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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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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17 23:57: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的生命属于你   作者: 商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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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L* @" |* W/ g. T第一章 秋 ) v% ?" a& I1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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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靠在躺椅上,熟练地织着手中的毛衣。初秋的天气并不闷热,阳光从窗帘的隙缝里射了进来,在室内缓缓地移动。一只白色的波斯猫伏在她的脚边静静地打着盹。茶几上的鱼缸里,几尾金鱼悠闲地在水草中穿梭。一切,都是那样静谧安详。 " ~; T% B0 B1 H% h; P*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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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上的欧式古典挂钟悠悠地敲了两下。含霜放下手中的毛衣,倦倦地伸了个懒腰,慢慢地走到了落地窗前,拉来窗帘。下午的天空依旧湛蓝如洗,透着沁人心肺的纯净和秀美。阳光热情透明,白云多情飘逸。花园里的扶桑依然怒放,大片紫色的熏衣草却已经凋谢了。含霜始终不明白,江岸为什么那样偏爱这种从遥远的地中海传来的草本植物。花园里到处都栽种着熏衣草,几乎是夏天刚到,那紫色的,伞状的小花就铺天盖地地泻满了整个花园,浓烈的香气甚至能传到几里以外。每到那时,江岸就会站在窗前,出神地凝视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着的小花朵,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身为出版商,江岸自己也酷爱读书,家里的藏书更是多达万册,而每本书中都夹着一株开花的熏衣草。江岸只用熏衣草做书签,因此即便夏天已过,含霜也逃不出那虽已淡然,却仍持久的芬芳。好在她并不讨厌这外表不甚华美的小草。她甚至承认,熏衣草那清新的紫色和浓浓的芳香,对她来说也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 ; M' k1 @! _! }" p+ P: w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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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一到初秋,大片的熏衣草就如同舞蹈了一个夏季的演员那样,呼啦啦一下子集体退场了,那片紫来得迅速,走得也突然,只剩下那椭圆形的,坚硬的果实,挂在那柔弱的,长满星状绒毛的细枝上,似乎要顽强地守住些什么。这种瞬间的凋谢枯萎往往让含霜难以接受,而酷爱熏衣草的江岸对此却平静而淡然。“熏衣草不属于秋天,”他安慰含霜说,“它只属于那个浪漫而短暂的夏季。” 5 O3 O  ]; Z: R- t+ i3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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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淡月轻巧地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江先生刚来过电话,说他订的花已经派人送来了,他自己两个小时后就回家。今天是你们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据说他给公司所有员工都放了假,让他们提前一个小时回家,还给每个员工发了一个红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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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含霜转过身来看着淡月,发现她的唇边隐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怎么了?小丫头?有什么好笑的?” - [$ x/ m! b/ l1 q& z, P"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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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接电话的时候,听到江先生办公室里有人在说……”淡月说到这里,唇边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在脸上慢慢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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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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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咱们董事长宠爱自己的太太,已经达到世界最尖端的水平了。”说完这句话,淡月猛的用手捂住了嘴巴,吃吃地笑起来。 . F+ M. D" g" n# C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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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些没大没小的员工啊……”她假装不满地叹着气,“听出是谁说的了吗?” 0 o- p' Z0 o, C(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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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那声音,好象是佟总经理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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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个佟松磊!含霜耸了耸肩,回到躺椅上,拿起了那件还没有织好的毛衣。她又伸了一个懒腰,心头突然涌起了一种温馨的幸福感。这幸福感像一层暖洋洋的海浪,把她轻轻拥着,包围着,激荡着。真的,她是一个幸福的女人,因为她有一个举世无双的好丈夫。 % y  O, p, s$ s

& u" W3 _8 _5 E  x; e% Z  是啊,像江岸这样的好男人,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已经比恐龙还要罕见了。谁能相信,一个拥有独立的办公大楼,有自己的印刷厂和发行网,有漂亮的公寓,有奔驰和信用卡的男人,会经常扎起围裙,亲自下橱为太太做饭。江岸做菜的手艺是一流的,普普通通的雪菜肉丝面,常常让含霜撑得直不起腰来还大喊“再来一碗!”江岸也曾经请过两三个家庭厨师,可是因为含霜吃不惯他们的菜,他竟索性把这些一流的厨师都辞退,宁肯自己下橱煮饭烧菜。朋友曾私下里问他,以堂堂董事长之尊下橱做饭,是否感到委屈,江岸却笑呵呵地说:“伺候自己的太太,有什么委屈的?”结果,这句话不胫而走,成为公司上上下下茶余饭后的笑谈,也成为那些“黄脸婆”们训诫丈夫的“语录”。 + F! L/ k# l5 H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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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确,结婚十年来,江岸从没有让含霜受过半点委屈。含霜没下过厨房,没收拾过屋子,家里一切事情都不用她操心,而她的一切愿望,江岸都设法满足。无论事业有多忙,每天傍晚,江岸总是按时回家给太太做饭,然后两人共同度过黄昏那段美丽的时光。如果参加什么应酬,他也必定带着妻子同去。只要含霜不想参加的应酬,他不是推掉,就是让佟松磊替他出席。这对于一个在商场里周旋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太难做到的事。含霜也曾私下里劝他不要这样,可他却固执地说:“如果你不快乐,我赚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 _/ p9 X! Y$ Q5 E

2 o" x6 v& d2 g% M' G& Q  含霜不禁感动而叹息了。是啊,江岸虽然是个商人,却对那些世俗的利益看得很淡很淡。在他心中,含霜的健康和幸福,要比这些重要得多,甚至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珍贵。含霜还记得,当她难产被送到医院时,江岸是怎样焦急而惶恐地守侯在急救室外。听在场人说,他僵直着身子,两眼死死地盯着急救室的大门,像一座石像那样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有人看见他的嘴唇在无法控制地翕动着,仿佛在祈祷着什么,大概这种祈祷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事后,佟松磊告诉含霜,江岸说的是:“哪怕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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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含霜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孩子却没有保住,而且医生宣布她再也不能生育了。刚听到这个消息,含霜的心里像被扎了一刀那样难受,而江岸却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和狂喜抓住了医生的手:“谢谢你!孩子没关系,我只要她活着,活着就好……”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医生和护士,都掉下了眼泪。躺在病床上的含霜早已泣不成声,因为只有她知道,江岸多么渴望家里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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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了这场生死考验后,江岸对含霜更加珍惜。每次外出,他都尽量带上含霜。实在不能,他也会留下佟松磊照应含霜的生活。佟松磊是江岸的大学同学,后来成了他生意上最得力的助手。他细细高高的,像一棵梧桐苗,漂亮帅气得无法言说。上大学时,追他的女孩子能有一个连,可他就是一个也看不上。他曾放出狂言要找一个挑不出一点缺点的绝色美女。五年前,他终于结婚了,妻子果然是一个绝代佳人,外表上居然真挑不出一点毛病,只不过像一个玻璃美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从大一起就是江岸最好的朋友,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因此,江岸可以放心地把含霜托付给他,他也在江岸不在时尽力地照顾着含霜。后来,江岸请来淡月做保姆。淡月虽然来自江南农村,却极少村气,一举一动倒是透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几分水秀。她和含霜很快成了好朋友,两人处得亲姐妹一般。于是,江岸放心地把家交给了淡月。他不在家时,淡月总能把家里打点得清清爽爽,把含霜照顾得舒舒服服。可尽管如此,每天晚上,江岸都要从外地给含霜挂个电话,在电话里嘱咐又嘱咐,叮咛又叮咛,弄得淡月经常半开玩笑地对含霜说:“我看您不像江先生的太太,倒像是他的女儿呢!” : ^3 f; Y, S4 W4 ^  Y8 d0 u- ~1 c

$ o* s: d$ M8 [) @  太阳已慢慢地向西移,窗槛上的树影渐渐偏倚而清晰起来。含霜手中的毛衣就要“完工”了。这是她给江岸织的第一件毛衣。织毛衣的“手艺”是淡月传授给她的,江岸并不知道。经过一段时间的“苦练”,她的技术已经很纯熟了。现在,她要在江岸回家之前把毛衣织完,给丈夫一个大大的惊喜。这样的“礼物”,大概是他再意想不到的了。含霜几乎不用闭眼,就能想象得出江岸看到毛衣时那极度的惊愕与喜悦。他一定会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天哪!我真不相信,这居然是我那娇生惯养的小妻子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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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的门铃突然响了。含霜心里一紧,难道江岸提前回家了?她听到淡月跑去开门的声音,又听到她用南方女子特有的温软清脆的声音喊着:“太太,送花的来了!” ( R+ z3 s0 W: I# X, V- U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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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长长地松了口气。哦,不是江岸就好。她可不想让江岸看到一件没有完成的礼物。很快地,她迎到廊下。呵!好多的康乃馨!全是深红色的,摆满了整个回廊。送花的小伙子一脸灿烂的笑:“江太太,这是120枝红色康乃馨,您清点一下。江先生说,今天是你们结婚十周年。每一枝康乃馨代表一个月,120枝康乃馨就代表着你们度过的所有甜蜜而温馨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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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 \# P# t* i' k/ K; V  含霜恍惚了一下。十年的光阴,就这样一下子竟凝聚在这120枝红色的康乃馨上了。而她和江岸从相识、相知到如今,又岂是短短的十年?其间,有多少悠远而刻骨铭心的往事,散落在这岁月的长河中。这些,又怎能是120枝康乃馨凝聚得住的?小伙子礼貌地递给她一张小小的祝福卡,她举到眼前。于是,一行刚劲潇洒的字印入眼帘: & l- ?! f3 [; H0 F+ M;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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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我的生命属于你!”
 楼主| 发表于 2005-8-17 23:57:5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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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和江岸结识于那个动乱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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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 ^/ r; b5 _  对于含霜来说,生命最初的记忆是惶恐和黯淡的。她生于1966年。出生时,爸爸不在身边。出生后的头几年,她也没有见过爸爸。听说,爸爸挨批斗了,进监狱了。妈妈说监狱是一个有着很高围墙的院子,普通人是进不去的。于是,她知道了爸爸是一个很不普通的人。可是,为什么别人都叫她“狗崽子”呢?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跟她玩呢?为什么大家看到她和母亲,都像看到毒蛇一样躲着走呢?她想不明白,也不可能想明白。小小年纪的她,只知道自己是在白眼、歧视、漫骂和孤独中成长起来的,只知道本能地躲避着一切使她受到伤害的东西。于是,拖着两条小辫子的她习惯于躲在江岸的身后。虽然江岸只比她大两岁,虽然江岸也被称为狗崽子,可是他却成了含霜的保护神。含霜不记得江岸为自己打过多少次架,受过多少次伤,只记得即使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也不会后退半步。一次,他被打得晕到在河边的草堆里,含霜伏在他身上号啕大哭,他醒了,反而抱着含霜说:“小姑娘,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江岸总是称呼含霜为“小姑娘”,好象自己比含霜大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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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 r' x- ~' A6 R0 J6 i  “你打不过他们,为什么不跑啊?”含霜抚摩着江岸还在流血的额头,心疼地说。 4 y1 U- Z/ E3 V6 H

, s" f# i# K9 ?) X  “我跑了,你怎么办?”江岸怜惜地说,“再说,他们是坏人,我不会像坏人投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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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6 J6 w) z1 R& t$ P$ D6 k  “可是,”含霜可怜兮兮地说,“他们却说我们是坏人啊,说我们的爸爸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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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j, h4 o* v; D" v, w  “我们的爸爸决不是坏人!”江岸打断了她的话,“我看过我爸爸,也看过你爸爸。我敢肯定,他们都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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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过我爸爸?”含霜高兴起来,“我爸爸长的什么样?” $ E$ A1 ~" n% t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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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不得了,那时我还小,”江岸挠挠脑袋,“可是我知道你爸爸很和善。他不可能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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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也是,”含霜拍着手乐了,“妈妈说爸爸在监狱里,可他们说监狱里关的都是坏人,现在我知道,他们说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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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Z5 }0 y  U7 x5 Q; C  “不,他们说的没有错。”江岸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郁起来,“我们的爸爸的确被关在一起,关在那个只抓坏人的监狱里。”他看着远方,眼中有一种特别的神情,后来含霜明白了,那叫忧郁——一种属于成人而不属于孩子的忧郁,却过早地出现在江岸童年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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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l) \" z  `! ~1 b9 e) g/ e  “那么?我们的爸爸真是坏人了?”含霜急得快要哭了。 ' U% r2 O$ P# t3 D; X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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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江岸回答得相当干脆,“他们肯定是抓错了!这几年,许多大人逼着我和爸爸划清界限,我就是不干!因为我爸爸不是坏人!我知道他不是!我知道!”他猛的站起来,身子摇晃了几下,又稳稳地站住了,而且很长时间都稳稳地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流血却高昂着的额头上,渲染出一种类似悲壮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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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b0 B, D7 o6 n* X3 a" [  含霜愣愣地看着江岸。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发现江岸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一种不妥协的力量。他似乎比自己大很多,明白很多。以后的日子里,含霜经常从江岸身上感受到这种力量,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她一直没有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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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在她五岁那一年,父亲被放了出来,而且被莫名其妙地平了反。而江岸的父亲,却被下放到一个遥远的山沟里劳改。于是,她和江岸分手了。她依然弄不明白这一切,那个年月的事情,没有人能真正弄明白。分手时,她哭得很凶,江岸却没有流泪。他只是抱着她说:“小姑娘,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记住,我的爸爸不是坏人,这一切会弄清楚的,一定会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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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 `; E8 ?- h+ X* q  可是,弄清楚这一切的时间却很长很长。他们再次见面,已经是十年后的事情了。江岸的父亲终于被平反了,可是,那个善良而学识渊博的老人,也在那段荒唐岁月的残酷折磨中一病不起,和妻子双双死在了那个遥远的山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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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v6 f5 E! r% t# x  含霜清楚地记得,再见江岸时,她竟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眼前这个高大、英挺、健壮的男子汉,就是那个小时候抱着她,哄着她的小男孩吗?浓密的头发,有棱有角的脸,方方的下颏,黑而重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宽而有个性的嘴巴,受长时间风吹日晒而黝黑粗糙的皮肤……他有几分野性,几分孤傲,几分刚毅,几分沧桑,几分说不出来的味道,只有那双眼睛,深邃而清亮,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和书卷气。含霜突然恍惚了一下,在这片刻的恍惚中,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们之间悄悄地弥漫。毕竟,十年的岁月,足够改变太多的东西。然后,江岸轻轻拨动着含霜耳边的发丝,微笑着说:“喂,小姑娘,怎么不梳小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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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的隔阂瞬间溜走了,成长后的陌生也顿时消失无踪,往日的亲密又回来了。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含霜,还是那个柔弱天真的小女孩;江岸,还是那个勇敢仗义的大男孩。 1 f5 Z, ~(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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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后的日子里,江岸又成了含霜的保护神。不仅是保护她,他还像大哥哥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高中三年,江岸一直住在含霜的家里。含霜的学校离家很远,每天上学和放学,都是江岸护送她。学校的伙食不好,江岸就从家里做好热乎乎的饭菜,午休时送到含霜的学校,和她一起吃。含霜的同学都羡慕她有这样一位好哥哥。课余时间,江岸帮她补习功课,陪她聊天,逗她开心。每当两人开怀大笑的时候,屋子里的每个角落,都会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温馨和快乐。 ( _: H* f&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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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含霜和她的家人,还是体会到了江岸那不同寻常的个性。读书之余,不管含霜的父母怎样反对,江岸还是坚持在学校附近的工地上做了整整三年的小工。他用打工挣来的钱交学费和书费,并按月给含霜的父母生活费。剩下的钱,他一分一分地攒起来。等他考上大学时,他已经攒够了第一学期的所有费用。 ' P' s) M9 H. c8 B

