了一条道路,一条曲折的,充满荆棘的道路。哦,这是人的一生所能走的最艰难的一条路了。但我们认识了守望的意义,我们会走下去的。耶酥经受了十字架的考验,他才走向神圣。同样,真正的爱也必须经受十字架的考验,才能走向完美和永恒。那么,就让我们勇敢地接受这个考验吧。如果我们注定不能相守一生,至少我们还可以永远守住那三个字的诺言,守住我们的爱,同时也守住责任,守住忠诚,守住红尘中残存的浪漫和高贵。 $ f$ U( t3 V3 n

1 a1 `" b8 F6 P+ h4 q) f8 v  你轻轻地挣脱了我的怀抱,又温柔地拭干我脸上的泪。“江岸,你还继续放逐自己吗?”你问,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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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摇摇头:“不,我要寻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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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不仅仅是那三个字吧。” 6 b. Y/ j1 V# x! ?# _

7 d9 R% @$ p4 |5 a  “是的,还有一种真谛,关于人生和爱的真谛。” 6 ?$ h9 d6 o% v5 ^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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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用一只微微发热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刹那间,我们都得到一种电流通过般的奇异感应。不用再说什么了。我们一直有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我们都拥有那个真谛,也都为找到它经历了一番煎熬和挣扎。我们默默地凝视着,渐渐地,那种特殊的,永远不能磨灭的光辉,又闪动在你深邃的双眸中。哦,这是不可替代的目光,是带领我飞升的目光,也是让人追忆长思的目光。我知道,今后的岁月中,我已无法走出你的目光。只要你还在远处遥望着我,就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走入我的心灵。 ( [3 c6 r" v8 o, P

, M. `& j  C% `, n: M" i  “江岸,”你又说,“转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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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你的语气相当坚决,目光中却有一种难舍的伤痛。刹那间,我忽然明白了一切。割舍的痛,立刻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原来,不到离别的时候,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种割舍竟是那样惨痛!我的身子有些摇晃,但却强迫着自己站住。然后,我深深地看着你,哦,你的唇边,竟慢慢地绽开了一个微笑——那种特别的,不能被任何苦难埋没的微笑。这是你的宣言吗?是你对今后所面临的艰辛与痛苦的宣言吗?我心中那种特殊的东西,又被你的微笑激活了。好吧,既然决定割舍,就割舍得更彻底一些吧。我又看了你一眼,似乎要把你的形象永远定格在脑海里。然后,我慢慢地转过了身,背对着你,面对着悬崖,并且努力把双肩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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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转身,竟耗费了我所有的勇气与毅力。 8 ^8 \& O2 D6 M6 ]

5 y$ {# Y8 K8 o! G% D1 R0 Z  “江岸,”你又在身后说话了,“吹支曲子,为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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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6 n( Z  w7 P( C4 H* P9 a  我缓缓地摸出了口琴,缓缓地放到嘴边。我的目光落在了山谷中那片飘动的紫色上。哦,熏衣草,一个紫色的,飘渺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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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e  B' z9 W- p  终于,几声丁冬,几声鸣啭后,一个优美得近乎幽婉,缠绵得近乎凄伤的旋律,从那把古老的口琴中缓缓飞中。不是那首《在水一方》,而是《梁祝》——那求之不得而双双化蝶的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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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身后传来你低低的,热烈的呼喊。我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可是我没有回头,只怕这一回头,所有的努力都会顷刻瓦解。琴声依然在山谷飘荡,如清泉淙淙,如絮语呢喃,讲述着一个家喻户晓的古老的传说……我的眼睛模糊了,泪眼朦胧中,我看着那片紫色的熏衣草,在水的那一边飘渺着。会有蝴蝶结伴飞向它们吗?会吗? 0 T7 f# f3 `7 s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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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我又听到了你那略带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梦幻般地诉说着:“会有那么一天的。那时,我们了却尘了世所有的羁绊,然后羽化成一对最美的彩蝶,双双飞舞在阳光下,一起去寻找属于我们的熏衣草。” # _, o2 f7 m9 f; A

# U& N* h5 R& }6 e# Y  你的声音那么轻,似乎怕惊扰了这千回百转,丝丝入扣的旋律。一滴泪水终于濡湿了我的眼皮,慢慢顺着腮边滚落下来,滴在脚下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的花瓣上。我更加用心地吹奏着,似乎要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都融化在这支凄美的乐曲中。琴音在山谷回荡着,如一个飘渺的梦,一团朦胧的光,一首无字的歌,一条绵延的路……我似乎又看到了那条充满荆棘的路。长路弯弯曲曲,不知道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们,只能隐隐看到它的尽头,看到在终点的地方,有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熏衣草,正在尽情绽放自己的激情,渲染着一个紫色的,透明的,永不凋谢的梦…… 2 }+ Z2 B7 ?1 E( n& ~# C, N6 X9 h

! h* g  U* \, v4 ]  但,有这样一个终点,也就足以抚平一生的坎坷和创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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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就让我们擦干眼泪,含笑等待吧。这就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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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我将从此守住什么,一刻也不松懈。我一生都将牢记我承受的,我享用的,我拥有的。这是一条异常艰辛的路,但,我们会勇敢地走下去的,因为路的尽头,有我们永恒的爱,永恒的相守,还有那个我们等待了一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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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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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r$ h! h- N2 N8 q: j  y& `  琴音终于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归于一片纯净,一片空灵,只有余音还在山谷里微微地震颤。暮色从谷底向上升,而一轮落日正缓慢的往下沉落,整个空旷的山谷,被那轮孤独的落日渲染得分外苍凉。只有那片紫色的熏衣草,被斜斜照射的阳光微微镀着,竟染上了一种如梦如幻的色彩。 : F# [1 z0 G3 f

9 t; V8 i! b+ E+ l- e5 S5 d  我放下口琴,慢慢转过身来。身后已经没有你的影子了。只有那条隐藏在草丛里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脚,通向城市,通向一份坎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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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已经上路了。 + w5 W' T$ @% X9 R  W* o

' v# q2 f$ L. u" c5 _# T  那么,就让我们背负着走下去吧。时间是无边的,大漠也是无边的,我们就背负着走下去吧。 # X. P9 y' p3 O: j1 v) G& F

8 b. H+ P' [) @: ]! F2 ]" I  我又把口琴放到唇边,《梁祝》的旋律再次在山谷中回荡,如舒卷的轻纱,如幽咽的山泉,如春蚕倾吐着绵绵不尽的丝丝缕缕。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两只斑斓的蝴蝶,正飞向那片飘动的紫色。它们迎着夕阳,飞翔的翅膀上闪动着一个彩色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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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27: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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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T: w. W6 ]" X8 S  含霜终于看完了所有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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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的吊灯依然亮着,笼着一屋子幽幽柔柔的宁静。含霜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的脖颈已经僵硬了,每动一下都是那样酸痛而吃力。天!自己已经坐了多长时间了?瞥了一眼那扇落地窗,窗外还是一团漆黑。难道,天还没有亮吗? ; q# r. x& \! {/ }2 a6 d

: s2 A) n1 y% W/ h  u7 \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淡月那苗条的身影从书架后面闪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莲子羹。“太太,喝碗粥吧。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1 J0 a4 h" T+ {: t

5 Z# m! [4 f' L( U" d9 B( X& L9 R; H  “什么?”含霜迷惘地望着她,“你是说,我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 . Q' Q  Z5 S# l7 a" {5 G8 W$ @

- B) u: B5 W9 Q, O: i% E. S! a  “我从早上就看您坐在这里读这些本子,”淡月向地上散落的日记本瞥了一眼,“而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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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4 B9 T9 P* K" ^  “啊?”含霜低呼了一声,她没想到自己竟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你……让我吃饭了吗?”她迟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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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O" l! z. b: p% Z  淡月点点头:“我催促你好几回了,可您好象没听见似的。我拉您走,您把我推开了,叫我不要打扰您。这些……”她有些不解地看看含霜,“您都忘了吗?” , v5 B6 K. T  Y* }4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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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更惊异了。她确实把这些都忘了,或者说干脆就没有把这些留在记忆里。自从翻开第一篇日记后,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包含情感的文字上,集中在文字叙述的那个缠绵凄美的故事里了。故事?含霜恍惚了一下。读了这么长时间,她居然忘了这是和自己有密切关系的“真相”,甚至忘了自己也是这里的一个角色了。 ! W$ W& K  y. o! h4 V

5 g; z' V6 a# h; j9 o$ r  O3 m  “这段时间里,有人来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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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总经理来过两次,看您正在读这些本子,就没有打扰您。后来他还打过几次电话,询问您的情况。” * Z5 {  _( C! M- w3 {6 b

2 t& S7 @& W0 f# m' K  含霜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8 r8 E0 ?3 a5 k8 Y