: [! X( z) f* v% ], g. B  两年后,含霜也被江岸就读的那所大学的艺术系录取。两个人又开始在同一个学校学习。江岸依然兄长般地照顾着含霜。可是,渐渐地,含霜开始不满足这样的状况了。女孩子特有的虚荣心,使她希望江岸像一个殷勤的男人那样,整天陪伴她左右,而江岸恰恰做不到这一点。他依然很忙,忙着学习,也忙着打工。自从上大学以来,他没申请过一次补助,也没有拿过含霜家里一分钱。于是,含霜开始和其他男生交往。她请他们吃饭、跳舞、娱乐……反正家里有的是钱,江岸不用,就让别的男人用好了。她和这些男生交往,并不瞒着江岸,有时还故意到他面前炫耀。江岸见了总是宽容地一笑,像一个纵容小妹妹的大哥哥。这种纵容非但没有让含霜开心,反而进一步刺激了她,让她的胸口充塞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闷。于是,她的交往和约会更频繁了。 ' a9 ?# h- s2 F+ p* l

5 ?$ O1 U3 ]2 ]  一个深秋的傍晚,含霜和两个男生从游乐场回来。大家都很尽兴,含霜的笑声更是清脆而响亮。可是,就在学校附近的那条偏僻的小路上,他们毫无防备地被两个持刀的蒙面人截住了。那两个一直在殷勤巴结着她的男生夺路而逃,只留下柔弱的她被一步步逼到墙角。面对着明晃晃的尖刀和凶巴巴的歹徒,含霜似乎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被野孩子们殴打欺侮的那一刻。极度的惊恐和无助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就在她即将崩溃的时候,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迅速冲了过来,劈手夺过一个歹徒的刀子,一脚踢飞了另一个歹徒的刀子。两个蒙面歹徒吓傻了,而那个身影,敏捷而熟练地挡在了含霜的身前,用低沉而有分量的声音喝道:“滚!” 3 z* \/ Z( M: }& J0 F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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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歹徒被震慑住了,他们慢慢地后退了几步,终于仓皇而逃。那个人转过身来,月光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分外清晰。他习惯地拂了拂含霜耳边的发丝:“小姑娘,没吓着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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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 b8 U5 y+ L! }/ ~; z  “江岸,”含霜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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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8 u- h# [; j9 J+ |  “我每天晚上都到这儿来,”江岸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关爱和怜惜,“这一个月,你的外出实在太多,每次回来都经过这里。这条路太僻静,我有些放心不下。而且,”他的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神色,“我觉得,真要出了事,你的这些男朋友,也未必帮得了你。” 2 r. s7 j( M5 R; z/ D

! U4 o* R6 v1 D7 ~4 g* \1 v$ q  含霜的眼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泪,她慢慢地握住了江岸的手。哦,这只手是那样粗糙,即使透过泪影,也能看出上面布满了茧子。这该是大山里留下的痕迹吧。可是,正是这双粗糙有力的手,正是这高大英挺的身躯,始终默默地保护着她,从童年一直到现在。含霜抚摩着这双手,抚摩着手上一个又一个的老茧,轻轻地,轻轻地。突然,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不顾一切地扑到江岸的怀里,用力锤打着他坚实的胸膛:“你坏!你真坏!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陪我?我没有男朋友,我心中从来没有第二个男人!我只要你一辈子陪在我身边!我只要你!只要你!只要你……” 2 U; ]& v( n9 U3 s3 Z* c+ s$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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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说了几百个“只要你”,然后,她发现,江岸,已经长大了的江岸,第一次像小时侯那样温存地抱住了她,轻轻地替她擦干了眼泪。他把嘴唇贴在含霜耳边,呼出的热气吹着她的耳垂,痒痒的,酥酥的。含霜嗅到了一股强烈的男子汉的气息,这气息让她迷乱而陶醉。“傻瓜,”江岸感动、温柔而诚挚地说,“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有了我的小姑娘,大哥的心中,还能有第二个女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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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a  r- ^- c8 g3 v: D  那一天,江岸第一次吻了她。含霜颤栗着,心跳着,脸红着,羞涩而慌乱着……一吻既终,她慌乱得几乎没有感觉。她从睫毛缝里偷窥着江岸,发现他的神色严肃而真诚。这样的男人是值得她终身托付的。于是,在这次并不成功的初吻中,含霜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了江岸。 % l% n% h5 o4 X6 W* v- \

( U- h" X* Z' \1 _  `% u  大学毕业后,江岸被分配到当地一个杂志社当编辑。这样,他可以继续照顾还在读书的含霜。就在那一年,含霜的母亲去世了。一年后,父亲也撒手人寰。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的父亲把含霜和江岸的手放在了一起,用将死之人特有的浑浊而固执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江岸。江岸迎视着那目光,郑重地、坚定地、清清楚楚地说:“您放心,我用自己的生命和人格发誓,我会永远和含霜在一起,照顾她,保护她,宠爱她,直到——生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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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含笑而去。此刻的含霜,在悲痛中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今后,她的生命,就和江岸的生命紧紧拴在一起了。 - y) p1 z( `+ [$ w. b& L!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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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爱情的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在含霜毕业的那个暑假,江岸做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辞去杂志社的工作,自己开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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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听到这个决定,含霜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江岸所在的杂志社,物质基础雄厚,而且长期得到政府的有力支持,待遇相当优厚。辞去这样一份人人羡慕的工作,而去开什么出版社,简直是开玩笑!于是,两个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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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我实在是干不下去了才做出这个决定,”江岸恳切地说,“你不知道杂志社里弥漫着怎样一股污浊的恶流。当它埋上我的喉咙的时候,除了跳出来,我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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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f8 T. e- u3 V# K* X' ^. E' G  什么“恶流”“喉咙”?含霜听不懂。事实上,江岸的许多话她都听不懂。江岸的思想成熟得远远超过了自己的年龄,有时他随随便便说上一句话,含霜都要想上好半天,然后,才会明白话中的意思。可她偏偏是那种不爱浪费脑细胞思考的人。于是,很多时候,她只能睁大一双茫然的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江岸,那样子就像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孩在听爱因斯坦讲相对论。现在,她就这样望着江岸,用自己有限的思维理解着他的话:“你是说,你在那里并不快乐?” 2 E, _6 f& A  D; J) j

3 R8 o0 q) @! C4 n" k* B- T  “不是不快乐,而是相当痛苦!”江岸低沉而沙哑的说,“如果再呆下去,我肯定会窒息而死!” 3 x8 M$ d2 n5 b" N& f; c- ?. T

9 \) ^- e4 J7 T; M5 y; Y  “可是,”含霜仍然不理解,“那么多人不都呆下去了吗?” 8 G, b1 K" ?0 }3 J, Q; K: F&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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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他们不一样,”江岸费力的解释着,“我无法去适应,因为适应就是一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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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 a/ p2 ?1 W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含霜打断了他的话,“你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让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它支配着你的行为,支撑着你的灵魂,让你和许多人、许多现象格格不入!” 4 u* [! h( b4 R* X

8 i8 P1 @- R8 Y  江岸的眼中突然燃起一种热烈而兴奋的神采。“含霜,你居然能看出这些……”他喃喃地,不相信地说。 8 q4 d" C; ~- o+ U* b

: \8 @# S, |$ A! C8 W1 ?; ?  “是,我看出来了!”含霜接着说,“可是我并不理解!其他人也不会理解!对于一种大家都不理解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固执地保留它呢?难道,你不能为了我,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的前途去改变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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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6 m8 c5 \; Z* V: Q! R  江岸眼中的热烈和兴奋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楚的、忍耐的、苦恼的神色。“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让我去放弃我最珍视的东西,放弃我用十年的苦难磨砺出来的品质和精神,而去和他们同流合污?” . [% K+ G5 \; L" ]; _5 s

& P/ V, B2 `$ E  n  “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好不好?”含霜真是急了,“别人都能干下去,为什么偏偏就你干不下去?我想杂志社里,不能只有你这一个‘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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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痛苦地摇了摇头:“好人不少,但真正有勇气坚守和拒绝的却太少了。” % s7 B/ G% N2 J$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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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坚守和拒绝?原来诺大个杂志社,只有你一个人是英雄啊!”含霜的话里竟带着强烈的嘲讽,“我看,”她毫不留情地说下去,“你也未必那么清高,没准是看上了我爸爸那份丰厚的遗产,想把它牢牢据为己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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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H' M0 M2 T2 z  江岸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他瞪视着含霜,眼睛里迅速地涌进一抹难以描绘的惨痛和悲愤。呼吸沉重的鼓动了他的胸膛,他的眉头紧蹙了起来,眉心里有几道直直的刻痕。某种刺心的痛楚使他激怒了,使他苦恼了,使他悲切而痛心了。他就这样死死地,深深地,长久地瞪着含霜。含霜害怕了,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被动地站着。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几分钟。对于含霜来说,这几分钟好像几百个世纪那么长久。然后,江岸掉转身子,迅速地,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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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r( e/ ]/ n6 v  第二天,含霜接到了这样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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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3 C' a1 K; o) \# p/ b  “含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但我知道,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以往的亲密无间,遮掩了太多本该早早暴露出来的东西。其实我们两个人,从思想到性格上都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在分开的十年中,我们走了两条不同的路,经历了两种不同的人生。你是在呵护关爱中成长起来的,生命最初五年的坎坷经历,也早就在以后的娇宠爱护中被渐渐淡忘了。你开朗活泼不知忧愁,浑身轻松地过了这么多年,心上压根就没有一小块疤痕。而我,在经历了歧视、嘲笑和侮辱后,又经历了背井离乡、父母双亡、流浪山野的苦难。其中目睹的世态炎凉,体会的辛酸痛楚,遭遇的挫折坎坷,是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你总是埋怨我不给你讲在大山里流浪的经历,其实那不是什么传奇故事,而是我心中的累累伤疤!正是这些伤疤,让我的思想更成熟,目光更透彻,意志更坚定。也正是这特殊的经历,造就了我的与众不同又不被理解的个性。如果你能理解这些,哪怕只能理解一点点,也不会让我去讲这段往事,更不会说出昨天那些刺心的话。不,你无法理解苦难和苦难后的深刻,除非你也经历过这些。我们的差异是岁月和环境造成的,是不可更改的。因此,我们就有必要好好考虑一下,带着如此巨大差异的我们,是否适合生活在一起。我这个与社会格格不入而又不知妥协的‘异类’,能否给你带来幸福与快乐。放心,我没有忘记你父亲临终前的目光,没有忘记我的誓言。正是为了对得起这个誓言,我才决定离开。含霜,让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看一看没有彼此的日子是不是会更好,想一想没有彼此的生活,我们是不是能够接受。我相信,经过一段平心静气的思考,我们再次相逢时,一定会找出一个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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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呆了,傻了。她突然感到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得光光的,捧着这封信,她哭了个肝肠寸断。以后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疯狂地寻找,问遍了所有认识江岸的人,却没有一点线索。于是,她整天守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思茶饭,就那么愣愣地等着江岸回来。她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江岸在她心中那无可替代的地位。多年来,她已经习惯有他的陪伴,习惯依赖着他,习惯他的宠爱和照顾!江岸是一棵树,而她是缠在树上的一根藤。如果离开了倚赖着的大树,她这根藤的命运,就只有枯萎而死。 - p/ w$ O6 b( G: Y8 T