* J' u8 i# I. I' C  “那可不行,”淡月年轻的脸上挂着一股少见的执拗和坚决,“佟先生吩咐过了,您一旦看完这些本子,就让我看着您把这碗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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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9 Y# W! S5 Y7 a  含霜笑了一下,笑得飘忽,笑得苦涩:“好吧,你先扶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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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0 P& @( ~1 P* Y# G9 n8 o  于是,在淡月的帮助下,含霜终于吃力地站了起来。她的腿轻飘飘的,整个人都虚弱而发软。淡月把她搀到了那张小书桌上。书桌靠近那个黄铜的大壁炉。含霜吃惊地发现,壁炉里居然生着火。火烧得很旺,木炭在炉内劈劈啪啪地响着。“谁让你生火了?”她的声音中竟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愠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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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7 ~8 d1 J) L  淡月眼圈红了:“每年秋分过后,江先生都会吩咐生火的。何况,佟先生也让我把壁炉点着,他说书房里没有安空调,您长时间呆在这里会着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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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P: ]7 W. N; Q% o  含霜心中一酸。哦,这是江岸的习惯,淡月只不过是在恪守罢了。她想起了江岸日记中和壁炉有关的内容,耳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无奈的声音:“有人生来不理解一种事物,有时最终都不能理解。” ' V) P. Q# Q: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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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下头来,她开始一口一口地喝那碗莲子羹。她的思绪还沉浸在那些日记中。一碗粥喝完,她竟不知道是苦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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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月已经把那五本日记收拾好并抱过来了。“太太,”她感兴趣地举着那张旧照片,“这个姑娘是谁呀?长得好漂亮啊!” , n9 M, _& b$ D4 ^5 U*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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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哆嗦了一下。“她是……江先生的朋友。”她含糊地说。 . a7 U7 ?5 M$ A1 \% K$ z8 a

& i& Q4 d% J. [- C8 k- P# q  “您见过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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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s. r; b% x: [% [& |  “见过,两个月前还见了一面。江先生的葬礼她也参加了。”含霜尽量平淡地说,又想起了医院的那一幕,和日记中的那些记载。 6 A- v  O" w5 x8 W;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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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这些本子呢?”她小心地问,“是江先生的吗?” & X) b4 G7 Y" G: W$ C# T'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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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点点头:“是江先生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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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P+ Q5 h: s* p! L* `  “江先生一定写得很感人,”淡月又说,“我看您边读边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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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哭了吗?”含霜怀疑地摸摸脸,才发现脸上还有残余的泪痕。再看自己的衣襟,也湿了好大一片。真是奇怪,读完这些日记后,她最初的情感,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感动——被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的爱情感动了。 ! F4 X& M& o$ P; q. r0 u2 I6 ]0 U) B1 A

  n) v3 n! J' M3 P4 p3 I/ J  淡月不再询问了。她默默地收拾好了碗筷。“太太,再吃点什么吗?”她关切地问 . k2 Z. f# V# n: M. x1 g  ]/ F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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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了,”含霜疲惫地摇摇头,“你先休息吧,别打扰我,我还要在这里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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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3 g7 g  Z) U. p# X  “用给佟先生打个电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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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u" ~  v, I/ X) P  “不用了。”含霜略微沉吟了一下。 % M9 X. f9 Y+ V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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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月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随手带上了房门。于是,空旷的书房里,又只剩下含霜一个人了。 , E, }1 E' p8 F: ^

. k% a8 w, e; u- M1 z% d1 b* z  含霜疲惫地把头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有那么一会儿,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过度的疲惫让她的思想暂时处于真空状态。然后,她看到了书桌上的那张照片。下意识地,她把照片拿起来,凑上去仔细地看。照片上的女子微笑着,这大概就是那个“永远不会被任何苦难埋没的笑”吧。含霜突然明白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时,就发现她身上有一种自己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原来这就是江岸身上那种含霜永远也猜不透的气质。她想起了日记中的那句话:“我想这种特殊的东西,就是一种辨认和亲近美好事物的能力,以及一种追求、坚守、拒绝和永不妥协的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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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苦笑了一下。她和江岸认识了三十多年都没有弄懂的东西,居然让这个女子在短短五分钟内就看透了。江岸焉能不去爱她?焉能不爱得死去活来?不知怎的,含霜已经对这个女子恨不起来了。她甚至没有把这个女子当作自己的“情敌”。她没有“情敌”,因为江岸从来没爱过她,从来没给过真正意义上的“爱情”。自己不可能和那个女子竞争,她比自己强得太多太多。 9 d# T+ q8 r6 \, |% Q2 _

8 e* @( V. g1 I5 }3 y  含霜慢慢地把照片夹在第一本日记里,又把这些日记重新放入保险柜里。她看着保险柜里的旅行包、衬衫、牛仔裤、旅游鞋……这,大概是那次勘测的“纪念品”吧。十年了,江岸居然小心地保存着它们。含霜望着它们,似乎看到了夜里的篝火,岩壁上的拥抱,还有那两次救险……原来江岸不止一次冒着生命危险去救那个“葭”,最终送了性命。也难怪,这是他的“本能”,有谁能去抗拒“本能”呢?……含霜的嘴角微向上弯,一个近乎凄楚的笑容浮上了她的脸庞。如果,她能和江岸在那座大山里过上一天这样的生活,甚至,她能得到江岸一次颤抖的拥抱,一次灼热的亲吻,哪怕是一眼充满激情的凝视,那么,即使让她立刻死去,她也会死而无憾。可是,十年的时光,她竟没有得到哪怕一点点充满激情的爱。江岸给她的只有柔情,只有亲情。他不是没有激情,只是他一生的激情,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一个江南的女子,释放在了那个浪漫的西南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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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u# {( A& ^6 A6 a8 v  含霜慢慢地锁好了保险柜,然后走出了书房,来到了客厅。她没有去开吊灯,而是扭亮了沙发旁边的落地台灯。一抹橘红色的光线正好照射到了那张大幅结婚照上。含霜凝望着照片上的江岸,第一次,用一种冷静的,审视的态度,分析着江岸那温柔的目光,和那热情的微笑。她注视得那样长久,比较得那样从容,分析得那样细致。渐渐地,她第一次透视出了一些什么,透视出了江岸温柔背后的那种冷静,透视出了长久以来被所谓的“热情”掩饰得很深很隐蔽的那种淡淡的漠然,甚至,透视出了江岸心底那种无法真正呼应她而又不得不呼应她的潜流……含霜承认,如果不是读了那些日记,她即使怀疑,也永远不会真正透视出这些。江岸把一切做得太好太像,甚至可以称得上天衣无缝。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能做到这一点真是太难太苦了!含霜凄楚地摇了摇头,陶醉在“幸福”里长达十年之久的她,几乎一秒钟也没有想过,这“幸福”是由多少勉强,多少苦楚,多少无奈编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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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苦,现在,含霜终于体会出江岸那丝丝缕缕的“苦”来了。他苦在真正相爱却不能相守,而面对一个不爱的人,却要拼命做出爱的样子;他苦在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懂他的人,而真正相知的人又远在天涯;他苦在那么多的东西都要独自去扛,那么多的东西都要独自去守,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分担;他苦在知道苦是怎么一个滋味,偏又无法倾诉这满腹的苦水,只能一个人孤独地,一点一点地品尝;他苦在他必须把痛苦掩饰得很深很隐蔽,用微笑来面对世界,只是在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静静舔噬自己的伤口……含霜的眼眶更湿了,喉咙里鲠著个硬块,舌根酸酸的。独自承担了所有痛苦的江岸,居然能把自己的生命书写得如此完美。而身为妻子的她,却不仅不能为他分担痛苦,而且对他的痛苦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就是痛苦的一部分根源!江岸说得对,他对于含霜来说,就是一本拉丁文的书。自己虽然读不懂,却死抱着他不放,终于酿造了他人生最大的痛苦。如今,她总算能读懂一点这本书的只言片语了,却已经晚了。她突然想起了江岸临终前的那句话:“只有这一刻,我的心中才没有苦了。命运之神对我实在很垂青。”如今,她终于明白“垂青”的含义了。对于江岸来说,生命能以这样的形式结束,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 z2 G) O5 }6 w6 V* h2 w

, \3 x  U) V: D  含霜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更雾了,一滴泪珠静悄悄地滑落到下来,停在嘴角边颤动。泪眼朦胧中,她又看到了结婚照下那束枯萎的康乃馨。哦,那120朵深红的康乃馨,开满了家里的每个角落……含霜摇了摇头,她知道江岸为什么送她康乃馨了。他能给予含霜的,只能是安康与温馨,而不是爱。真正代表他的爱的,是熏衣草,那个在夏天中释放着一生的激情,然后用小小的果实顽强地守住爱的熏衣草……现在,江岸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那里,应该有大片的熏衣草在迎接着他吧。 5 }2 ?+ r) A1 c' i7 j1 L