8 t8 u8 M6 J: f" w+ h1 m0 L3 P  终于,就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江岸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小屋里。含霜惊异地发现,他居然也是那样消瘦憔悴,脸上挂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沧桑和疲惫。他背负的忧伤,他承载的痛苦,一点也不比自己少。原来,这就是答案,是他们共同寻找出来的答案——尽管有着巨大的差异,他们却都无法接受没有彼此的生活!含霜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整个人像用纸糊出来的,正在被狂风吹袭,随时都会破裂,随时都会倒下去。看到含霜这个样子,江岸震惊而心痛了。他迅速走到含霜面前,一把扶住她,捧起她的脸,说:“含霜,如果,我真的离开了你,你……会怎样?” 6 i0 r* ~& j+ Z) Q% g3 }+ _& ]1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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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虚弱地笑了,笑容里似乎都在滴着血。“我会死掉,”她说,“不是自杀,而是憔悴而死。” ; b% u2 S( D6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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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猛的把她拥在怀里,用一双有力的胳臂,把她紧紧地箍着,生怕一松手,含霜会从他怀里飞走。“好,”他的声音颤抖而低沉,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我们结婚!” 6 K9 z; j" p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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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他们举行了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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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2:4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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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月已经把送来的花摆放到各个角落里,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片喜庆的红。含霜手里的毛衣终于完工了。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小心地把毛衣叠好,然后出神地凝视着这些深红色的康乃馨。十年了,每到结婚纪念日,江岸总要送她一束深红色的康乃馨。他的确与众不同,从来不送象征爱情的玫瑰。他对含霜说:“你的健康和家庭的温馨,难道不是我们最需要的吗?” 5 b$ C* j) q( [- t

. j. \8 L; Z  `- E* @0 n' C  “还有你,你的健康就不重要吗?” ) d) f  {. ?4 J- d+ j

) U9 n, }- J  {8 m+ ^  “我无所谓了,”江岸眼底是一片含着笑意的温柔,“我的生命是属于你的。” 9 B. H% Q7 U. H/ [8 Y3 B3 @

' c, Z; g9 `' }5 O$ |  含霜轻轻叹了口气。“我的生命属于你”,这大概是爱情最深刻的表白了。她记得婚后十年,江岸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每当含霜像所有女人那样,痴情地,固执地,不厌其繁地问丈夫:“说,爱我吗?”江岸总是用温柔而诚挚的声音一成不变地回答:“放心,我的生命属于你。” ; V2 M/ H' k- D. c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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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当一个男人把整个生命都交付于一个女人时,这个女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含霜知道自己应该知足了,十年来,丈夫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用自己的行动,实践着这句掷地有声的誓言吗?可是,她还是更愿意听到那个“爱”字,哪怕在现代社会中,这个字早已被人们用滥而贬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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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把目光从康乃馨上移开,落到了客厅中央那幅巨大的结婚照上。照片上的江岸微笑着,目光宁静而温柔。这种目光是含霜熟悉的。小时侯,江岸就总是这样宁静而温柔地看着她,传达着一种无言而恒久的关爱与怜惜。出版社的员工曾开玩笑地说:“董事长看娇妻的时候,那眼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是,含霜却总觉得江岸的目光中缺少了一点什么。她分析了很久,最后终于在看完一部港台电视剧后找到了答案——他目光中缺少的,是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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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江岸眼中从来不会迸射出小说或者电视剧中描写的那种“火辣辣”的目光。他的目光如一泓温柔宁静的湖水,不会溅起哪怕一点点微小的涟漪,更别说迸出火花了。而且,在生活中,从江岸身上,含霜也找不到一点点激情的影子。他温存、体贴、周到、也不乏热烈,但却不是激情。而且,那种热情背后也总是隐藏着某种冷静。当她把这个发现告诉江岸时,江岸还是用那温和宁静的目光望着她,像哄着小妹妹似的说:“小姑娘,激情是危险的,太多的激情会燃起一场熊熊大火,把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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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4 Z) ^  u. G" y/ b) i  他的声音诚挚而温柔,温柔得让人无从抗拒。含霜不禁微笑了,她承认丈夫说得有理。而且江岸目光中的温柔总有一种催眠的力量,虽然没有碰撞出火花,却能让她深深沉醉而不去深究。其实,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在大山里流浪的十年虽然造就了他几分野性,却永远无法磨去他身上固有的温文尔雅的气质。可是,含霜还是很渴望激情,哪怕只有一点点。有时,她的目光中,会燃起某种类似激情的热烈的情感,当她用这样的目光凝视着江岸时,江岸会很快避开她的目光,半调侃半认真地说:“别这样看我,你让我感到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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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惭愧什么?”含霜不解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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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b6 K5 I- |7 C# ~. o  “惭愧……我对你还不够好。” 2 Z( u% P% H& E2 V6 N$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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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够好吗?天!他已经对她够好的了!含霜看着照片上英俊挺拔的丈夫,心头渐渐升起了一种满足感。天下,有哪个丈夫比她的丈夫更好?有哪个妻子比她得到的更多?她想起了佟松磊的话:“江岸是与众不同的。他与身边所有人都不一样,因此他身上那种特殊的东西我们都无法理解。但最起码,我们应该认识到,那种东西是高贵的,是值得他珍惜并值得我们尊重的。因为正是这种东西,造就了他那种出类拔萃的优秀。” 7 C) ^5 s* D- q

3 L# z+ E% ]% k2 }: ~2 [7 ]  佟松磊是了解江岸的,正是这番话,让含霜在无法理解江岸的时候,不再试图去改变他,而最终和江岸走到一起,成为一对恩爱的夫妻。她忘不了那个暑假,自己失去江岸时那种惶恐和无助。从那以后,她不再去干预江岸任何事情了。出版社成立伊始,也经历了创业之初的艰难,拉稿、校对、到工厂去排字、发行,全是江岸一个人在做。后来佟松磊和他一起干,两人骑着自行车发书,骑得两腿的淋巴腺都肿起来。可不管怎样惨淡经营,江岸始终坚持不去出版那些低级、庸俗、格调不高的图书,不管这样的图书如何畅销,如何能给他带来丰厚的利润。看着江岸这样辛苦,含霜也心疼不已,可她不敢劝说江岸什么了,怕一旦说出口,江岸又会离她而去。她实在没有勇气再冒一次险了。事实证明江岸是正确的,正是他始终坚持的高格调和高质量,渐渐成为出版社一面不倒的旗帜,从而赢得越来越多固定的读者和那些经得起考验的作家,让出版社在残酷的市场竞争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而江岸,即便在惨淡经营的时候,也没有让含霜吃过一点点的苦。 7 d' n5 L# V; |1 q% ]

1 q1 c2 P" g- `- P$ w* t  是啊,江岸就是江岸,他是一棵与众不同的大树,也是一棵能让她放心依靠的大树。事实上,十年的婚姻生活,彷佛并没有使含霜长大和成熟,反因为江岸的娇宠而使她的依赖心更重了,离开江岸一会儿就心神不属。江岸曾劝说她要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独立生活的空间,可她却毅然辞掉了工作,就是为了无论江岸走到哪里,她都能跟江岸在一起。江岸是树,她是藤。树和藤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就像她和江岸之间有着巨大差异那样。可是他们之间却互相依存,谁也离不开谁。而江岸这棵与众不同的大树,这棵出类拔萃的栋梁,却宁愿成为自己的依靠,为自己默默奉献一生。“我的生命属于你。”当一个男人做出这样庄重的承诺的时候,那个已经占有了他整个生命的女人,为什么还非得要那种危险的激情,和那个浅薄而贬值的“爱”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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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x# y& y9 b) }' ?  含霜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落在手中的毛衣上。她真有些惭愧。江岸给了她十年的幸福与快乐,给了她一生的呵护与照顾,而她,又给了江岸什么呢?也许,只有这件毛衣吧。她满怀歉意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她真的很富有了,太富有了。江岸不去说爱,但却默默奉献了那么多的爱;他没有激情,却给了她无限柔情。大概,爱不是嘴上空空洞洞喊出来的东西,它其实就像白开水、吃饭、呼吸一样的自然,不眠不息,所以才会长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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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v$ R6 S9 D1 C  廊下的门铃又一次响起。哦,江岸回来了,回来和含霜一起庆祝结婚十周年了。含霜一把抓起躺椅上的毛衣,几乎跑着去开门。她的心中涨满了幸福和柔情。她要给丈夫一个惊喜,她要告诉丈夫自己有多满足多快乐,她要感谢丈夫给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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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D+ f1 A' _* o) t* F  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佟松磊。“含霜,”他细心地扶住了她的肩膀,神情忧虑,声音沙哑而焦灼,“江岸出了车祸,伤得很重,现在……正在医院里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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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N+ D: ?# a9 \( U* S" b  \. r  刹那间,满屋子深红色的康乃馨,在含霜的眼前,全部化为一片血色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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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3: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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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血浆瓶子仍然悬挂着,针头插在他手腕的静脉里,血液正一滴一滴地输送到他的血管里去。他的头上、手上、腿上,全裹满了纱布,嘴唇在发热下已干枯龟裂,脸色因失血太多而苍白如纸,但面容却出奇的平静安详。一切急救活动都已经停止。急救室的窗帘拉开了,傍晚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射了进来,染在他的头上、手上、面颊上,渲染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宁静与和平。 8 d  Q8 r* [0 ].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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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转过了头。于是,他看到了在佟松磊陪伴下走进来的,已经哭得两眼通红的含霜。“含霜,”他的声音微弱而喘息,却仍含着无限柔情和歉意,“真对不起,本来想好好照顾你一生一世,现在,却要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了。” ) A2 _, |6 N# k# G/ C0 I$ `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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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江岸!不!”含霜哭喊着扑到江岸身边,把面颊贴在他的脸上,眼泪弄湿了江岸的脸,流进了他的嘴唇里,“这是残忍的!你不会死!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大夫!大夫!”她突然把头抬起来,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来呀!快来救他啊!来救救我丈夫!你们怎么都不动手啊?他还活着,他不会死!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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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D+ C! u9 |8 p  “别喊了,含霜,”江岸抬起那条没有受伤的右臂,轻轻地握住了含霜的手,“是我让他们停止治疗的。我知道自己不行了,和医生知道的一样清楚。当生命的结束已经成为一种不可避免的事实时,用大把的金钱来苟延残喘,就是一种无尊严和不必要的浪费了。含霜,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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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 P! A0 x4 z4 Z  平静?当生命的支柱即将倒塌时,含霜又怎么能平静下来?她望着早晨还神采飞扬,现在却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丈夫,整个人都失神了。她根本无法相信这是事实,也无法进入状况,一双眼睛,只是直直的,痴痴的看着江岸,半晌,才不知所以地吐出这样几个字:“江岸,你何苦?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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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吗?”江岸的嘴角居然浮起了一个淡淡的微笑,“你错了,只有这一刻,我的心中才没有苦了。命运之神对我实在很垂青,只是……”他吃力地抬起右手,轻轻地,习惯性地拂了拂含霜耳边的发丝,温柔而怜惜地凝视着她,温柔得要滴出水来,“只是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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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青?含霜含泪的眸子更迷茫了。命运之神在江岸35岁的年轮上,就要斩断他的生命,如此残忍,又何谈垂青?一种朦胧的不安悄悄地笼罩过来。可是,她没有精力去分析了。江岸就要走了,他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逝去。这个含霜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事实,如今正一点点地向她逼近。她不知道没有江岸的日子,她是否还有勇气活着。“江岸,”她的声音颤抖而无助,“你不能死!你怎么能忍心扔下我?你死了,我怎么办?怎么办?”   m. V' e#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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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凝视着含霜,目光中有牵挂,有担忧,有无奈,似乎是一个即将远行的父亲,在凝视着放心不下的女儿。他就这样凝视了含霜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佟松磊。“松磊,”他的神色凝重,恳切,而意味深长,“好好照顾含霜。” ' q3 B! t- S; N

+ ]& r2 v% E( ?  佟松磊蓦地咬紧了嘴唇。他看了一眼含霜,后者正用泪光莹然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江岸。“我会的。”他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划下了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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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突然起了一阵喧哗,似乎是门口的护士在阻挡着什么人进来。然后,一个女性的,低柔而略带磁性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求求您!大夫!让我见见他!哪怕只看一眼!一眼也行!他是……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7 x' K6 b8 L0 N& O$ H)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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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震动了一下。佟松磊第一个反应过来:“是……那个被你救了性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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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路上,佟松磊已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要过马路,如果不是她没有看到飞驰而来的汽车,如果不是江岸恰巧看到了这一切,然后像一只大鸟般扑过去,把她整个人都撞开,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江岸会准时回到家里,和她一起庆贺结婚十周年!哦,十周年!今天是他们结婚十周年!含霜闭了闭眼睛。无论如何,她对这个女人不可能有好感。是她,破坏了这原本幸福的一切!她不想见这个女人!不想! 5 J/ F, Z  m0 Y1 k' d/ Y8 r9 u% L

# L) U( p" {, u  可身边的江岸却微微动了一下。他吃力地把头转向了门口。“我想……见见她。”他说,目光恳切而焦急,微弱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渴望。也许这种恳切和渴望撼动了铁石心肠的医生,他征求地看了看含霜和佟松磊。含霜心中一酸:“请……这位女士进来。” 2 l; T" l. m(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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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高个子女人。即使有着一种说不清的反感,含霜还是承认自己被她吸引住了。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裳,长到膝下的上装,和同样颜色的长裤。她背脊挺直,肩膀和腰部的弧线美好而修长,面颊白皙,鼻子小巧挺直,双眉入鬓,宽阔的上额带着股不容侵犯的傲岸,小巧的唇角却藏着太多的敏感与纤柔。她大大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泪光,看上去更像是两泓深不见底的秋水,大概“剪水双瞳”就是形容这样的眸子吧。含霜见多了艳丽的女子,而眼前这个女子给她的第一印象,就与“美艳”无关。她浑身散发出一种古典的、清雅的、飘逸的美。而且,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含霜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东西。这种东西无损于她的美,反而让她凭添了一种高贵与脱俗。因此,当她一走进屋子的时候,这个小小的急救室,立刻就变得狭窄而伧俗了。 7 x0 \) p8 b*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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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向病床的方向指了指。那个女人只看了一眼,就陡然咬住了下唇。她向前冲了两步,似乎要扑上去。可是,不知有什么古怪的力量,却让她戛然止住了脚步。她的双手颤抖着,嘴唇也在翕动著,像微风吹拂下的两片玫瑰花瓣。她的胸脯微微起伏着,似乎在拼命克制着什么,可是,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小小的病床。 : J8 X! m& I* Z8 {  \

) Z3 `7 c9 l9 `/ X& W; d4 l  含霜诧异地看着这一切,然后,她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丈夫。突然,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看到,江岸正在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那个女人! 1 b% H" ?8 O4 ]

8 f. \9 J' K  B+ j2 Y* Z( U  是的,自那个女人进门的那一刻起,江岸的目光,就与她的目光纠缠到了一起。他那一直黯淡的眼睛突然变得清亮而有神采,一直平静的面容突然显得有些激动。一层淡淡的红晕,竟染上了他那如云母石般苍白而透明的面颊。他就这样凝视着那个女人,专注地,痴痴地,深深切切地凝视着她,而那目光中,燃烧着,喷薄着一种比火焰还要炽烈,比海潮还要汹涌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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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近乎恐惧的、迷惘的表情浮上了含霜的嘴角。这是她第一次从江岸的眼中看到了激情。江岸,那个她认为只有温柔而没有激情的丈夫,原来心中也蕴藏着无比炽烈的情感。只是,他的激情,是为另一个女人而燃起的,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一个仅仅是他救下性命的女人……她脑子里有一阵混乱,一阵模糊,一阵惶惑……然后,就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她觉得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和麻木。这怎么可能呢?太荒诞了!太离谱了!太——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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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i9 ?" R  h) T  一只有力的手悄悄地扶住了她的肩。含霜迷茫地转过头来。于是,她看见了佟松磊,他就站在含霜的身边,正用饱含同情与怜悯的双眸注视着她。这目光像一根锐利的刺,一下子刺痛了含霜那已经麻木的神经。佟松磊,他知道些什么?他又在同情和怜悯什么?她咬紧嘴唇,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到了江岸和那个女人身上。天!他们依然在凝视,默默地,深情地凝视。天知道他们凝视了多久,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了吧。江岸的眼中,仍在燃烧着如火的激情。那火焰,甚至能把千年的岩石融化。而那个女人呢?尽管她的双眸一直蒙着一层泪水,但泪水中折射出来的目光,却是同样的灼热炽烈。两人的嘴唇都在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似乎在拼命封闭着已经涌到喉咙中的千言万语。可是他们的目光中,却交换了太多太多的情感,传递了太多太多属于他们的语言。他们似乎忘了家人和朋友,忘了医生和护士,忘了这间小小的急救室,甚至忘了天与地的存在,似乎整个宇宙中,就只有他们两人,和那个长长久久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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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突然觉得两腿发软,胸中像打翻了一盆烧熔的铁浆,烫得她每一个细胞都痛楚起来。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迷惘,同时也越来越惶恐。在这矛盾和昏乱中,她无法把握自己的思想,只觉得每根神经都像绷紧了的琴弦,马上就会断裂。每个细胞都像吹涨了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破。可尽管这样,她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丈夫和那个女人。天,他们的凝视似乎永无尽头。突然,含霜注意到,江岸的眼睛轻微地动了一下。是那只右眼,悄悄地,不被注意地眨了一眨。他的动作很轻,也很隐蔽,但,还是被一直在注视他的含霜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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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女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个动作。她的脸上突然泛起了一阵潮红,眼中的泪水渐渐增多,终于濡湿了长长的睫毛,两颗大大的泪珠,就从那睫毛中滚落了下来,沿著面颊,不受阻碍的一直滑落下去。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轻微得难以察觉,而坚决得近乎勇敢。含霜看到,就在她点头的一瞬间,江岸的眼中,竟燃起了极度的狂喜与兴奋,而那苍白的面孔,也绽放出一种美丽的、圣洁的、无与伦比的光辉!他吃力地牵了牵嘴角,唇边慢慢绽开了一个幸福的,满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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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颤栗爬上了含霜的脊背,恐怖和震惊使她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比江岸还要惨白。血色离开了嘴唇,她开始颤抖,颤抖得整个床都簌簌作响。一种怀疑,一种她不敢去触摸的怀疑,一种比江岸的死亡还要让她恐惧的怀疑,渐渐地在她脑海中形成并扩大,扩大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阴云。她觉得五脏六腑都紧缩了,整个人都掉进了一锅沸油,又像是掉进一个无底的冰窖。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发生?怎么可以发生?谁给她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谁给她一个正确而不要太残忍的答案?江岸,这个自己深深爱着,依恋着的丈夫,这个给了自己十年幸福和快乐的男人,真的在爱着自己吗?她突然抓住了江岸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拼命摇撼着,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喊起来:“江岸,你告诉我,你究竟爱不爱我?你说,你明确地说,你爱我吗?爱我吗?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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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蓦地抽搐了一下,似乎含霜的摇撼弄疼了他,又似乎刚从一个美好的梦中惊醒。他费力地转过头来,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了含霜的手。他的目光已经模糊,但还尽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含霜,”他说,声音已经衰微到了极点,“我……我的生命……属于……你。” 6 ^8 J6 _8 L$ @4 d  |( `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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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猛然闭上了双眼,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不!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不是!这句曾给她带来无数甜蜜与安慰的承诺,如今由即将失去生命的丈夫说出来,却是那样苍白无力,刺耳刺心。她张开眼睛望着江岸,突然间就觉得,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男人,这个和她生活了十年的丈夫,此刻距离她已经非常非常的遥远了。强烈的恐惧挤压着她的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江岸握住她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他慢慢合上了双眼,唇边还挂着那满足的,幸福的微笑。 1 q8 K0 H  E+ M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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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掏空了,被掏得一干二净。她茫然地抓住了丈夫那只松开的手,似乎还想挽留住什么,可是那只手却在一点点地冷却。她失去江岸了,永远地失去江岸了。而在失去江岸的同时,她还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还失去了很多更珍贵的东西。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把含霜击倒了,伴随着这痛楚而来的,不是悲伤,而是绝望,她感到了比江岸的死还要可怕的一种东西逐渐占据了她的心。她拼命地摇着头,拒绝着这份“失去”,也拒绝着这份“占有”。她喉咙干燥得要裂开,脑子里轰轰乱响,像有几百辆坦克车从她脑中轧过,轧碎了她所有的意识,轧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她猛的捧住了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尖锐地,爆炸般地狂叫了一声:“不——” ( M5 C  T9 i3 W' A+ M! a0 e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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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她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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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4: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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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b( ~. w2 @: q  c$ y9 }  暮秋的黄昏是萧瑟的,而这个黄昏又起了雨。细雨细小得像灰尘,白茫茫地飘浮在空气里。风一吹,那些细若灰尘的雨雾就忽儿荡漾开来,忽儿又成团地涌聚。树枝上湿漉漉地挂着雨雾,那细雨甚至无法凝聚成滴,只能把枝桠浸得湿湿的。树枝与树枝之间,房屋与房屋之间,道路与道路之间,雨雾连结成一片,像一张灰色的大网,罩住了天,罩住了地,罩住了这个灰色的城市。 , L4 s. {/ u% v$ H! g) T5 |

+ u7 i) N  u: |) A  含霜站在落地窗前,呆呆地望着外面被暮色和雨雾揉成一团的朦胧的景物。花园里,扶桑谢了,秋菊谢了,熏衣草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就连那高大的梧桐树,在雨色里也显得格外的寂寞和苍凉。含霜看着,看着,口中不禁念出这样半阕词: / i& Q4 A7 X7 l5 U7 g!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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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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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 g# o$ Z. d! F  谁写的?似乎是李清照。李清照真是个天才,她怎么能把几千年后的此情此景,写得如此逼真?含霜向窗子更加贴近了一些,前额抵着窗玻璃。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聚,视线被封断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李清照还是幸运的,她还能感受到什么是“愁”。而她,已经连“愁”和“苦”都感受不到了。自从江岸去世后,她的意识始终在沉睡着,一睡就是两个月。 ) Y# Q, S3 R$ X; @6 `4 L#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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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江岸去世已经整整两个月了。含霜没有去参加葬礼。她昏倒后就被送进了病房,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了。医生说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因此祭吊、火化、安葬,全是佟松磊一手操办的。处理完江岸的后事后,他就来到医院陪伴和照顾着含霜。他向含霜叙述着这一切,含霜听着,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意识已经陷入一种半麻痹的状态中了。一个月后,她出院了,但意识还在沉睡。也许,这种“沉睡”是一种本能的的保护吧。两个月前,当她由幸福的天堂跌入到痛苦的地狱时,就本能地逃避着伤害了。已知的现实是残忍的,未知的现实是恐惧而不敢触摸的。于是,她用麻痹的外壳作为盾牌,让意识躲在里面沉睡,并拒绝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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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该吃饭了。”淡月在她耳边提醒着。吃饭了?她下意识地看着窗外。真的,天已经黑了。奇怪,天什么时候黑下来的呢?她离开了窗子,慢慢地坐到了沙发上。“我不饿,”她淡淡地说,“你先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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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淡月答应了一声。她向餐厅走去,可没走几步,又回来了。 1 ^# [) j# E$ S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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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太……”她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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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L3 e) E8 X9 P  “还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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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S! I- w. }  S; c0 x5 a  “太太,”淡月咬了咬嘴唇,还是鼓足勇气把话说了出来,“您总这样整天整天的不吃饭哪行呢?这一个月,您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可就垮了。我想……”她突然踌躇了一下,低下头来想了一会儿,然后猛然抬起头,坚决地,不顾一切地说了出来,“我想江先生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您这样糟蹋自己的!” 0 |% T. W4 E  I% D" d! `

& _2 ]' ?! \9 N  M  江先生?含霜那麻痹的神经受到了些微的震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避免在她面前提起江岸,生怕再次刺激她脆弱的神经。因此,“江先生”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是一个久违的名词了。真的久违了吗?真的忘记了吗?含霜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淡月,这个小姑娘的眼里有一份隐含着的担忧。这种担忧或多或少地感动了她,于是,她柔声说:“我真的没胃口。这样吧,你先吃,我一会儿再去吃,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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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月无奈地点了点头,悄悄离开了。 * c4 ?9 D* i9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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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风雨声突然大了。含霜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其实,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是,她还是感到冷,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冷。她无意识地环视着宽敞的客厅。客厅太大了。过去,它承载着无数幸福和欢乐,如今,却装满了无边的冷清和寂寥。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动,终于落在了那张大幅的结婚照上。照片上的江岸依然微笑着,目光还是那样宁静而温柔。含霜看着,看着,突然,她觉得那温柔的目光中,喷射出火焰般灼热而炽烈的激情!含霜猛的闭紧了眼睛!不,这不是射向她的目光,而是射向另一个女人的目光!一个穿紫色衣服的女人!她觉得自己已经麻痹的神经,突然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这痛楚正沿着四肢百骸蔓延、扩散,弄得她每个细胞都挣扎着要觉醒!不!不要!她不要再想起那些她已经遗忘,或者说试图在遗忘的东西!她拼命摇着头,拼命把把自己的意识再次关闭在“麻痹”中。过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了,于是,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这次,她的目光落到了照片下面的那束枯萎的康乃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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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康乃馨。含霜刚刚平静的心又被轻轻触动了。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到那束枯萎的康乃馨前,用手轻轻触着花瓣。一片干枯得没有一丝光泽的花瓣,在她的触摸下飘然而落。含霜苦笑了一下。两个月,已经两个月了。淡月曾建议她把这些早已枯萎的康乃馨撤掉,她却固执地没有同意。为什么?大概潜意识中,她还是想让这份深红守住一些东西吧。“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是啊,花儿枯萎了,大概它要固守的东西,也早就枯萎了吧。 - s' ~0 G9 a/ _! a2 A

7 C' I  L7 R$ r: k: _( k) i2 g; `( Q  于是,她想起了那个结婚纪念日,那120枝深红色康乃馨。喜庆的红色、吉祥的红色……突然,那一片红色都化作了血,车祸后的血!结婚纪念日?谁能想到竟成了江岸的忌日?以后,江岸不会给她送花了。送花之人变成了她,在每年的这一天,给躺在墓地下的江岸,静静地,静静地送上一束康乃馨。不,江岸喜欢的不是康乃馨,他最喜欢熏衣草,紫色的熏衣草,大片铺天盖地的紫色……突然,那紫色的熏衣草,又化作一个穿着紫衣的女人,长衣长裤,长发用紫色的发带松松地系着……哦,紫色的熏衣草,紫色的女郎,它们,它们难道也有关系吗?有吗?含霜用手揉着太阳穴。不能想这些!不能!再想下去,自己要疯掉的! * B9 P; u- r5 [6 S1 P) B: o