- p& c! D0 u3 X  含霜闭上眼睛,一股酸涩凄楚而疲倦的感觉慢慢地在她身上爬行着。片刻后,她又睁开了眼睛,缓缓走到花瓶前,细心地拔掉那些残枝枯叶。一片片已经失去光泽的花瓣飘然而落,含霜细致地,一瓣一瓣地拾起,把它们装到一个粉红色的布包里。布包很大,样式也很别致,是她今年春天逛商场时,偶发兴致买下来的。当时江岸问她准备拿这个布包做什么,她调皮地回答:“我要把我们每一天的幸福收藏起来,等老了的时候拿出来下酒。”结果,她没有收藏到幸福。布包里装的,是一个梦,一个她做了十年的梦,一个已经干枯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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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5 ?' j, Z( I" C  C  清除了结婚照前的康乃馨后,含霜又去清理客厅其他角落的康乃馨。然后,她又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清理、拔除,把家里所有枯萎的,残败的康乃馨都装到那个粉红色的布包里。待到做完这一切后,她把布包拎到花园里,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边挖了个坑,把它深深埋到了地下。天上无月无星,空气是阴冷而潮湿的,这是雨前的征兆。晴朗的日子过去了,迎接她的,该是一个长长的雨季了吧。含霜的耳边,似乎又传来了送花的小伙子那爽朗的声音:“江先生说,今天是你们结婚十周年。每一支康乃馨代表一个月,120支康乃馨代表着你们度过的所有甜蜜而温馨的岁月。”哦,江岸用痛苦为代价,给了她十年的甜蜜和温馨,如今,她却把它亲手埋葬了。十年,一个太长太甜的梦!如今,花已枯萎,梦也该醒了。含霜一锹锹地填着土,一锹锹地埋葬着原本属于她的一切。一滴苦涩而酸楚的泪,终于滴落到了那把沾着泥土的铁锹上。 0 f! }; O2 o3 ^4 e* `$ Z)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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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填完了最后一锹土,含霜已经遍体寒冷了。她回到了客厅里,看看那个古老的挂钟,已经深夜两点了。她想了想,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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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磊,”她对着电话说,“我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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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27:53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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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佟松磊坐在了含霜的客厅里。 5 m6 i" g0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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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真的下起来了,由小而大,由缓而急。没多久,窗玻璃就被敲得叮叮咚咚的乱响,无数细碎的雨珠,从玻璃上滑落下去。偶尔有一辆街车从窗外飞驰而过,在窗上投下了光影,那些光影照耀在雨珠上,把雨珠染成了一串串彩色的水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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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I% p3 m$ H% f4 t' I  含霜半倚在躺椅上,默默地注视著那个落地台灯,那台灯有个橘红的灯罩,她就望著那灯罩出神。佟松磊坐在沙发上,向前探着身子,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含霜的脸,嘴里却没有吐出一个字。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钟摆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音,填补着寂静,也渲染着寂静。 ) H& S8 ]! R3 `1 [5 s1 r. [; D# R

2 ?# K3 a) d# \3 L0 W4 F  好久,含霜终于开口了:“她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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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葭。”佟松磊平静地吐出了两个字。 7 Z2 f8 l- g6 B( \

  `6 a2 M9 v' ?% q% _/ f  “叶葭?”含霜用手抵着额头,似乎在努力地思索着什么,“我好象听过这个名字,她……是不是《苦茶》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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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2 ~, Y2 c, ^$ U* a9 ?0 G  z  “怎么?你读过这本书?”佟松磊有些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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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过,但……不太懂。”含霜坦白地说,“江岸经常读这本书,并在书上圈圈点点了好些地方。在我的记忆中,这本书好象不是你们出版社出版的。” % l$ n  p! O5 h' s9 e. x( B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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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松磊点点头:“叶葭的所有著作都不是我们出版社出版的,无论是学术著作,还是文学作品。” ) Q3 p9 t4 p% T% t3 k& y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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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她是一个作家?你不是说她是大学教师吗?” 5 ^) _! a- b. a2 y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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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大学就教授写作,偶尔也发表一些文学作品。”佟松磊解释道,“这个一个相当有个性的女作家,她一直坚持写自己愿意写的文章,而不是写别人愿意看的文章。她并不在乎文章是否发表,是否受欢迎,更不在乎销量多少,自己赚了多少稿费。可以说,她的文章功利性几乎为零,而且思想触及太深,一般人是看不懂的。所以她的书并不十分畅销,但却有固定的读者群,销量还是比较稳定的。” 3 C/ }6 [" v' P0 C6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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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应该是这样的人。”含霜沉思着说,“我想起来了,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和江岸探讨过这本书,而且还问江岸为什么不把这位女作家拉到自己的出版社来。我记得江岸只说了一句话:‘她不是那种能‘拉’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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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1 J+ E. H6 j$ [  佟松磊感慨地叹了口气:“的确,这是一个相当独立的女人,尤其在精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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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a. u4 I) `( u/ a  含霜沉默了。她想起《苦茶》中的一段话:“苦难,就是让我们在孤岛般的生活里,搜集着苦的感觉,捕捉着苦的情绪,然后把它们认认真真地煮成一杯茶。于是,那些困绕着我们的模糊不明的东西,就可以提炼成清晰可见的逻辑和超然的情感,变成茶中一缕带着苦涩的清香。如果能一口一口细细地品下去,我们的思想就会慢慢深刻,情感就会渐渐升华,而灵魂则得到一种持久的净化。”这段话曾被江岸反复圈点,因此含霜虽然似懂非懂,却印象至深。如今再次回想起来,她似乎有些懂了。“是的,她不会向你们出版社投稿的,”她感慨地说,“即使世界上只剩下这一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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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你可说错了。”佟松磊说,“我们出版社接到的第一份投稿,就是她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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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 S  ?/ T: C, e- B* z, K  “哦?”含霜有些吃惊,“什么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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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M; c* H& Q4 M  “一篇散文似的小说,题目叫《梦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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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H5 C9 g7 U1 S  K3 b6 k' K  “出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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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但江岸一直保存着,就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江岸生前曾对我说过,如果他死了,一定把这篇稿子和他葬在一起。于是,我尊重了他的意见,把稿子和他一起火化并埋葬。” / D; r/ j7 D( M, g/ W, k* @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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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的头仰靠在沙发背上,泪珠浸湿了睫毛,润湿了面颊。她的耳边,似乎又传来了《梁祝》那纯净、幽婉而凄伤的旋律。 - a+ W! n8 P9 L6 W* K) T

: R1 H  c$ M6 C( }8 v7 x  “松磊,你说错了,”含霜睁开眼睛,眼珠清亮如水雾里的寒星,“江岸已经把这篇稿子出版了——在自己的心里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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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X7 M  k6 H9 w6 r) Z& Y  佟松磊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你说的对。我想,叶葭也是这个目的,否则她不会把稿子投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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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v. Y; q; _1 D- |  含霜深深地看了佟松磊一眼:“松磊,你知道一切,对吗?” / ~" Z" S' a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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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说知道一切,但也知道得足够多。”佟松磊熟练地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烟雾。烟雾在房间里扩大、弥漫,“从西南回来后,江岸就给我讲述了这一切。那天,我们在一个小酒吧里坐到天亮。江岸始终没有掉一滴泪,实在讲述不下去了,他就埋头喝酒。那个晚上,他喝了太多的酒。如果故事再长一点的话,他能把酒吧里的酒全喝光。可是他的头脑却始终清醒。他说:‘奇怪,这么多的酒精,居然都麻醉不了我的痛苦。’” , e2 J$ U5 N5 W! d2 |

# {, S$ J) P8 h% Z3 l# {3 q  含霜又闭上了眼睛,两滴泪珠从眼眶中溢出来,沿颊滚落,跌碎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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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X# R7 m3 `+ n- a  “他们是在江岸出走的那个暑假结识的吗?”等情绪平静一些后,含霜轻轻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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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江岸当时住在一个高中同学的宿舍里。这个同学有一半时间都在野外勘测,因此对这件事并不十分清楚。” % l) [7 W9 f* U% z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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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804’是什么意思?是叶葭的生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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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识的日子——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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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正烙在江岸记忆中的,是这个日子,这个他生命出现重大转折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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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佟松磊恳切地说,“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江岸有这么一个保险柜,更不知道他写了这些日记。那个密码,也是我猜测的。把这个猜测告诉你,实在是我的一步险棋。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步棋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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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i: w& r. r) S$ e4 [. i, T/ V1 }  “你走对了。”含霜低低地说,“最起码,你终于我让有一点点读懂了江岸。我终于知道,在我被幸福陶醉的时候,他却为缔造这种‘幸福’忍受了太多的痛苦。能让女人幸福的男人,这世界上已经找不到几个了。何况,他是为自己不爱的女人全力打造着幸福。这样的男人,实在伟大。可惜,我没有福气得到他这颗伟大的心。我只是一根藤,一根死死缠住他生命的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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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r& O5 ?! J2 S! Y1 y- b! B  佟松磊几乎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含霜,你这样说也是不公平的。江岸决没有把你当成负担。如果不是对你有深厚的情感,他肯定不会如此宠爱、照顾、呵护着你。他曾对我说你是美好的,是值得他去珍惜和爱护的,他一生最对不起你的地方,就是无法给你真正的爱情。所以他说,既然不能给你爱情,就给你幸福吧,最起码,他要让你觉得自己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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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Y  J/ g2 W8 V1 [  a2 A  含霜的嘴角浮起一个苍凉的笑:“记得有人说过,女人幸福在于:他真的爱我;男人幸福在于:她值得我爱。我并不是值得他去爱的人,所以他也并不真的爱我。既然不是‘真的爱我’,又何谈幸福呢?那些所谓的‘幸福’,只不过是一种自我陶醉罢了。就像江岸说的那样,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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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i' r' d& {- u  佟松磊深深地看着她:“含霜,你恨叶葭吗?” 9 w! R# Y  s, X1 r6 F1 y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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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摇摇头:“你也许不信,我现在连嫉妒的感觉都没有了。她太优秀了,优秀得一般人难以企及,大概只有江岸能和她站在同一高度。可惜,优秀总伴随着痛苦。我打赌她在这十年中也活得很苦。他们两个人十年的岁月,都没有我过得‘幸福’。为了不伤害我,他们两人竟双双放弃了自己的幸福,我还有什么资格去‘嫉妒’她呢?” ) ]8 P" V, C3 h! V1 \

, T. v2 U  b0 j5 v* X4 Y' A  “她并不完全为你,她还为了她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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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她的丈夫。”含霜眼里有一抹凄然,“我敢说她的丈夫也一定很‘幸福’,只要他始终被蒙在鼓里。用两个人真正的幸福,去换取另外两个人所谓的‘幸福’,这样做,真的很值得吗?” & J" h1 S- j& ~" w/ S) M1 f4 t

" C/ Y0 I$ G! D2 L  “含霜,”佟松磊的声音温柔而诚挚,“江岸并不仅仅是因为你和叶葭的丈夫,才决定割舍这断情缘的。他们的割舍,更重要的是要保持这份爱情的纯洁。江岸太重视灵魂的洁净了,一切东西,哪怕染上一点点的污浊,他都拒绝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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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4 B* X4 W" A& W$ {  s  含霜点点头。江岸的日记中,也阐述过类似的观点。“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声音严肃而虔诚,“江岸是一个心怀热烈理想,追求完美的人,而且一生都没有松弛下来。那些难以忍受的苦难不但没有让他屈服,反而都被他坚定的意志磨碎了。因为追求完美,他注定孤独,注定不被理解,可是他却没有妥协,而宁愿一个人迎接着扑面而来的冷风,走向了信仰的高原。” ; v  K5 g0 }% n/ A. S. G& Q+ C(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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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松磊几乎是热烈地喊了起来:“含霜,你终于明白了这些,终于明白了!如果江岸知道……”他咽下了后半句话,却无法咽下涌出的两行清泪。 , y  {# O) I8 q5 s6 g- R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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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了,”含霜闪动着眼睑,眼底也流动著一层朦胧的雾气,“我明白得太晚了。如果江岸没有死,如果我没有看了这些日记,如果我不去痛定思痛,我永远不会明白这些。江岸虽然不爱我,却用自己的生命奉献给我十年的‘幸福’。最起码,他让我这十年都过得很快乐。而我,又给了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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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o0 _* y9 k8 x& Z  “别这么说,”佟松磊急迫地说,含霜默默含愁的眸子让他心痛,“江岸对我说过,你在他心中的位置,是别人无法取代的,因此他才会回到你身边来。他还说过,你将占据他今后全部的生命,他的生命是属于你的。” , S7 X2 L+ l7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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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我的生命属于你。”这句江岸说了十年的话,此刻竟如惊雷般在她耳边轰然响起,震碎了她所有的神经。她心跳气促,视线模糊,一双手颤抖得厉害。佟松磊急忙抢步上前,抱住了她的双肩。“含霜!含霜!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他一连声地叫着,声音中带着极大的惊恐。匆忙中,他抓起茶几上的一杯水,送到含霜唇边。含霜痉挛着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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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Z2 d3 K/ Z6 I  “好了——”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地坐在沙发上。佟松磊看到,她的胸膛渐渐平静下来,似乎是一座正在冷却的火山。“你知道江岸为什么这样说吗?”她开口了,嘴角含着一个稀薄的笑容,稀薄得像月亮模糊的影子,“因为他曾发誓,要为另外一个女子守住那只有三个字的诺言。因此,从西南归来后,他就不再对第二个女人说‘我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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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松磊吃了一惊 。“他居然……居然连这三个字都守住了。天!”他感叹道,“这样的灵魂,谁又能将其征服或摧折呢?” , `. \; j$ F, _: ?- \5 @: V

8 V) J6 o7 x5 T3 H: ?2 a+ B  “是的,他就这样爱着,爱得深刻入骨。可惜这份爱,并不属于我。”含霜说着,声音充满着凄凉,“是的,他的灵魂、心、爱情都不属于我,因为那都是生命之外的东西。属于我的,只有他的生命。他没有放弃生命,因为生命承载着太多的责任,而我,是他最大的责任。天!”含霜猛烈地摇头,她想起了日记中那段准备跳崖的情景,“哦,我就是他背负的那个十字架,是我让他生不如死!” # w8 K: d* m8 S/ E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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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佟松磊大叫,“你不能这样说!江岸对我说过,是你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让他战胜了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软弱。他为此一直感激着你。他说,自杀是对痛苦一种变相的妥协,他宁可被痛苦折磨,也不能被它杀死!” 0 I$ ?! A0 o- o+ U2 h

) w) A- K# l; s1 x3 q( j  “真的吗?”含霜怀疑地抬起了头,“江岸真是这样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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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G% l1 P+ [# l; E7 ^1 f) e3 }  “是的。”佟松磊肯定地点点头。望着含霜那默默含愁的双眸,他心中竟没来由地一阵绞痛。“含霜,”他诚恳而温柔地说,“江岸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他没有办法给你爱情,只剩下自己的生命可以交付,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交付给了你。这样优秀的男人,能甘愿为你奉献出整个生命,你,已经够幸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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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沉默了。是的,自己能独占了江岸十年的生命,已经很奢侈了。可是,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得到江岸一点点生命之外的东西,哪怕只得到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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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R% o$ l0 x. n, e& R: ]  客厅里又一次被沉默所笼罩。钟摆依然发出单调的“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却是一片寂静。雨,似乎已经停了。 6 N. T- K7 k5 [& Y9 }

2 ^5 x& g. u; v  “松磊,”隔了一会儿,含霜再次开口了,“我曾经把江岸比喻成一棵树,而我是缠绕在树上的一根藤。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树和藤彼此相依,离开了谁都无法生存,现在我明白了,树离开了藤照样可以生存,而且活得更好。而藤离开了树却无法生存,它必须紧缠着树不放,哪怕这样做只能给树带来痛苦。而我,就是死死缠着江岸的那棵藤。我缠了他整整十年。天!” 她闭上眼睛,无声地低语,“江岸,是我害了你。如果早知道这些,我不会缠着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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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你还会缠着他!”佟松磊突然接了口,“你想一想,如果江岸从西南回来,就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甚至把叶葭带回来,当时的你会像现在这样理解他们吗?肯定不会!你会觉得江岸变心了,背叛了你。退一步讲,即使你理解了,你焉能不伤心欲绝?告诉你真相,就等于拿刀杀了你。而一直珍惜爱护你的江岸,能忍心割断缠绕在他身上的那根藤吗?他宁肯割舍深爱着的叶葭,也不会让你受到一点点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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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猛的抬起了头,一双含泪的大眼睛是那样凄迷:“你说得对。他宁可去割舍叶葭,因为叶葭也是一棵参天大树,即使挨了这一刀,她也会坚强地活下去。而我是一根藤,割断了就无法生存了。如果世界上根本没有我这根藤,江岸和她就能并肩生长,根在地下盘结在一起,叶在云端拥抱在一起……真的,没有我这根藤该多好!” : _. ^7 C  ]" h  F0 Q1 b

1 D/ L& U2 L& W7 ]  “没有你,江岸和叶葭根本不可能相遇!更不可能产生这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佟松磊几乎是吼了起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能让他们倾心相爱的人!” - N6 x/ n3 K, I

" ~8 |5 @/ V$ A; K" J9 P  含霜愣了一下。真的,如果要没有那次争吵,江岸能出走吗?能上西南吗?能遇到叶葭吗?天!怎样错综复杂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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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V' s0 |& k: o  佟松磊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缓和起来:“含霜,江岸也深知这一点,因此他从不抱怨命运。他说命运有七分是注定的,只有三分能自己把握,一个人只要把握好属于自己的那三分,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 X- o. w+ `% Q) G0 C, Y+ X

: |" h# c0 I7 i0 `0 H  “七分注定?”含霜含霜轻声重复着,“是啊,如果你是一棵树,你才能做一棵树。如果命中注定你就是一根藤,你如何能不做一根藤?我想,我的悲哀就是,我——不能不做一根藤!”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端漾满了轻愁薄怨,声音里充塞著悲哀和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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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M2 w7 _, M3 \8 [, d  佟松磊的心猛的抽紧了。含霜那眼角的轻愁,那唇边的无奈,那眼中的泪光,都绞痛了他的五脏六腑。“含霜,”他怜惜地握紧了她的手,“不要自怨自怜好吗?树有树的伟岸,藤也有藤的风姿。一棵美丽的藤也是大自然的奇迹,如果世界上都是树而没有藤,将少了多少纤柔温婉的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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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有些惊奇地看着佟松磊,第一次发现他也这样会说话。“可是我却缠住了江岸,缠住了一棵我并不了解的树,让他无法追求幸福。”她的声音更低更轻了,“是的,他对我来讲是一个谜,可是很不幸,我却被这个谜深深吸引住了。这是他的悲哀,也是我的悲哀。” 0 Y, I! t9 A2 N