5 I: `" Q* ~% K, p" \) Y. j  迅速地,含霜离开了康乃馨,踉踉跄跄地走到了沙发上坐下来。突然间,她的手触到了一件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她受刺激般地哆嗦了一下,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触到的,是那件毛衣——织给江岸的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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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捧着这件毛衣,含霜有些发怔了。这是自己平生织给江岸的唯一一件东西。她一针一线,织进了自己无限的柔情和爱恋,可江岸却一次也没有穿,甚至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结婚照、康乃馨、毛衣……今天刺痛她的东西太多。奇怪,一个月来,她天天面对着这些东西,却从没有被刺痛过。唉,都是淡月那声“江先生”惹的祸。含霜干脆灭了灯,让自己陷入一片黑暗当中。她觉得自己像个正在冬眠的昆虫,忽然被一根尖锐的针所刺醒,虽然惊觉而刺痛,却更深的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 z4 Z$ x' W8 t9 x" M9 N5 g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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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更大了,雨更猛了,窗玻璃被雨点敲得叮叮咚咚的乱响。含霜的意识又渐渐陷入到一份沉睡中。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的深海里浮游了多久,直到刺耳的门铃声把她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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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g: L% q2 ^$ }  来访的是佟松磊。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来探望含霜,陪含霜坐上好长一段时间。“怎么?太太不在客厅里?”他怀疑地扭亮了灯。然后,他发现含霜蜷缩在沙发里,像突然看见阳光的小猫般眯起了眼睛。“松磊,是你。”等到看清这一切后,她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又沉浸在一片虚无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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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s7 F. Y+ K+ N8 ]: B3 B  “含霜!”佟松磊心疼地大喊了一声。他几步走到含霜的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又气又急又痛心地说:“你怎么可以独自坐在黑暗里?怎么可以这样糟蹋自己?怎么可以让自己这样苍白消瘦?你的歌呢?你的舞呢?你的快乐呢?你的笑声呢?你的热情呢?你的活泼呢?难道这一切都统统见鬼了吗?难道你就准备这样毁掉自己吗?难道你……”佟松磊迟疑了片刻,还是狠心把话说了出来,“你忍心让江岸在另一个世界里为你痛苦,为你牵肠挂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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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k; s4 \) P9 L  “今天,这是别人第二次在我面前提到江岸。”含霜的声调平淡而冷漠,“松磊,你说,江岸在另一个世界里,会为我而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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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会?”佟松磊的声音更激动了,“江岸苦苦奋斗了一生,就是为了让你幸福快乐。如今,你这样忧郁这样消沉,又怎么能让他在那个世界里安心?” 2 r- H, Q0 v' m1 K; [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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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磊,你错了,”含霜牵了牵嘴角,唇边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江岸不会痛苦。他说他已经没有苦了。命运之神垂青于他,才给他一次撞车的机会。他把苦抛掉了,抛给了世间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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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5 J- T% z; V3 p9 E. y0 }, X  佟松磊似乎觉得喉咙里被人塞了一个鸡蛋,一下子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看着含霜,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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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3 N9 V& L1 Z7 w$ V& L  “那个女人走了吗?”含霜突然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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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个女人?”佟松磊敏锐而自然地反问道。 : G9 J8 E  i( J/ q

! A* `; U. q  n7 w$ D, y( ~  “那个穿紫色衣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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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q" P  S4 W  q/ D: \8 B# N3 E  “紫色衣服?”他用手抵着额头,似乎在拼命地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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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6 C2 S" \6 r. ?6 `# P* m3 r  “江岸救过的那个人。” * e  I/ U" S2 F+ I1 V# s$ o

2 I' t! v) y$ b, w  “哦,她呀!”佟松磊一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走了,参加完江岸的葬礼就走了。我见过她一次。她说她是江南一个大学的老师,这次到这里参加一个什么研讨会,万没想到会发生这件事。看得出她很悲伤。对了,她还让我转达对你的问候,希望你为了江岸,好好地,快乐地活着。” $ v# ], N, L0 m' P% z;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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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微微颤动了一下。 3 k- `2 q; s$ g

. K" a+ U  Y+ a7 D% J6 b: p& Y  “松磊,”她又问,声音有些碍口,“你,确定江岸和那个女人只是偶然相遇,以前并不相识吗?” + J2 q. X9 d$ y% [7 g( |) n

! N# G) N& U; @  佟松磊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像是受到了突如其来的震动。“含霜,”他耐心地,柔声地,斟酌地说,“没有人会故意去制造一场车祸,更没有人情愿在一场可以避免的车祸中丧失性命,或者让别人为救自己而丧失性命,从而终生负担着内疚和懊悔。难道,” 他的声调突然有些特别,眼光紧紧的停驻在含霜的脸上,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探测着什么,“你看见江岸和那个女人,在医院里做了什么让你怀疑的举动吗?” 4 i. @/ }- y" Y* l; J+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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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怔了一下。是啊,她们做了什么?似乎什么也没有做。至始至终,他们甚至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可是,那含情脉脉的凝视,那喷薄而出的激情,那个神秘的眨眼与点头,还有那幸福而满足的微笑,都是那样真真切切。也许,这种微小的表情和动作,逃过了别人的眼睛,但何其不幸,含霜居然看到了,用女人和妻子双重的敏感注意到了。还有江岸最后说出的那句话,那句在她再三追问下说出的话。“我的生命属于你。”她的耳边,似乎又传来这熟悉的声音。她凄然摇了摇头,江岸没有对她说那个“爱”字,至死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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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f# S+ E8 {2 l9 _6 g- {8 A  “松磊,”含霜又说,声音平淡得像没有涟漪的湖水,“我没有什么证据。江岸把一切都做得太好。可是,我想,你一定知道些什么,知道一些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 ) N6 J/ {" \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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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我知道!我都知道!”佟松磊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我知道江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还知道终其一生,江岸也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 e* R2 F& b6 T8 T9 U$ H

0 }& ~' s8 H+ D. O4 B- v  含霜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睁大了眼睛,却把身子蜷缩得更紧。看到这个样子,佟松磊大大的震惊,而又大大的心痛了。他忍不住走过去,怜惜地握住了含霜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那双手纤弱而冰凉,大概连血液都凝固了吧。“对不起,含霜,”他满怀歉意地说,“我不应该这样大声对你喊叫,可是,江岸对你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是一点一滴做出来的。他是世界上最有良心,最有责任感的男人。如果你连江岸都不信任,那么天下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信任了!” + C! G, m. k, c# b) D! }4 ?

) h+ h; ^- E3 E1 M* y+ V  含霜舔了舔苍白的嘴唇。显然,她受到了一点触动。可片刻,她又成为了一座雕像了。她一动也不动,眼光迷迷蒙蒙的投向了一片虚无。佟松磊松开了含霜的手,欲言又止,欲去还留。 , N* j- Z8 n; i.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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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很静很静,只听到那古老的挂钟,发出那单调的声音,滴答,滴答…… ( S, l& D" ?# z0 t$ O$ X7 W

! i# a9 h" P" U' a! `" Q) Z$ i) T  “松磊,”隔了好久,含霜终于开口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你,可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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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 ?& s% l6 W) J  佟松磊习惯性地咬住了下唇。“含霜,”他的声音中凝着深深的忧虑,“你太消沉了。” , F2 l% L: g& b1 ^

& A7 _" g- O# g2 b" V1 w  “消沉不好吗?”含霜歪着头,近乎天真地问,“我觉得它很好。最起码,它不会一刀一刀地把你的心割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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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消沉也是刀,是一把软刀子。”佟松磊喃喃地,自言自语地说,“它会把人慢慢地,一点点地引向死亡,这种死亡虽然是温柔的,轻缓的,但却是无可救药的。而你,正在受她的牵引。” ) P$ m+ Y  q: v' L

% l2 ]7 r1 ]. I, V7 E8 |  “那就让它继续牵引着我吧,就像一个温柔的奶妈哄着婴儿睡觉一样。有时,相对于命运之神来说,死神还是相当仁慈的。”含霜的唇边居然露出了一丝黯淡的微笑,黯淡轻飘得像浮在空中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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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你这是逃避!用消沉,用死亡来逃避!”佟松磊嚷了起来,“而江岸,一辈子也没有逃避过!无论多大的痛苦,他都勇敢地去面对,去承担!我想……”他的声调中竟透着一种深深的痛苦,“此刻,如果江岸站在你面前,他宁愿你痛苦而清醒,也不愿让你消沉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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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突然抬起了头,佟松磊的话似乎触动了她神经的某根纤维。可片刻,她又把头垂了下去。她长长的睫毛半垂着,眼珠凝注不动,似乎又沉浸在那个虚无的,不为人知的世界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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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 w' }" |; E/ x5 f! @- {  佟松磊知道自己应该退场了。他悄悄地,不被注意地向门口移去。可是,就在他快要走出客厅的时候,含霜叫住了他。 " L+ L: s( g9 Y. J4 s* D(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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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磊,”含霜的声音轻飘飘的,“江岸有一个保险柜,就放在他的书房里。我没有打开过,也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最近,我曾试图打开它,却发现它和其他保险柜的密码是不相同的。我又试了好几种号码,包括他的生日,我的生日,双方父母的生日,还有……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可都不对。我想,或许,你能知道这个保险柜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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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L. s/ Z! i' P( P0 c  “我怎么可能知道?”佟松磊几乎本能地回答着,“公司保险柜的密码我都知道,可这个保险柜……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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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就算了。”含霜轻描淡写地说,声音中找不到一丝失望后的失落。 , A% y8 c1 M6 A/ D7 R. [

" J) z& @# Y' P3 b! u/ ^  佟松磊走出了客厅,他的脚步是犹豫而缓慢的。可是,当走到回廊的时候,他突然又折返回来。“含霜,”他轻咳了一声,“你……可以试试‘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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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3 N6 A; d' }$ @  含霜轻轻地点了点头,又卷裹在一团消沉的浓雾中了。佟松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声无息地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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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5:1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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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含霜从梦中惊醒了。 6 e' h9 G6 F  M: G% L/ ^% r( |

* W" s' K4 q' A" k! _( O  雨停了,风也止了,一团黑暗包裹着一片寂静,静得让人心悸。含霜摸索着下了床,慢慢地走到窗前,拉开了厚厚的窗帘。残月如钩,斜斜地挂在天边。淡淡的月光漏进窗子,点缀着满屋子的冷清与空旷。她用手拂了拂头发,满头都是冷汗,四肢软软的,只觉得心跳急促,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从来没有做过噩梦,从来不知道噩梦的滋味是这样可怕。平日倚在江岸宽阔而结实的胸膛上,她睡得香甜而安然,即使天塌下来,江岸的臂膀也能把它撑起。可奇怪的是,江岸去世后的两个月里,她也没有做噩梦,甚至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她曾经以为消沉的人是无梦可做的,现在她明白了,消沉的人也有梦。梦是潜意识的一种表现方式,弗洛伊德说的。大概那些在白天麻木了太久的神经细胞,并不甘心就这样走向死亡,而用梦这种方式,在她的潜意识中挣扎着复活吧。 ) ?9 S, Y: U( `2 N

& m3 k' X. S9 Y9 S  含霜用额头抵住了窗户,冰冷的玻璃让她的头脑感到一阵难得的清凉。她开始回忆起那个噩梦。其实,她不用刻意去想,梦中的情景,已经在她头脑中打下了太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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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梦见了已经死去两个月的江岸。两个月来,他第一次出现在含霜的梦中。他捧着满满120枝康乃馨,微笑着向含霜走来。他依然英俊,依然挺拔,依然刚毅,依然散发着一种特殊的魅力。他把康乃馨递给了含霜,目光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要滴出水来。含霜羞涩地接过了花,眼底是一片幸福与陶醉。 ! L, f; U7 W$ u/ j4 r- K0 t' @9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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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个女人走了过来。不,准确地说,是“飘”了过来。她穿着一身宽大的,紫色的衣服,手中握着一株熏衣草。“江岸,”她说,声音是低柔而略带着磁性的,“你忘了你的熏衣草了。” 8 s9 w5 j% }& |9 C6 H"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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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迅速转过身来。“我没有忘记,从来没有。”他说,声音坚定,眼睛里燃烧着一团如火的激情,“我这就跟你去,去寻找属于我们的熏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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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女人笑了,是一种甜蜜而得意的笑。她挽住江岸的胳膊,和他并肩向远处飘去。 ) e& j( q8 l9 V; A.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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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你回来!”含霜惊恐地喊了起来,“你不能走!你说过,你的生命是属于我的。你说过的,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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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回过头来。他的脸变得那样朦胧,那样模糊,那样陌生。“是的,我的生命属于你,”他漠然地说,“那么,我就把它还给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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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刚落,含霜手中那120枝红色的康乃馨突然飞到了天空,散成满天花雨,一片片血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又化成一滴滴殷红的血,在她眼前扩大、扩大,遮掩住了江岸和那个女子。然后,她听到了刹车的声音,听到了江岸的惨叫,也听到自己凄厉而尖锐地狂呼:“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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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7 g$ n; p, T' B* r7 @( c; {' ~  她在这声狂叫中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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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6 L# V. s+ q- t+ C  现在,含霜回忆起这个梦境的时候,仍然会感受到梦中那份恐惧和痛楚。她的意识还是一片模糊,醒觉的只是被刺痛的情感,像杂乱蔓生的藤葛,彼此纠缠又彼此压榨。为什么要做这个梦?江岸、康乃馨、熏衣草……梦中的一切,究竟象征着什么?还有那个女人,紫衣飘飘,那样高贵,那样飘逸,那样脱俗……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居然没有一件紫色的衣服。她的服装都是江岸一手选购的。江岸的审美能力比学舞蹈的她还强,他用各种色彩打扮含霜,把含霜打扮得清新靓丽,但惟独不去用紫色打扮她。他说:“紫色代表高贵,也代表痛苦,我不愿意让痛苦包装着你。”当时,含霜很容易接受了这个充满爱意的理由。而现在,她突然觉得这种理由只是一个美丽的借口,也许在江岸心中,紫色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另一个女人,一个如熏衣草般清雅而飘逸的女人…… 9 f# @$ _- m- n2 e/ h% e