( O2 O; v5 ^; h$ F3 P3 \7 u# Y  “如果,”佟松磊深深地凝视着她,似乎一直要望到她的心里去,“如果有那么一棵树,深深地喜欢和迷恋一棵美丽的藤,甘愿让它缠绕到自己的身上,保护它,钟爱它一生,那么,它们是不是能组成一道更美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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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28:37 | 显示全部楼层
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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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的是江岸吗?”含霜有些迷惑了,“可惜他并不迷恋藤,而是迷恋着另一棵同样高贵而坚强的树。况且他现在已经倒下了,我怎么去依靠?我又该去依靠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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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7 F/ h& ?4 [$ J5 ]  “世界上只有这一棵树吗?”佟松磊眼里闪动着一份特殊的光,“其他千千万万棵树,就没有一棵更适合你吗?” + h6 l# O1 e  L( a+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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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更迷惑了:“松磊,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劝我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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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是吧。”佟松磊说,“含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今天是你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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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含霜有些恍惚了。 9 l: P. O0 i' p" T9 P% M/ t" J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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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佟松磊肯定地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在‘霜降’这一天出生的,所以起名‘含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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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Z' v& n% ~. ^% K  含霜又是一愣。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对佟松磊说过这句话了。“是的,我是霜降那一天出生的。”她说着,渐渐陷入到一份回忆中,“以前每到这一天,江岸都会给我送花,当然还是康乃馨。他从没送过我玫瑰。不过,还真有人给我送玫瑰花,从上大学那年开始,每年一枝红玫瑰,在生日那天早上送来,直到现在,从没间断。但送玫瑰的人,我却始终没有见过。”她微侧着头,嘴角竟露出一点笑的影子,“哦!真是个神秘的人!他似乎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知道我的一举一动。记得一次过生日,我和江岸都在外地,那枝红玫瑰居然准时在早晨送到我手里——是用特快专递传送的。江岸知道这件事,但并不往心里去。他甚至对我说:‘含霜,其实这份情感,也许更值得你去珍惜。’唉——”她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充满感慨与惋惜,“其实有时想想也挺感动,世界上居然还有人对我这样痴心。自从看了江岸那些日记后,一种强烈的自卑感和挫败感一直萦绕着我。我觉得自己充当了一个可悲的角色,自以为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一生却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现在想起来,也许那支红玫瑰才是我唯一真正得到的爱。只可惜,我已经忽略它太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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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9 T; j$ k% K$ I' g3 i  “是这枝红玫瑰吗?”佟松磊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枝鲜红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 p; I; C* Y% o- a' X# l

4 X" g- _% [/ A( B- c+ X. Z6 o5 `( D  含霜一下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即使再来一次唐山大地震,也不会比这枝红玫瑰给她带来的震动还大。她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都麻木了,连嘴唇也冰冷了。“松磊,你……”在强烈的震撼中,她竟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字。 : u! [+ V8 O! E# ^; k  M! p

$ i: A  c8 w6 n- W  “不错,每年的那枝红玫瑰,都是我送的。”佟松磊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坦白地说,含霜,自从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一直在悄悄地爱着你!” # v$ L( r+ p; H9 u7 S

  E6 }' u* p' [" f1 v, O) v  “可是……”含霜仍然张口结舌,眸子里的迷茫一点也没有减少,“你,是江岸最信任的朋友啊!” / I4 K8 u) V/ s" W# z# A3 [8 ~-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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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因为我是江岸的朋友,我才把这份爱压抑了这么久!”佟松磊几乎了喊了起来,他的眼神坚定而明朗,燃烧着一份稀有的,热烈的光芒,“含霜,在认识你之前,我曾听江岸无数次谈起过你,那时,我的心中就已经有了你。我还记得你上大学时,我和江岸到火车站去接你。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穿了一件嫩黄色的连衣裙,小鸟依人般地围着江岸转,还一口一个‘佟哥哥’地叫着我。那时,你的清纯、活泼和美丽就深深打动了我。你就像山间流淌的小溪,像风中飘动的紫藤,那样清澈明快,又那样纤柔可人。从此,我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你。可是我知道你是属于江岸的,从看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只要江岸在,你就不可能属于别人。因此,我一直把这份爱偷偷地埋藏在心底,只在每年你过生日那一天,悄悄地送上一朵鲜红的玫瑰。 8 M& B( P, J& B& u2 G: i; |2 T

& g: N, w0 O, X, x) {, f  “后来江岸出走了。他走后你一系列的表现,已经让我深深意识到,你不可能离开江岸,你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江岸回来后,我知道了西南发生的一切。含霜,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情有多复杂。我为江岸悲哀,为你悲哀,也为自己悲哀。可是,我们都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你和江岸结婚后,我曾经一度想放弃这份无望的爱。后来我明白了,真要放弃是不可能的。我对你的爱好似一片沼泽,每一次挣扎只会令自己陷得更深。不过,你一直都过得幸福快乐。这已经成了我苦涩的爱情中唯一的一点安慰了。只要你幸福快乐,我就是忍受再大的痛苦,也终生无憾了。我就这样一直默默地,苦苦地,深深地爱着你,也一直把这份爱深埋在心底。只是在你生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送上一朵鲜红的玫瑰。我知道江岸不会给你送玫瑰花,他只能送康乃馨。那么,就让我弥补他不能做到的一切吧。我知道,也许终其一生,你也不会真正去重视这朵红玫瑰,但它毕竟为你的生活增添了一丝爱的浪漫。我想,如果没有这场车祸,也许我就会这样悄悄爱你一辈子,而那朵神秘与浪漫的红玫瑰,也会陪伴你一生一世。” - O" a5 R) J; T0 G  F* T9 U1 O

6 H% N$ ^& V. v9 I3 w  佟松磊终于结束了他的讲述。含霜听着,听着,神色由迷惘转化为怀疑,由怀疑转化为感动,由感动又转化为一种淡淡的酸楚和悲哀。她凝视着眼前的佟松磊,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着他。哦,他的脸色也是那样憔悴,眼睛周围有着明显的黑影,眼底有着掩饰不住的悲伤和疲惫。这两个月,他既要处理江岸的后事,又要负责公司的业务,还要精心护理和照顾着含霜……这些沉甸甸的重担,他是怎么挑过来的。而自己,尽管和他天天见面,却忽视了他的憔悴与疲惫。不,岂止忽视了这些,她忽视了他十四年默默的关怀与体贴,忽视了他十四年点点滴滴的深情爱意。“松磊,”她开口了,声音带着颤抖,“江岸,他知道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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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向他提起,”佟松磊坦白地说,“但我想,他早已洞察了一切,包括那个玫瑰花的故事。” & {) H' S2 H! Z6 w5 C: ]-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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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凭什么这样肯定?”含霜还是有些怀疑。 - z* D" e7 {  S* C, O1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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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松磊深深地凝视着含霜,眼底是一片深情:“含霜,你还记得江岸临终前对我说过的那句话吗?他说:‘松磊,好好照顾含霜。’” 7 O& ]7 |9 k$ J) u, q0 f0 H" g

  S  b* s9 s$ t  说到最后一句,佟松磊的声音有些哽咽。含霜猛然坐直了身体。她想起了那句话,同时也想起了江岸说那句话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这目光要表达的是,是无法说出口的万语千言啊!含霜突然觉得面庞发烧,两朵红晕飞上了她白皙的双颊。“松磊,”她低低地说,“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 S; C! l# K* O$ i* f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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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爱你!”佟松磊终于喊了出来,“我不想让自卑、自怨、自怜这些可笑的东西毁了你!” " X6 |, }2 P7 v"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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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佟松磊。后者坚定地站在那里,眼睛热烈的盯著她,那对眼睛那样亮,那样燃烧着火焰,整个的灵魂与意志都从这对眼睛中表露无遗了。“松磊,”她软弱地说,“你,不是因为同情我才这样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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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情?天!”佟松磊长叹一声,他小心地捧起那枝带露的红玫瑰,递到含霜面前,“如果我仅仅是同情,这朵红玫瑰能送了整整十四年吗?难道十四年前,我就开始‘同情’你了吗?含霜!”他慢慢地掰开了含霜的手指,把红玫瑰放到她的手心里,又热烈地握住了她的手,“我爱你!”他说着,眼眶湿润着,“这是我埋藏了十四年而没有说出的话。江岸说这三个字是最神圣的。很惭愧,我并没有为你守住这三个字。我还对另一个女人说过。可是我发誓,惟有这一次是真心的,是……”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凝视着含霜,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眼底的雾气在加重。他吸着气,拼命忍着泪水。“哦,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让我掉过泪,可是,”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用带泪的眸子凝视着含霜,再次迸出了那三个字,“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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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F2 H8 A# n, e  一股泪浪猛的往含霜眼眶里冲去。她睁大眼睛,泪珠从她的眼角涔涔而落,她望着佟松磊,透过那层泪雾,直直的望着他。哦,她看到了,尽管蒙着泪,佟松磊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一团火焰,燃烧着一种疯狂的激情!哦,那是激情,是她渴望已久的激情。她曾在江岸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激情,只是,他的激情是为另一个女子而燃烧的。而眼前这个男子,他的激情却是为她燃烧!只为她燃烧!含霜那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更大更亮了,她微张着嘴,嘴唇颤抖着,良久都发不出声音。终于,她一咬牙,激烈地、沉痛地、悲哀地吐出一句话:“松磊,当年为我和野孩子们打架的,为什么不是你?” / p5 m8 E/ ^- V

+ _8 S! O- P4 d. w6 X2 ~  佟松磊的心一阵绞痛。他紧咬着嘴唇,牙齿深深地陷进肉里。一股复杂的,难言的情绪充斥了他的胸膛。“含霜,”他终于开口了,嘴唇上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我知道你忘不了江岸。我和你一样,也忘不了他。十六年来,他一直是我肝胆相照的朋友,是我的兄弟、亲人、和偶像!我尊敬他,喜欢他,信服他,崇拜他。我敢说,失去了他,我和你一样痛苦。如果上天允许,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回他的命。可是,江岸是一棵参天大树,他太高太高,高得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们只能仰望。他可以庇护你,照顾你,让你的藤蔓缠绕在他的身上。但你永远不可能爬到他的高度。他对你来说,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我,只是一棵普通的松树。我不伟岸,也不高大,但我足可以保护和照顾我喜爱的藤,给她一片宁静而温馨的绿荫。而且,她可以攀缘到和我一样的高度。这样,她就可以更了解我,更贴近我。我们会拥有一份真实的幸福和快乐。虽然我们平凡,但平凡自有平凡的美丽。‘百丈托远松,缠绵成一家。’含霜!”他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热烈地,激动地,发自肺腑地说,“让我保护着你,照顾着你吧!让我们‘缠绵成一家’吧。这也是江岸的心愿!我不能保证给予你一切,但最起码能保证给予你爱情!这,是江岸永远无法给予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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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佟松磊这番充满激情的话,反而让她冷静下来。“松磊,”她的声音平静而忧郁, “我们怎么能‘缠绵成一家’呢?别忘了你还有个太太,你的生命是属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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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S0 I7 b, z* @  “我们离婚了。”佟松磊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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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e- _$ x4 x( K7 R* L5 @  “什么?”含霜吃惊得叫起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 F2 P- Y# T7 {# R, L' K, X3 B

; Y& U# c& x. t- m/ @+ H  “就在江岸出事的那一天。我只告诉了江岸,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 H- @9 S/ q3 h)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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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离婚?是因为……”含霜突然停住了,脸上掠过一阵羞涩,下面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 H1 ~' {9 J# `8 a

  r# l& F; z8 V; K3 K, r6 [  佟松磊颤动了一下。含霜居然因为他而羞涩!第一次因为他而羞涩!“因为她有外遇了。”他淡淡地说,“承认这一点对于一个男人来说需要一点勇气。但这不能怪她。我从来没爱过她。和她结婚,只是放弃爱你的一个手段。曾经,我也发誓要对她负责。可是,我毕竟没有江岸那样伟大,当然她对我也没有你对江岸那样重要。我做不到没有爱而去宠爱和怜惜她,因此,这对她来说也是一桩不小的痛苦。于是,她开始到外面寻求这一切。当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我当时几乎要揍那个男人,可是我看到了她凝视那个男人的目光,那是一片灼热的激情,一片醉死人的温柔。这样的目光,她从来没有凝视过我。她的情感已经不属于我了,我为什么还要空守着她的生命呢?我长叹了一声,转身而去。然后,我用最快的时间办妥了离婚手续。” ) a% C  h. D0 {# h, _% h* D

# O) |9 X% R, O9 x6 q1 Z  含霜慢慢低下了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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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完了离婚手续后,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江岸,”佟松磊继续说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约我到公司对面的小酒吧里喝两杯。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我们一起走出办公大楼。就在过马路的时候,江岸看到了迎面走来的叶葭,两个人当时就怔在了那里。就在这时,一辆汽车直冲了过来……” 1 g  ]% Y- I; `8 _6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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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猝然咬住嘴唇!太多的巧合,巧合得让人心碎!她终于明白江岸为什么把自己托付给佟松磊了。他把一切都看得太透彻,也把一切安排得太明白了。 0 [( [" S) l& _&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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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曙色渐渐染白了窗子,一线刚刚绽出的阳光,从玻璃窗外向内照射。逐渐越过了茶几,越过了沙发,在含霜和佟松磊的中间游移着。两人都吃了一惊,这才发现,他们居然谈了整整一个通宵。佟松磊看了看含霜苍白的脸和疲惫的双眸,咬了咬牙,忍住了太多要说的话。“含霜,”他温柔地说,“我回去了,你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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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j' d, N3 d1 b7 a  说完,他站起身,向外面走去。“等一等!”一直沉默不语的含霜突然叫了起来。 " S) Y$ b2 ?" E1 r  l1 J2 G; {3 W

& @  e5 ~8 x% h3 _  “什么事?”佟松磊回过头来,眼里燃起了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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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迅速走进了隔壁的卧室。不一会,她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件棕色的,厚厚的毛衣。 $ ?+ _! M% k: P1 x. d5 e+ \- O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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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磊,”她把毛衣递到佟松磊的面前,“天凉了,多穿点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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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0 Y, _5 O5 b/ X+ }/ a  佟松磊困惑地看着含霜:“这是……” ; J  W  q$ y# G! V/ B& }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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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给江岸织的唯一一件毛衣,”含霜平静地说,“本来想作为礼物,在结婚十周年那天送给他,谁知道他却……这件毛衣,他没有穿过一次,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今天,我把它送给了你。你和江岸身材差不多,上大学时就经常换着穿衣服,我想,这件毛衣穿在你身上,也会一样合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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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松磊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燃起了一种稀有的激动和兴奋。他小心地接过毛衣,小心地抚摩着,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含霜,你的意思是……”他问着,声音竟颤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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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磊,”含霜眼里含着泪,声音却清晰、稳定、而恳切,“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坦白说,我今天的确被你深深打动了。我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深情,感谢你为我奉献的一切。你的表白,让我那颗曾经自卑自怨的心得到了巨大的安慰。最起码,我不再觉得自己渺小而可悲了。世界上,能有一个男人真正爱着我,真正为我燃烧着激情,甘愿为我奉献一切,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是,自从我认识江岸后,我已经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他的身上。直到刚才,我才真正明白,江岸虽然并不爱我,可我却一直在爱着他,无法自拔而又无可救药地爱着他。他是我目前唯一爱过并能够继续去爱的的男人。松磊,我不敢预测今后会怎样,也许我会给你更多的东西。可是现在,我把所有的情感都给了江岸,实在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给你。因此,目前我所能给你的,就只有这件毛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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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松磊静静地听着。他脸上的狂喜消失了,但并没有沮丧和失望。相反,一层坚定的,勇敢的,自信的光辉闪烁在他明亮的眼睛里。“含霜,”他的声音温柔而热烈,诚恳而真切,“你所能给我的,已经足够抵消我十四年的相思与苦恋,也足够点燃我心中的信心。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一定会给予我比今天还要丰厚的东西。我也请你记住,无论你是否给予我更多,我都永远——爱你!” 2 i4 F3 D( a6 t# h5 A/ v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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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泪水终于沿着含霜的面颊缓缓地流下来。佟松磊轻轻地替她擦去这滴眼泪,然后向含霜挥挥手,转身欲走。 “松磊!”含霜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叫住了他。 ) m4 v% {: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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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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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含霜在努力地回忆着,“在医院里,江岸曾对叶葭悄悄眨了一下右眼,叶葭则对他点点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9 A  o/ i, R( U) g' l3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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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我可真不知道。”佟松磊困惑地摇摇头,“江岸没和我提到过这个。大概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暗号吧——一个只有他们才能明白的暗示。” 8 C0 C. w: y+ P

0 T6 ~3 i) y3 U  k6 M- B8 \1 x, n  含霜有些失望。江岸死了,叶葭走了,她又到哪里去寻找答案呢?佟松磊怜惜地拂了拂含霜耳边的发丝,这个很平常的动作却让含霜哆嗦了一下。看到佟松磊惊愕的眼神,她有些愧疚:“对不起,这……是江岸习惯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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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z1 A0 T+ d# W; q+ _  佟松磊没有生气。相反,一个很特别的微笑浮上了他的嘴角。“我应该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你,是不是?毕竟,爱和喜欢是不一样的。”他冲着含霜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客厅。那件毛衣,被他小心地抱着,紧紧地贴在胸口上。 " Q/ ~: J1 C8 Z4 z#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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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站在那里,倾听着佟松磊的脚步声渐渐地消失在回廊的尽头。然后,她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子,望着外面的景色。阳光并不强烈,仿佛被涂上了一层灰色。花园里堆积着落叶,所有的植物几乎都是光秃秃的。梧桐树的树梢上挂着昨夜的雨珠,似乎是残留的泪痕。没有风,但却有股抵挡不住的寒意。含霜裹紧了外套,低下头来,才发现手中还握着那枝鲜红的玫瑰,它在这一派肃杀的气氛中,是唯一的一点亮色。哦,黎明来了,冬天也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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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29:23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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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城市近郊,那片墓地静悄悄的躺在山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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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u7 ~6 _  G  天气已经相当寒冷了。冬日的风穿过了山谷,发出尖细而悠长的啸声。所有的树木几乎都落光了叶子,只有树梢上挑着的几片干枯的残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墓地上碑石林立,淡淡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墓碑上。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响。这不是扫墓的季节,死亡之后的人物很容被人遗忘。这儿没有车声人声,没有灯光烛光,只有属于死亡的寂静和寥落。 $ [) G( k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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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默默地伫立在一座普通的坟墓前,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了。今天是江岸的“百日”,已经一百天了,她才第一次来这里探望江岸。一百天是一个什么概念,她不清楚。对她来说,这一百天,似乎比一百个世纪还要长久。她凝视着那个汉白玉墓碑。墓碑正面没有过分的雕琢和装饰,也没有繁琐的虚词和赞扬,只有一张江岸的彩色照片,和几行简单的字: $ g4 d. l: Y0 `