. h+ b/ s4 ]% l) I  含霜突然觉得头有些痛,那些沉睡的意识,现在正一点点地清醒过来。江岸和那个女人,真的只是偶然相逢吗?她又想起了佟松磊的话:“没有人会去故意制造一场车祸,更没有人情愿在一场可以避免的车祸中丧失性命,或者让别人为救自己而丧失性命,从而终生负担着内疚和懊悔。”这句话似乎没有漏洞。也许,是自己太多心,太敏感了吧。可是……含霜突然打了个寒战,一个想法闪电般地划过脑海。在汽车飞驰而过的瞬间,在车祸注定不能避免的时候,究竟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男人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做出这样近乎本能的反应?这似乎不是用“高尚”就能解释得了的。含霜可以肯定,如果那一刻自己站在马路上,江岸一定会扑过去,可一个陌生的女人,又怎能给江岸舍弃生命的力量和本能呢?真的“陌生”吗?真的彼此毫无瓜葛吗?哦,不能!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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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D" V, t5 o4 z' F  u) ]  含霜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抽了口冷气,闭上眼睛,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搅著,剧烈的抽痛著,一直抽痛到她的四肢。她终于看清了一点点的真实,谁也无法驳斥的真实。可是,这真实让她那样恐惧而难以接受。她可以接受江岸的死,却不能忍受江岸的背叛和不忠!江岸,青梅竹马的江岸,一直保护她、照顾她、宠爱她的江岸,她一直那么信任那么依赖的江岸,居然会背叛她!那么,她又如何去相信这个世界,和世界上任何美好的情感呢?含霜摇头,拼命地摇头,当现实让她无法接受的时候,她往往会下意识地去摇头,似乎这样就能拒绝她所不愿看到的一切。她感到浑身燥热,于是,她猛的推开了落地窗。 + K& o9 i5 l2 e9 g* f: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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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迎著满屋子的风,她似乎凉爽了不少,头脑也渐渐清醒了。她开始命令自己冷静下来。现实真的这么可怕和残忍吗?她问自己,也在心中不甘心地寻找着答案。于是,她又想起了佟松磊的话:“我知道江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过得更好,还知道终其一生,江岸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江岸对你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是一点一滴做出来的。他是世界上最有良心最有责任感的男人。如果你连江岸都不信任,那么天下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信任了!”是啊,十年的呵护、照顾和宠爱,难道都是虚假的吗?她每时每刻都感受到的幸福、快乐和温馨,难道也是虚假的吗?佟松磊是最了解江岸的,他和江岸没有秘密,他的话,应该值得信任。自己信任了江岸一辈子,难道仅仅因为临终前那个紫衣女郎的出现,就把这一切全盘否定吗?这一切,又怎能轻易否定和抹杀?可是……含霜又想起了那紫衣女郎,想起了江岸临终时的那一幕,如果她有了一个真实的十年,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她脑子里是一片零乱。翻搅不清的情绪,像乱丝一般纠缠著。她手中捧着一堆真实的碎片,但是,她却无法把它拼凑着一个完整的故事。 : m( t  }! [& m/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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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要想了。思想是个敌人,她总能让你反复触摸心中的伤口。她慢慢地关上了窗户,意识又陷入到一片朦胧之中。可是,就在这一片朦胧中,一个数字无端地跳入到她的脑海里。“0804。”她下意识地念了出来。0804?谁告诉她的?是佟松磊。“含霜,你可以试试‘0804’。”他临走时这样说过。“0804”是什么?是开启真实的钥匙吗?佟松磊怎么会知道它?不,他只是让自己“试试”。0804?0804?含霜反复地想着。然后,她机械地披了件衣服,机械地迈开了脚步,走出了卧室,走进江岸的书房。 - C' ?# z& j( e0 \/ s: @6 ^

! f8 u! G/ K( f' y: d  书房很大,可以抵得上一个小型图书馆。含霜很少光顾这里,她对读书本来就没有多少兴趣,因此这里就成了江岸一个人的世界。江岸每天都要在这里呆上一两个小时,或者读书,或者写些什么。如果此时谁来打扰他,他会非常恼火,而平时,他几乎从不发火。他文笔很好,而且酷爱写作。他常说,如果不是开了出版社,他也许会成为一个作家。含霜从没看过他的作品,一次,她曾开玩笑地让江岸把自己的“大作”出版成书,江岸却笑着说:“出版商如果出版自己的作品,对别人来说是一个笑话,对自己来说就是一种悲哀了。”这又是一句难以理解的话。按江岸的逻辑,出版商可以出版别人的书,自己的书倒永远没有出版发行的权利了。那,他为什么还要去写呢? * g( ?4 v- Z# `* b

& e: y' y3 l, _' l( A% f  含霜扭亮了书房的灯。这里还是老样子,地板、书架和写字台上都没有什么灰尘,可见淡月没有因为江岸的离去而偷懒。书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诗经》,似乎刚刚被江岸翻阅过。含霜心中一酸,竟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她有太久太久不知道流泪的滋味了。她绕过一排又一排高高的书架。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保险柜。它立在书房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两扇紧闭的铁门挡住了里面的一切。 ( D, [& G1 n' l1 q

: O' @/ t  n% `5 c& R  含霜走近保险柜,慢慢地伸出了手。“0804,”她喃喃地念着,“0804,0804……”可是,当她的手触到冰冷的铁门时,却猛的缩了回去。天!铁门后面隐藏的,究竟是怎样一份真实啊!破碎的真实已经让她痛苦,完整的真实是不是更让她无法接受呢?她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子,她一直弱小,一直要受人保护,因此,她才用麻木与消沉逃避着现实。如今,她是否有足够的勇气,独自面对和承担着一份也许是最残酷的真实呢?她突然彷徨了,畏缩了,想逃避了。可是,难道就这样放弃即将到手的真实吗?就这样让自己糊涂地过一辈子吗?含霜犹豫着,两种想法在她内心交战了好几个回合。最终,她还是决定去试一试。“这个密码不一定正确,”她想,“而且保险柜里,也许并没有装着自己想要的真实呢!” ( x6 `4 f) R" u/ }' x- ]

8 a/ N" x0 O: t2 X8 x* V7 V0 W  含霜鼓足勇气,终于再次伸出了手,握住了密码锁。“0804。”她颤抖地转动着号码。不知怎的,她竟迫切地希望这个密码是错误的,这样,她就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躲避,继续消沉。可是,随着“咔”的一声,密码锁松动了,两扇紧闭的铁门,居然被顺利地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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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5 Y: h9 V9 b8 S; c  R% o  含霜突然后退了几步,似乎看到了一个深深的陷阱。天!这个密码居然是对的!0804,它究竟代表着什么?佟松磊怎么会知道它?他一定知道一些秘密,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这秘密,是否就在这两扇铁门后面隐藏呢?巨大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对现实的恐惧,含霜颤抖地打开了门。 2 P/ w# ~: n+ @# ^" c

7 C7 b) W7 \( g" Z' H1 e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诺大个保险柜里,竟装着几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一个很大的,但已经发旧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全套的旅行用品——水壶、指南针、晴雨两用的风衣、一把较大的折刀、地图、三脚架、药箱……背上这些东西不仅能旅游,就是登山探险也够了。还有一件蓝格子休闲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双已经过时的旅游鞋,服装和鞋子已经过时了,一看就是八十年代末期的产品。不知怎的,含霜觉得这些东西有些眼熟,细一想,哦,是江岸上大学时常穿的衣服。为什么要保留这些东西?而且还要像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收藏进保险柜里?难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含霜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她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毕竟,这些东西和那个女人不可能有什么关系。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准备把门关上。可是,突然,她发现在保险柜的角落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她伸手去摸,于是,她摸到了一些厚厚的本子。由于光线照射的角度问题,它被遮掩在暗处,一时没有让含霜发现。含霜把这些本子拿了出来,放到地板上。她看清楚了,这是五本厚厚的,精装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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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n( O: E; u  日记?含霜刚刚平静的心又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上面记了些什么?什么时候记的?难道,这是就“真相”吗?就是“事实”吗?日记本的封皮上都有编号,从1到5。含霜拿起第一本日记。刚一打开,一张照片飘落下来。照片有些发旧,看来是很久以前的。含霜拾起来送到眼前。立刻,一阵晕眩袭击了她,使她的心脏猛的痉挛成了一团。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淡紫色的连衣裙,淡紫色的发带,那眉梢,那眼角,那鼻梁,那下巴,那嘴唇,还有那份古典,那份飘逸,那份脱俗,那份灵性,那份含霜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没错,正是那个女人,那个被江岸救了性命的紫衣女郎!尽管照片上多了几分青春,而少了几分成熟,但含霜还是能认出来,一眼就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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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x& t& D# ?( }+ e6 u/ }. F: {  一种冰冷的寒流慢慢爬上了含霜的脊椎骨,并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都快凝固了。有好一刻,她连思想的能力都消失了。一切都无须怀疑了,江岸,她的丈夫,她全心全意爱着的男人,居然真的和这个女子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江岸竟把这张照片保存到现在,他们,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感,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含霜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酸楚,酸楚中又混杂了无限的惨痛。可是在酸楚与惨痛交织的复杂情绪中,她还有那么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冀,希望这件事是假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把照片翻了过来。于是,在照片的背面,她看到了这样一首诗: 3 W8 q' p2 |) H5 g# j(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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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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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t# y8 W- r# N7 B4 o. j( }+ ~  照片从含霜的手中脱落下来。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诗是江岸提写的,那上面的笔迹含霜再熟悉不过了。那个“在水一方”的伊人,自然是那个美丽的紫衣女郎!而那个苦苦追求的男子,就是和自己生活了十年的丈夫!含霜的心更惨痛了,而惨痛中还混杂了更多被欺骗的愤怒。她知道,江岸爱的不是她,而是那个女人!那样充满激情的凝视,他从来没有给过含霜,从来没有!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娶含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难道,他是因为无法追求到那个女人,才不得已拿自己填空子?天!含霜开始看清了自己既可悲又可怜的地位。守著一个名义上的“江太太”的头衔,占有了江岸一个空空的躯壳,如此而已。她的手颤抖,她的头发昏,她的眼睛前面全是金星在迸现。哦,江岸,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玩弄我?怎么可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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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l# ~' Y/ e7 v3 d$ _; P" G9 e; I  “江岸真的是个骗子吗?”在极端的愤怒和痛苦中,突然有一个很小的声音钻进了含霜的耳郭里。含霜惊恐地向四周望着。哦,没有人,是自己的心,是心中那尚未被愤怒和惨痛埋没的理智在说话。难道,它在提醒着什么吗?含霜渐渐地冷静下来。于是,那些被关照,被呵护,被宠爱的岁月,又一点一滴地回到她的心中。“江岸苦苦奋斗了一生,就是为了让你幸福快乐。”佟松磊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是啊,如果江岸真的在“玩弄”她,这种“玩弄”实在是太用心,太认真,太辛苦了。“我的生命属于你。”江岸说的。难道,玩弄别人的人,会甘愿把自己的一生,交给被他玩弄的对象吗?那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谁给她一份完整的答案呢? ' w# [1 X' ~  x%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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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霜想着,想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厚厚的五本日记上。哦,这就就答案,就是那份完整的真实!她再次捧起了第一本日记。她的手依然颤抖,颤抖得几乎不能打开本子。但是,现实已经不容许她逃避了。江岸和那个女子,究竟上演了一出什么戏剧?自己在剧中,究竟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她已经糊涂了十年,她不要再继续糊涂下去。她要这份真实,即使再残酷,她也要去面对,去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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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2 v% F! p& F7 _# v: w% z  日记本被打开了。含霜发现,准确地说,它并不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日记,或许称它为“随笔”更恰当一些。文字的确是江岸写的,都是一段一段的,似乎是随着思绪的游走信笔而就。本子上没有日期,也没有年代,但从字迹的颜色深浅和纸张的新旧中可以判断,这不是一天写成的,甚至也不是一年写成的,而是至少跨越了四五年。含霜一页一页地翻阅着,于是,一个近乎完整的真实,慢慢地在她眼前铺展,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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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5: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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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岸日记片段整理摘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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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6 z6 V" _4 L; P! a  I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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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w+ B% A$ m$ \  又一次走进了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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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4 g" l8 `1 }8 p! U! k2 K  在喧闹的城市和忙碌的日子中,只有午夜是属于我的。一种生冷的气息从茫茫无边的地域吹来,平息了喧嚣的一切。这样的漫漫长夜里,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我都可以静下心来,倾听自己的呼吸,清理着自己的思绪,将围拢来的赶开,又追逐飘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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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葭,我又想起了你。 ) T; H) y  f9 D$ i8 }

- Q9 D1 R, e% c  静静的夜里,一个人偷偷地想你,已经成为我最隐秘的快乐。想你的时候,我不点灯,我已经习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想你的面容,以及与你连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它如影随形,无声无息地出没在夜里。于是,这个午夜里,我仿佛又听到了你的声音,看到了你的目光。我知道,此刻,你一定正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默默地注视着我。 ! q* r, N1 W! G* f$ ]3 v' Q

" U3 S6 ^: d' q' e1 C  已经太久了,我们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没有互通讯息。时隔十年之后,回头再看那些日子,竟产生了如此特殊的心情。也许过去交谈得足够多了,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变成了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现代交通工具可以让两个远在千里的密友几小时内相逢,促膝而谈;但也就是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在唾手可得的机会之下,我们竟可以遥遥相视十年,或者是更长的时间……这其中包孕了多少人性的奥秘。 7 m0 w3 z: C1 F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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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十年中,你已渐渐成为我生活中的一种习惯——不可或缺的习惯。每天,可以不吃饭不睡觉,却无法不想你。我知道这样对含霜是不公平的,但我没有办法。这是一种力量,一种我们时时都在感受到的力量。发现这种力量是不难的,难的是遏止它,注视它,不让它靠近自己。这太累了!我紧绷心弦——这多么难啊!哦,那些与你连在一起的故事,那些生命放射璀璨光焰的日子和时间……当你的背影渐渐远去的时候,留给我的,只是对那所有一切的回忆,并以次抵挡独处的寂寥。我充分地,一再地咀嚼和回忆着这一切。我常常一个人在午夜里强忍着什么…… + Y% C. K5 n- W1 Z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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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对吗?此刻,你是否也走入了自己的静思?让一片喧嚣从耳畔退开,一个人安静下来,走入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 7 n3 ]* P" S- c9 }7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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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的回忆潮水般涌来,我用呓语压迫着它…… ) w2 ^& p6 n1 e2 i; f: A! L4 ]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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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重自己吧,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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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忘记夏天,那个熏衣草开满山谷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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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6:55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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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s; G4 u; |4 U( Q$ m  一连几天涂抹,转眼间写满了又一个本子。我记下的都是自己最隐秘的声音。我把只有自己和你才能够识别和捕捉的声音尽收其中。我在这里遥望着,倾诉着,而你在倾听。你的倾听不是用耳郭,而是用心宇。你的那一片浩瀚的空间容纳了它,装下了它,它就属于你了。这世上,除了你,没有人能看见它的步履,没有人能懂得它的含义。 + [9 n9 }: o& {) j( n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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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颗心听到另一颗心的回应就足够了。对于我来说,“共鸣”曾经是太奢侈的东西。我的心太特殊了,它被太多苦的、辣的、酸的液体长时间地浸泡着,饱受了太多的折磨、摧残和伤害,它的跳动虽然强健,却已经不符合某种大家都习惯的规律。于是,它开始不被理解,而我,开始习惯了孤独。曾经悲观地以为自己就这样一直孤独下去,直到有一天遇到了你…… $ ^* B( c, c0 J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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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还记得那个黄昏吗?那个夏日的,美丽而带着点伤感的黄昏? 2 z5 F- C* L$ O0 s

' y" {/ M5 l- ^, U  晚霞火一般燃烧着,遮掩了半个天空。四周的空气似乎特别清澈,像过滤了一样。远处,传来懒懒的萨克斯管的声音,优美而苍凉,深深地渗进凄艳的夕阳中。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被一种无法排遣的孤独与苦闷包围着。而与孤独苦闷一起滋生的,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来自心灵深处的疲惫。我就这样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起了我额前的发,我才抬起了眼睛。 : b* |' p+ U$ k* t: i

$ J% Y$ e( w) h& U4 j' k  于是,我看到了你,那个披一身夕阳的余晖,一步步向我走来的女孩。 8 U5 j2 L* l5 h. A3 _8 |2 X

' f  }1 l4 s* L: E9 l  葭,我至今还记得你那时的样子。你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披着长发,头上系着同样颜色的发带,手里还拿着一条紫色的手帕。你很美,那种美决不仅仅是“漂亮”两个字能够形容的。在闹哄哄的都市中,已经很难看到像你那样古典、清雅、飘逸的女孩了。可是,这些还远远不够,吸引着我的是你的那双眼睛。你的眼睛很大,很黑,也很深邃,一眼看去像暗夜的天空,不知道它有多深,也看不透它包容了多少东西。可是,从那双眸子的最深处,却闪动着一种光辉,一种特殊的,永远不能磨灭的光辉。这光辉是纯净、澄澈而坚定的,是来自神灵而属于性灵的。它唤起了我某种潜在着,却长期受到压抑和冷落的情感,让我身上那种特殊而始终寂寞着的东西得到了某种感应。这种奇妙的感应让我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而且,我发现,你似乎也是刚刚看到了我。我相信,当初肯定有神灵轻轻地推了一下,我们才抬起了眼睛。 8 H+ d2 t8 c% `+ k

0 ^3 ]* L% }8 z$ N0 n& C  我们彼此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似乎都在衡量着什么,然后,你开口了,竟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你不是一个大学生,尽管你有一双年轻得不可思议的眼睛。”   Y. o7 T- c7 @: X1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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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些吃惊,吃惊于你那份敏锐的观察和感应能力。“你也不是一个大学生,”我回敬了一句,“尽管你有一张清纯得不可思议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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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我们都笑了,笑得都有些苦涩。红尘的沧桑和寥落已经像一枚标签,无可避免地贴在我的脸上和你的眼中。 0 g- e9 W. v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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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你坦率地问,“听口音,你甚至不属于这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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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避。”我简单地回答,眼前又掠过了那个被我抛弃的城市,那种疲惫又回来了。 6 D* E2 i; j5 _, S; `, @% F- }6 U/ s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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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着我,眼底是一抹研判的,深思的神色:“你不应该是一个逃兵,你的逃避,也许是为了更好地面对吧。” 5 |8 c: P0 w! Q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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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没有一个字能够形容我那时的惊愕与震动。已经习惯不被理解的我,面对着平生第一次的“一语道破”,竟有些狼狈和不知所措。“你怎么知道?”我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   q0 x" X' J( O: X+ E& B)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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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笑了,笑容如催化冰雪的第一缕春风:“你有一张极有个性的脸。这张脸并不苍老,但那刚毅的线条和沧桑的棱角肯定是苦难的杰作。而你的眼睛,尽管挂着一种成熟的寥落,却依然澄澈清亮,像饱受风霜却依然挺立的雪域高原上那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深邃而清澈,还时时涌动着一种内在的热情和活力。我想,有着足够勇气和毅力的人,才能在苦难中坚守着纯洁和热情,才能永远有一种向上的动力。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去做逃兵呢?” * v5 w1 o( J6 c7 l2 Y) [9 u

- W4 w% K1 t1 X% v# B5 x4 g6 R  我突然咬紧了嘴唇。一种淡淡的,被了解的酸楚,悄悄从心底滋生。从来没有人看出这些,从来没有!“时代变了,一些原则也在变。”我说,尽量克制着内心的某种情绪,“我常常悲哀地发现,自己的阵地在一点点缩小。我的坚守已经十分困难了。因此,有些人劝我去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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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并没有去适应。” ' V  i; x( y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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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知道?”我又一次问出了这句话,震动中带着一丝迷惘。 ) l4 j' a/ v% C

1 x: r' o! \. [2 D; E0 l  “如果你适应了,就不会到这里来逃避了。”你的语气低柔、坦白而肯定,“适应是一种妥协。而你,是不会妥协的。” , \4 A* _; R  M: b, G

4 i- f. p: p" T+ R! b7 m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的酸涩在扩大、扩大,扩大得溢满了整个心房,那种迷惘和震动的感觉更强烈了。你是谁?一个认识不到五分钟的女孩,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可是我累了,疲倦了。”我望着你,不知怎的,就把许多深藏在内心的感觉都说了出来,“这种抗争太艰苦了。面对一种汹涌的潮流,抗拒它远比厌恶它困难得多。” 0 }$ _8 T) s! O1 Q- Z

* U) `) Z% ^% \) q& }  “可我们还是要抗拒。”你说,语气坚定而热烈,眼中的光辉更执着了,“我们别无选择,因为厌恶而不抗拒的人,不可能做到坚守,迟早会走向同流合污。” 1 |$ ~8 q% r.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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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没有力量打败它们呢?”我追问了一句,眼睛紧紧地盯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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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跳出污浊吧。”你静静地迎视着我的目光,眼神坚定而沉著,“跳出来也是一种坚守和抗拒,也需要一种巨大的勇气。” ; ^% ?; l8 V1 L0 D% j

# C4 K, M8 y2 P/ A% u9 W  一种潮水般的感触漫过来,瞬间淹没了我的心。没有人知道,守住这些信念需要多少精力,多少敏感,多少勇气;更没有人知道,这些信念在我心中占有多重的分量,即使丧失一切,我也不可能放弃这种坚守。当怀疑、误解和诽谤如阴云般布满了我生活的天空时,当我的坚守得不到任何的理解和赞同,却遭到无数的反对和嘲讽时,我却没有想到,在遥远的城市里,居然有一个陌生的女孩,在短短几分钟内,奇迹般地看穿了我,读懂了我,理解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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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只有同样寂寞,同样坚持的人,才能理解和体贴着一种同样的苦涩吧。 % m& a2 r0 D3 ], |9 n

# L2 a9 M$ H% b6 R  “我想,”我说,深沉的语气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颤音,“你一定是个经历过苦难的人。否则,你不会理解这种孤独中的抗争和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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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E$ y2 A& F, l$ N+ P4 N  你的眼中迅速闪过了一抹奇异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了。“是的,我经历过苦难——世间最残酷的苦难。” . i5 M; e, O. P( P" K

$ e, c/ T& v1 t- c  “比如说,父母双亡,背井离乡,或者……漂泊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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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你都经历过,是吗?”你的睫毛缓缓垂下来,盖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珠,“那么,你经历的苦难是够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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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o$ E6 B+ {6 f  我又惊异而震动了。天,你怎么从我随口说出的哪一句话中,都敏能锐地透视出我潜藏的思想和情感? ' V, m1 z5 k' c+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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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经历过这些苦难,”你接着说,声音忧郁而平静,黑色的眼睛深幽幽的,“而且,比这还要残酷。我的父亲——一个从英国回来的博士,莫名其妙地成了特务、间谍、反动派,被一群红卫兵活活地打死了,而且,是当着我的面被打死的。那时,我被他们绑在一根柱子上,嘴被堵住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他们一鞭子一鞭子地抽死。直到现在,我的耳边,还时常听见父亲的呻吟声。我的眼前,还时常出现父亲血肉横飞的身躯。天……”你突然说不下去了。直到此时,你那一直平静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丝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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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U3 _% z! z+ k  S/ Y$ M6 B) r  我的心像被抽了一鞭子,痛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我想起了父亲和母亲的死,他们病死在了我的面前,当时的我几乎要疯掉。可是,那些禽兽,竟然当着你的面活活打死了你的父亲。葭,我不敢想象你那时有多么痛苦。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竟残忍地加在了一个小女孩的身上。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握住你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心口上,用那颗同样饱受创伤的心灵来安慰你。我们的心都流过血,受过伤,都有着累累的疤痕。只是你心中的伤口,比我的更深更痛…… - K; }/ V9 l0 z6 L# y

# y& G- d1 ]& f$ E  终于,你又恢复了平静。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我不得不深深欣赏和尊敬着你的勇气了。我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控制着你,我也拥有着这种力量,那是一种源自心底的高傲和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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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亲就这样死了,在我六岁的那一年死了。可是,更可怕的灾难还在后面。一年后,我终于知道了,出卖我父亲的,竟是他深爱的妻子,我的——母亲。父亲平日里和她说的一些不够‘进步’的话,竟然都被她添油加醋地提供出来,成为一条条‘罪证’。正是这些证据,把父亲逼到了绝路。而她,在父亲死后不到三个月,就嫁给了一位当时权倾一时的大人物。直到现在,我还怀疑父亲的死,是他们的一种预谋。还有父亲的朋友、同事,甚至他带出来的学生,此时几乎都走向了背叛——无论是迫不及待还是被逼无奈。甚至在父亲死后,他们还在罗列着罪名,继续诽谤着父亲。于是,我看到了比毒打还要残忍和丑陋的东西,那就是背叛……”你又一次停了下来,嘴唇微微颤抖着。这一次,你用了稍长一点的时间来控制自己。然后,你的唇迹飘过一声轻微的叹息,“我看到,我经受的背叛太多了,生活有时简直是由背叛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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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明白你所说的“残酷”的真正含义了。我知道什么是背叛,那个年月里,几乎时时刻刻都有人逼着我和母亲背叛自己的父亲。我亲眼看到那么多和他亲近过的人都远离了他,在这个多少需要一点正义和勇气才能站立的世界上,他们最终还是趴下了,采用了四肢行走的方式。可是我和母亲却始终守在他的身边……葭,如果说我的苦难浸透着血泪,那么你的苦难简直是由血泪书写而成的。可是你的诉说却那么平静。这平静让我想起你高贵而美丽的容颜,你乌黑闪亮的,如同春水一样柔长的头发,和眼中闪动的那抹特殊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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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我犹豫着,还是把话问了出来,“参与过这种‘背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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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T# h7 j. C! J, H4 m2 t" [  你的脸上立刻笼罩了一层严霜。你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我,眼光几乎是森冷的。但片刻,你的脸色又渐渐缓和下来。“得知真相后,我就离开了母亲,离开了背叛父亲的所有人,尽管那时我才七岁。”你深深地叹了口气,“知道吗?正因为我经受的背叛太多了,所以我一生都在警惕着背叛。我想,”你的眼底突然涌动著含蓄而柔和的笑意,那抹森冷已经无影无踪了,“你对背叛也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痛恨。否则,你不会问我这句话。” & M* ?' C6 k' _. L2 j, q