0 D. _; c/ H- ^6 r  “江岸先生之墓。生于1964年,卒于1999年,享年三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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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9 w7 Q$ g3 o$ c  三十五岁!多么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岁月,正是一个男人创业的最佳年龄!怎么就奄然而逝?怎么就飘落凋零?含霜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江岸依然微笑着,目光宁静温柔。这微笑,这目光,都是含霜熟悉的。江岸一生经受了无数坎坷痛苦,但含霜却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掉过眼泪。他的唇边,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一种特殊的,永远不能被任何苦难埋没的笑。含霜猛的打了个哆嗦。这句话不是她总结出来的,而是江岸写在日记上的,是用来形容另一个女人的微笑的。哦,也许,只有同样用心品尝着“苦茶”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微笑。而她,不属于这样的人。含霜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某种难言的凄苦把她捉住了。她再凝望照片上的江岸,忽然间,就觉得那个微笑着的男人,已经距离她很遥远很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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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寒风刮了起来,带来一阵难以抵挡的寒意。含霜下意识地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她看着墓碑下的那个底座,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她不敢相信,这个方寸大小的底座下,竟埋葬着那个她认识了三十余年,并共同生活了十年的丈夫的骨灰。不,不仅仅是他的骨灰,还有那个女人的手稿,那篇在江岸心里“出版”了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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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2 q$ Y4 O% F( }1 b  两滴又圆又大的泪珠,从含霜的眼角慢慢地滚出来。她的目光投射到墓碑前那个小小的石头花瓶上。那里,插着一束名贵的紫罗兰。这是含霜带来的。本来,她想带来一束熏衣草,可是跑遍了花店,却没有人在冬天培育这种并没有什么观赏价值的花卉。于是,她只好选择了紫罗兰。好在紫罗兰也是紫色的。江岸一直钟爱着紫色,和叶葭一样。他说,紫色代表高贵也代表痛苦。如今,含霜终于明白了,他,还有那个叶葭,都是高贵的,也都是痛苦的。也许,真正的高贵总是和痛苦结伴而来。一个人选择了高贵,就必须承受痛苦。他们深深地知道这一点,因此,在受尽了种种痛苦之后,他们还毅然坚守着那份稀有的高贵,坚守着属于高贵的一切东西,包括那份沉重的责任,和那份纯洁而凄美的爱…… " `) @  ?3 Z+ i% P  j! Q

4 l$ x/ O- `% k7 P, @  哦,江岸,你现在在哪里?你是否已经变成一只蝴蝶,去寻找梦中的那片熏衣草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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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_1 K( G4 e; K" d$ b  小径上遍布的枯叶被寒风卷起,在地上打着旋。墓碑的碑身和底座上,也落了不少枯叶。含霜俯下身来,一片片地摘去那些落叶。她是那样用心,就像是一个温柔的妻子,在细心照顾自己的丈夫。她已经太习惯接受江岸的照顾,却从来没有这样照顾过他。而现在,长眠于地下的江岸,能感受到这份迟来的关怀吗? : L2 _1 Q$ I1 a$ [; W1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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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的落叶清理干净了,含霜又绕到了墓碑的后面。后面的底座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落叶。含霜伸出手去,想轻轻拂掉这层落叶。可是,手刚伸出一半就停住了。她吃惊地发现,墓碑的背后,竟刻着这样两行端正挺健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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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生命书写了责任,他用灵魂诠释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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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把拳头伸进了嘴里,用牙齿紧咬住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已经僵住了。然后,她双腿一软,就在那墓碑前跪了下来。她用颤抖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这十八个字。责任?爱情?责任是属于生命的,爱情却是属于灵魂的。江岸用生命去完成了责任,但他的灵魂,一直没有停止去爱。生命可以终结,灵魂却永远不灭!而她,只得到了江岸的生命,如今,这个生命已经消失,江岸,还属于她吗? . D: j4 w3 ?* ^( t&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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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苦涩的情绪逐渐从含霜胃部向上升,不断的蔓延扩大……她把额头抵在那冰冷的墓碑上,辗转地、痛苦地摇着头,低低地说:“江岸,我不再缠着你了。你已经把生命还给了我,现在,你自由了,永远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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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u1 g  ?! X( x5 p3 Z5 g  墓碑冷冷冰冰,坟场上空空旷旷,只有风穿过树隙的低鸣,迎合着她的声音。包围着她的,还是冷清,凄凉,和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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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F' E$ R/ m% `1 d- W. \0 a) K  黄昏来临了,远处的山坳中,一轮落日正缓缓地下坠。夕阳苍凉地照着死气沉沉的墓地,照着挑着残叶的树梢,照着那些冷冰冰的墓碑。含霜慢慢拂去底座上的落叶,然后直起了身。突然,她像触电般的呆住了。在墓碑的那一头,她看见了叶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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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站在墓碑前面的,正是叶葭。她依然一身紫色的打扮:深紫色的大衣和长裤,颈上系了一条浅紫色的围巾。她空着双手,没有带任何祭祀的东西。她望着含霜,脸上也写满了惊讶和震动。她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大概在含霜跪下之后吧。命运真是个古怪的东西,两个陌生的,却和江岸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女人,终于在江岸的墓碑前,第一次面对面地相遇了。 % P, @& s+ ]* x+ x

0 B$ v# r  x8 @( [+ Q0 ~  又是一阵风,带着寒冷和萧索扑面而来,掀起了含霜的大衣,卷起了叶葭的围巾。两个女人对此似乎浑然不觉,只是隔着墓碑彼此凝视,彼此打量,彼此衡量着。语言已经是多余的了,凭着女人的直觉,她们已经在交换的目光中,探测出了彼此的身份,也知道了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秘密需要保守了。 6 @2 `6 Q8 s  x& l) R( S/ d* }% T

& u: @# d5 D- ^2 ?  好久,含霜终于从墓碑后面绕了过来,站到叶葭的面前,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这三个月,她也瘦多了,脸上笼罩着一层肃穆的悲哀,眼底有一抹掩饰不住的憔悴。可是,那份古典、清雅、飘逸和高贵一分也没有少,反而被这种悲哀和肃穆烘托得更浓郁了。还有那份说不出来的味道,和江岸一样特殊的味道……含霜心底猛的一抽,说不出来有多痛。她又望着叶葭那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正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若有所诉,却欲言又止。是啊,当彼此都知晓一切的时候,那种特殊的关系,已经让她们不知道该说怎样开口了。 / Z" c" d7 Y! y4 B+ W, [; b% S2 g$ n: p+ G7 m

  R8 `. |: G9 n7 q  还是含霜首先打破了沉默。“如果,”她率直地问,“当时我们都站在马路中间,汽车朝我们两个冲过来,你认为,他会去救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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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葭深吸了一口气:“我曾经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说:‘我去救含霜,我和你一起去死。’” 6 f5 ~/ Q6 f/ x* P; K- W/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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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的嘴唇抖动了几下。一个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那男性的,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含霜,我的生命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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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葭不再去理会含霜了。她慢慢地走到江岸的墓碑前,对那个干干净净的墓碑凝视了好长时间。然后,她从怀里小心地摸出一样东西,虔诚地放到墓碑的底座上。含霜走过去仔细一看,不禁惊呆了。放在底座上的,竟是一株小小的,已经干枯的熏衣草。 + C8 v7 p1 [' @, r9 A

# B6 f1 J9 V1 \; [; {8 l4 u3 |' s- d  “江岸,”她低低地说,“我把大山里的熏衣草带来了。” 6 c6 H- N5 a9 ?2 w

8 z. L; Y! F- M, ?  含霜的眼前浮上了一层雾气,整个视线都模模糊糊的。某种柔软的酸涩在她胸腔里慢慢扩散。大山里的熏衣草?是在十年前开放的吗?是在那个短暂而浪漫的夏季开放的吗?她不知道,也不想去问。但是,就在这一刹那,她觉得插在花瓶里的那束名贵的紫罗兰,在这株已经干枯的熏衣草面前,显得那样渺小而伧俗。 # d# m- ]5 X, W3 \

2 q: @) }" U: X7 {# {  _1 N8 N  叶葭没有看到含霜的表情。她伸手轻轻地抚摩着那个大理石墓碑,抚摩着墓碑上江岸的名字。几片枯叶又被西风卷到了墓碑上,叶葭小心地把它们摘了下来。她竟做着和含霜同样的事情——照顾江岸。含霜看着这一切,心中除了酸涩之外,还泛起了某种难言的凄苦。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江岸已经不需要她的照顾。他,已经不再属于含霜了。   t% f% P! Q  o  \3 C1 B/ d5 J2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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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葭慢慢地绕到了墓碑的后面。突然,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显然看到了那两句镌刻在背面的话。“谁写的?”她第一次主动和含霜说话了,“下葬的时候,并没刻着这个。” 8 F" j5 L. w/ D9 c1 S0 M7 [) J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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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含霜坦白地说,“我想应该是佟松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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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磊?”叶葭很自然地叫出了佟松磊的名字,似乎和佟松磊也很熟悉,“是啊,也只有他能写出这两句话。江岸,”她斟酌了一下,终于说出了后半句话,“他有一个沉重而至善的人生,最后还给自己一个完美。” # y1 z) _* ~3 a: ^2 _+ b2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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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品味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再也没有比这句话更能准确地概括江岸的一生了。眼前这个女子,的确是世界上最了解江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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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 @" H# _6 ~4 p: c0 y  “江太太,”叶葭又开口了,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欣羡,“你的先生不是简单的‘好’字就可以概括的。你是个幸运的人,你拥有了他十年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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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8 r/ j2 z# s' s# b6 W+ y  江太太?这个平素听惯了的称呼,现在听叶葭说出来,却是那样具有讽刺意味。“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含霜的声音饱含着凄凉和怆恻,“我宁愿用自己的十年,去换取你拥有的那个短暂而浪漫的夏季。” : X: s$ K, p# g- }1 t

! W' J+ p: F& A! L9 i/ l! w  “可是它却以终生的痛苦为代价。”叶葭脸色有些苍白,“这种代价,你付不起” 0 D8 \% a" Y- x4 [4 I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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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后悔了吗?”含霜逼问了一句。 2 N2 u( l, K0 ["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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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叶葭脱口而出,“我只有一种永无止境的感动,感动这世界上有他,感动上苍能让我们相遇。” ( E# r( N; |; z8 q

. q: d1 S5 }  Y9 R% @$ Y  从来没有一句话,像这句话那样,带给含霜这样强烈的震撼!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震撼,它让含霜的整个心灵都为之颤抖。她忘记了叶葭给她带来的自卑和失落,忘记了她那一丝本能的,却不敢正视的对叶葭的嫉妒,忘记了自己也在深深地爱着江岸,而被他们之间那纯洁执着、无悔无怨的爱情深深感动了。这样的爱情,谁能将其摧毁?两个相爱的灵魂,又有谁能将其拆散?他们就这样,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生相依。含霜终于懂了,爱是一种美,为爱而离别是一种更纯粹的美,而离别后永远地爱着,则是一份亘古不变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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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X* u- s% Q. d2 U7 Q  “叶葭,”她第一次叫出了叶葭的名字,“请原谅我占据了江岸十年的生命,这原本也该属于你的。现在,他的生命结束了。他,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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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K4 h0 }2 v6 q$ C6 C; U6 w; M  叶葭惊奇地看着含霜,研判着她的话里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可是,她只看到了满脸的坦荡与真诚。“含霜,”她也改口直呼其名了,“我终于明白江岸为什么能对你这样好了。你真善良,真纯真,也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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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v2 _# T3 q1 X; S- \. X5 K  含霜的心里涌起一丝带着凄凉的感动:“叶葭,日前我整理江岸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他的五本日记,都是这几年写的,而且都是写给你的。我把它装在保险箱里给你寄去了。保险箱的密码是‘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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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个密码,叶葭颤抖了一下。“谢谢你。”她简单而感动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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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Z( T; s1 V6 b& c+ `2 S  山路上远远地开来了一辆紫色的轿车。“这是我丈夫的车。”叶葭轻声说,“这次,他是特意带我来扫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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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 ?# w6 _6 p* m  丈夫?含霜愣了一下。她几乎忘了叶葭还有一个丈夫。叶葭苦笑了一下:“刚才你说江岸已经完全属于我了,可是我还不能完全属于他。我的生命是属于另外一个男人的。我们,还需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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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有些恻然了。也许世间有多少无奈,就会有多少无奈中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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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 o' D4 e; [9 b/ d; A6 @& f  叶葭转过身来,又一次注视着墓碑上的照片。突然,她惊呼了一声:“看!他的眼睛!” / L# P4 j& D2 f$ W0 K3 b* g

0 b/ R& F' P! B  h# O! [  眼睛?眼睛怎么了?含霜好奇地向照片看去,努力寻找着那双眼睛的特异之处。片刻后,她也吃惊地发现,照片上的江岸,右眼竟然是微合着的,似乎在向谁眨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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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7 Q$ q' e* X4 |) P0 o  一个遥远的记忆闪电般地划过脑海。“叶葭,”她一把握住叶葭的手,急切地问,“告诉我,这个眨眼睛的动作是你们之间的暗号吗?它,究竟代表着什么?” 9 ?5 H* p5 Z+ `0 }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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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葭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陷入一份久远的回忆中:“以前在西南的时候,我们都住在朋友的单身公寓里。我们俩住的公寓离得很近,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对方的窗户。我们都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来往得过于密切,就约定了这个暗号。每天早晨,他站在阳台上,只要冲着我眨一下右眼,我就知道他要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棵梧桐树下等我。如果我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摇头。”她长出了一口气,“这就是这个暗号的来历。简单地说,它的含义就是——我等你。” 9 X& I# z  f2 c

0 z: \* y' @1 @+ z# ]1 e3 `  含霜的眼眶发热了,泪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灵魂深处的震撼。原来,江岸临终前,他们就是用这个“暗号”做了最后的表白。她想起当叶葭点头的时候,江岸脸上瞬间迸发的极度的狂喜与兴奋,和唇边绽放的那个幸福满足的微笑。我等你!我等你!这是超越了生与死界限的约定!是生生世世不变的约定!死亡没有办法结束这样的真爱,只能把它化为永恒,与天地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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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q: I" S% u1 g6 W  轿车在墓园外面停住了。从车里走出一个男人,他很快地绕过大大小小的墓碑,径直走到江岸的墓前,感激地,虔诚地,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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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l( A* I, w% y7 A  “含霜,”叶葭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走过来,“认识一下。这是我的丈夫,这,”她指着含霜,“是江先生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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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男人握住了含霜的手,真诚而动容地说:“江太太,我无法说出抱歉和感激的话,因为这些话都换不回江先生的性命。我只想说,江先生救了我太太,就是拯救了我。因此我会尽我所有的力量来报答您和江先生的救命之恩,包括需要我舍命的时候。” ) t/ T( R) p6 m' |

$ p+ r/ L0 O( \/ }- F- L' k  含霜打量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地位差不多的男人。他没发胖,腰杆挺得很直,脊背的弧线相当标准,只是眼角已经有些细细的皱纹,唇边也有。可是,这些皱纹并没有使他看起来苍老,反而多了一种成熟而儒雅的韵味。总之一句话,他不像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您不必这样客气,”含霜说,面前这个男人言语中那不打折扣的真诚深深感动了她,“其实你们并不欠我们什么,也不必说什么报恩。江岸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到底,这只是一种——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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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葭微微颤抖了一下。“怎么,葭,你冷了?”那个男人关切地问,“那,咱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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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F; l# r( r" O+ C& f- b  叶葭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那张照片上。含霜发现,她的唇边,竟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一个特别的微笑。含霜心里一颤,多么相似的笑容!然后,她冲着那个墓碑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微得难以觉察。含霜猛的用手捂住嘴,遏止着即将发出的呜咽,但脸上已经流满了泪。她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梁祝》那优美而凄婉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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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车开走了,墓地里又只剩下了含霜一个人。渐渐地,那种凄凉、哀伤、酸楚、寂寞又都回来了。暮色已经很浓了,夕阳已经被山坳吞噬了一小半,现在正在拼命地放射着最后的光和热。寒风又起,一片片枯叶在风中盘旋飞扬。夕阳下,那些枯叶竟被渲染上一层金黄色,像风中飞舞着的蝴蝶。含霜有些看呆了。这些飞舞着的蝴蝶,哪一只是江岸?哪一只是叶葭?哪一只又是自己?不,没有自己,也没有叶葭。叶葭的生命属于她的丈夫,她还要等待,等待和江岸相逢的那一天。而自己呢?自己的生命又属于谁呢?如果她真的化成了蝴蝶,又有谁和她一起飞舞呢? ! e1 E0 }+ z  N( N;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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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名字从她脑海中划过——佟松磊。是的,这一个月,佟松磊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他并不逼迫她,也不急于在语言上表白,只是一点一滴地去做,用自己的行动让含霜感受着爱。于是含霜第一次感受到了爱和喜欢之间有着本质的差别。佟松磊给她的,的确是不折不扣的爱。可是,含霜却越来越发现,自己真正爱着的,还是江岸,那个呵护了她一生却并不爱他的男人。她望着江岸的墓碑,即使知道墓碑下的江岸已经不再属于她,她却仍然无法不爱他!自己倾注了三十年的爱,又怎么能一下子收回?如果不收回,她又交付给谁呢?苦涩升到她的喉咙口,又迅速的升进她的眼眶。她终于明白了,爱一旦付出了,就无法轻易收回和转移了。“天下多少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她叹息着低下了头,于是,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夕阳下,她的影子修长而清晰。原来,很多时候,生命和爱情是不能合二为一的,就像躯体和影子一样。 ; x3 p. l) U& M* F, `  I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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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更大了,吹到身上凉飕飕的,含霜猛然打了两个冷战。该回去了。佟松磊还在家里等着她呢。松磊!松磊!含霜念着这个名字,感到一丝暖意,也感到几分痛楚和无奈。佟松磊把爱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她,而她,又能给佟松磊什么?也许,有朝一日,她能给得起这份沉甸甸的爱;也许,终其一生,自己能奉献给他的,只能是那剩余的生命了。 9 K0 |1 o6 `! t) M$ y& C) z

1 ~  p( m4 O( N9 n. q9 j' s  夕阳仍然在往下坠,已经有半个身子隐藏在山坳里了。含霜拉紧了大衣,准备回家了。她最后一次摘去新落到墓碑上的两片叶子,最后一次温柔地凝视着那洁白而朴素的墓碑。今后,她不会再来了,尽管她还深深牵挂着这里。江岸会在这里静静地等待,但,不是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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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她低低地说,“你多保重!我走了!” ' B" ~  j9 N, F1 X  F1 w. B" e

# [5 K- n. W2 ]7 y& E  她转过身子,望著山坡上的小路。前面的道路什么样?迎接她的又是什么?她不知道答案,也找寻不到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江岸,为了佟松磊,为了自己应该担负的一切。“Everyone living has to keep forging ahead, though it may cost him a great deal.”她喃喃地说着,唇边慢慢浮起了一个凄凉而悲壮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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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着落叶堆积著的小径,她离开了那墓园,踏着自己的影子,走上了一条曲折的山路。夕阳,把这个影子拖得长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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