: n( e( b0 B, K; w: i6 _: E: }+ {. U  我的睫毛垂了下去,我必须遮掩住自己那突然潮湿了的眼珠,好一会儿,我才重新扬起睫毛来。“你说对了,”我说,那种金属般的颤音在加重,“难道人活的还不够苦吗?我们——所有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再去背弃、离异和伤害?” 1 f! k  m% d7 M# o" l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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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你的声音柔和而坚定,“我一直铭心刻骨地记住:永远也不要背叛和伤害,永远也不要对丑恶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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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禁从心底里折服和敬佩着你了。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苦难无法摧毁的纯洁和高贵。苦难没有压垮你,反而赋予了你深邃的思想、辨别是非的能力和坚强的意志。我发现,我们的血液里,竟流淌着同样的勇敢和高傲。这种发现让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惊喜和模糊的酸涩。我似乎听到一种声音,一种和我的心跳暗暗合拍的声音。我开始品尝着理解的滋味了。真的,让我折服和敬佩的人太少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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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母亲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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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_# _4 c8 G1 n  Y9 f& b- ~9 s/ Q1 Y6 \7 U  “她疯了,”你简单地答道,“父亲平反后她就疯了。其实,背叛父亲时,她就被不幸攫住了。不管父亲是否平反,她一生都要在悔恨和内疚中煎熬着,痛苦着。去年秋天她去世了,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对我也是。她发疯后,我一直照顾着她,她毕竟是我的母亲。可是自从她背叛了父亲后,我就再也没叫过她一声‘妈’。”你又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却带点儿酸涩,几乎是忧郁的,“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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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g% x% b0 m- s5 s( y: |8 \% ?  “你不是狠心,”我诚恳地说,“你可以宽容,但决不妥协。” ) a2 `% e( }2 G% \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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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突然攥紧了那条紫色的手帕,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你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中。远处,又飘来了萨克斯优美苍凉的旋律,是那首著名的《这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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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久,你终于开口了:“奇怪,我居然和你讲了这么多。”你微侧着头,似乎在分析着自己,“我是从不和别人谈起这些的。我早就习惯了不去诉苦,因为……” " ]* i+ D: [1 M

1 U4 n2 u' n2 f& A- |  “没有人能明白。”我情不自禁地接了下去,与其是代你回答,不如说是把深埋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脱口而出。 1 b# W4 X8 v" ]" V+ O,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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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震动了一下,紧紧地盯着我。“那么,你也有这种感觉了,对吗?”你轻轻地说,似乎不是说给我听,而是说给自己听,“举世滔滔,竟无知音者!”你慢慢低下了头。然后,一种很特别的微笑在你的嘴角缓缓地绽开。哦,这是不能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微笑,也是不能被任何苦难埋没的微笑。它,竟和你眼中的光辉一样,感应着我身上那种孤独了很久的东西。在“诉苦”已经成为一种时尚的今天,真正的苦难反而得不到理解和尊重。于是,我们只能把艰辛装在心中,一个人悄悄拭净泪水,以平静的脸继续向前,而用微笑面对这个冷漠的世界。葭,是血和泪铸就了你的苦难,也铸就了那个永恒的微笑。它,是经历了苦难的你对世界和人生美丽而高傲的宣言。   @0 q% w4 Z7 I/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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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怔怔地看着你的微笑——那个永不会泯灭的微笑。渐渐地,我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震撼。我几乎可以触摸到这种震颤。一种新鲜的,活跃的动力让我的心在砰砰地跳动着。它的韵律和节奏不再是孤独的,我甚至能越来越清晰地听见那种和着它拍节的声音。这种发现让我自己都难以置信。难道,这,就是我苦苦寻求而不得的“共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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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W9 d2 |! M- f6 M; R7 u) N. S  你突然抬起头来,静静地凝视着我:“告诉我,那个让你‘适应’的人,是你的亲人吗?” + b; u0 b* d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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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生命中最亲近的人。” 1 M" `) R; q/ ?$ R- d6 P0 s) F

6 Y! z$ }9 P, ?  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逃避了。她可以不去理解,但不应该要求你改变。” 1 r+ f8 u- _, `: r4 }4 p

6 y# A1 M2 q7 |  k( h  i  一种涩涩的温柔突然抓住了我。“她说我与社会格格不入,因为我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这种东西她不能理解,也永远没有人能理解,更没有人去欣赏和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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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Y, o3 l: R+ _  “我想,”你深深地凝视着我,似乎望进了我灵魂的最深处,“这种特殊的东西,就是一种辨认和亲近美好事物的能力,以及一种追求、坚守、拒绝和永不妥协的力量吧。” 9 H: B  D; i% i, O

0 A% U- a7 P5 D4 t  R  z9 }  一股汹涌的浪潮把我淹没了。所有感动、忧郁、酸楚、幸福、欢乐、痛苦……一齐被搅动了,像有一只手一下子扼住了我的喉咙。“那么,”我问,声音竟不争气的带著点儿颤抖。“你……欣赏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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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深深地点头:“我欣赏、喜欢并拥有。” 4 i: U0 f/ m: R, c- F4 u

' R/ J5 j  z+ _  我猝然转过了身,背对着你,一只手摸索着撑住了梧桐树的树干。因为经受太多的苦难,我已经不习惯流泪。可是,当孤独了二十五年的灵魂第一次被读懂、被破解、被沟通和体贴的时候,那种瞬间迸发的狂喜,和常年积压着的辛酸,竟在这一刻化为决堤的泪水,在心中流淌奔涌着。我的视线模糊了,我的喉咙哽住了。我拼命咬着嘴唇,遏止着自己的泪水和啜泣。可是,一滴不争气的眼泪还是悄悄溜了出来,顺着面颊慢慢划落,和嘴唇渗出的血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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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确认自己能够控制情感的时候,我悄悄擦干了那抹带着泪珠的血迹,转过身子,再次面对着你。葭,我惊讶地发现,你的眼眶,居然也是湿湿的。你的眼底流动着雾气,但目光却是温柔的,一种理解的,关怀的,拨动心弦的温柔。我们默默凝视了许久。就在这段凝视中,一种崭新的感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默契,一种天然而和谐的心灵触碰以及产生的微妙的欣喜在我们之间悄悄弥漫。孤独、苦闷、疲惫,不知什么时候都悄悄溜走了,我几乎是带着虔诚的心态来接受这种感觉。在这一刻,我觉得我们之间那样了解,那样接近,那样没有距离。哦,这就是理解,理解的滋味,原来这么美妙。就在那个时候,我认定了我们是同类。我这个“异类”,在孤独了二十五年后,终于在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在不属于我的大学校园里,找到了一个“同类”。 : ^% U+ M, \4 s- Q. [& a- G$ Q

0 \5 @  U) V$ s  太阳落山了,晚风微微地吹来,头顶的梧桐树叶音乐般温柔地响着,像一个个小精灵,在细声细气地唱着歌。黄昏,从来没有这样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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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a9 K1 R; E7 v1 Q  葭,你记忆中的黄昏,也是这般美丽而清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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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忘不了那阵曾经吹向我的风,我的思念在风中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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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7:2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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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冬天太长了。我不记得有哪个冬天这样漫长而寒冷。雪,一场接一场的下着,一场比一场大。人们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街道上冷冷清清的,整个城市被裹在一团迷蒙的风雪中。 0 `! N& K1 _5 \+ Y' y

. l5 ~9 R, h. w8 t, f* H  壁炉里的火苗渐渐地弱了。夜深了。窗外飘着雪花,星星点点的。书房里一点点冷了起来。在书房里安壁炉是我的主意,我喜欢炉火烘托出的那种氛围。含霜对这种设计颇不以为然,她更喜欢安装在其他房间里的那个现代化空调。有人生来不理解一种事物,有时最终都不能理解。冬夜围炉读书的那份乐趣,是含霜永远无法体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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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r7 z8 v% j0 E  可是,葭,你却能体会。你说过,你的家里也有壁炉,也烧着旺旺的炉火,尽管你生在南方,那里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雪……   T/ u3 r, L* _$ X; D- y

  }1 ~( w# ^* i3 @- \" z  “真奇怪,你是江南人,却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一点南方口音都没有。”我笑着对你说。那时我们坐在荷花池边,夏天的阳光,暖洋洋地,醉醺醺地,软绵绵地照耀着我们。阳光的光点在树叶阴影的隙缝中闪烁,闪熠在荷花池的水面,闪熠在草地上,也闪熠在那铺着白石子的小径上。 * l3 W2 y, x' S/ v3 x/ D# G! J

& a2 Q# |! p0 @- B) k  “别忘了我父亲可是北京人,又在英国居住了好多年,回国后才在南方定居。我受他熏染,说汉语是京腔,说英语是伦敦腔,而南方话……”你调皮地看着我,“父亲说他听不懂,而我,能听懂,也最好不要学了,免得用南方话骂他两句,他还以为是表扬他呢。” 9 w: T" ?0 k% J2 Q* ^2 o+ y

/ F! j" q5 w1 m  o  我们一起拊掌大笑。你的笑容如夏日阳光般灿烂。我惊异地发现,在你沉静文雅的背后,也或多或少地隐藏着几分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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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Y" S3 |; r# h+ Q  “那,你父亲一定见过雪了?” ' o/ s- l; z) c-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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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点点头:“爸爸曾经给我讲起北方的雪,讲白雪覆盖下的山岭、原野、道路和房屋。他说北方的冬天才真像个样子,连房檐下的一条条冰凌都悬挂着诗意。而南方,虽然偶尔也下雪,但却没有积雪。没有积雪的冬天又怎能称得上冬天呢?” & L! h' g& f. N! L6 U  t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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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时真想见见你的父亲,这个懂得生活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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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G3 a) V$ P" @" b  “可惜爸爸讲得太少了。”你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我还没有听够,他就早早地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给我讲过有关雪的话题了,我也从来没有看过一场真正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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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 |8 ^+ y* c. s- J  我心中一热,有种心痛似的柔情注进了我的血管。于是,我热心地向你讲起了雪,讲起了雪中的山谷、树林、原野,讲自己呼着白气踩着积雪到林子深处寻找食物的情景。那时费力地掏开一个雪窟窿,往往只是为了找到一棵暗红的冻枣……我讲得很细致,你听得也很专注。然后,你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什么时候能亲眼见见这一切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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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2 r, c. Q% y6 |7 }' E  “那好办,”我热心地说,“你和我一起回北方去,我带你去我住过的那个山沟,那里群山起伏,下起雪来银装素裹,最有味道。到那里,包你玩个痛快。” : i2 J+ T  f( V( c7 S' x0 [" z: z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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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深深地注视着我:“你,不是刚从北方逃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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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仿佛由炎炎盛夏进入了凛凛严冬。逃出来?我几乎忘了这是一次“逃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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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奇怪,”你注视着柳条垂在地上的阴影,又陷入了沉思,“我们一个来自江南,一个来自塞北,却都不约而同地跑到西南这所地质学院来了。尤其是你,跑得这么远,简直是在放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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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微微一颤。放逐?这个词太准确了。我想起了那段日子,买一张票,坐一阵子车,再买一张票,再坐一阵子车……总想找一个地方安静下来,好好地思考一些什么,却总被一种如影随形的孤独排遣着,从一个陌生走向另一个陌生。是的,我是在放逐自己。也许,这种“放逐”只是一种潜意识的寻找,寻找一个理由,一个答案,一种真谛。我没有找到它们,所以只好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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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w3 p2 _# T7 I  “怎么了?”你不安地注视着我,“我说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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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我简单地说,“我的确在放逐自己。知道吗?遇到你之前,我正打算离开这里。我甚至已经请朋友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继续着自我放逐,也许最终会把自己放逐到国境线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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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呢?”你悄悄地问,“为什么改变计划了?” / f. u0 F- w. o4 U- \8 H7 ?

9 a! F# A, }/ s- R  “因为,”我深深地凝视着你,“我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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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 c9 F/ I& T# l* v( i8 o& s  你的脸上突然掠过了一丝淡淡的羞涩。迅速地,你避开了我的目光,默默地垂下了头。我的心砰然跳动起来,这份羞涩打动了我,让我有一阵心旌震荡的激动。我发现自己的脸庞也在发烧,似乎也传染上那份羞涩,甚至不敢再去看你。于是,我把目光转向了荷花池。几朵半开的荷花,奇迹似的在阳光下苏醒过来,缓缓地绽开了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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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只是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你终于开口了,仍然低垂着头,“而这,并不是你要寻找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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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i! i8 F2 h3 H3 i/ h8 ?! c  我迅速地调过头来,那份羞涩已经被一种惊愕和震动代替了。哦,你总是能够这样了解我,看穿我思想的每一个细胞。的确,这不是我要寻找的全部,有许多东西我还在继续寻找。可是,已经找到的,足已让我欣喜,让我兴奋,让我留下来,不再把自己放逐给一片陌生了。   v# z) r9 v- M" ]" r) D-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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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葭,我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把远在江南的你,和远在塞北的我牵引到这个西南的大都市来。我只知道,对于我们来说,这座本该陌生的城市和学府,却因为彼此的存在,已经不再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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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几天,我们已经倾诉了太多的言语。从来不知道倾诉是这样畅快和甜美。那些不被理解的思想,那些别人无法听懂或不感兴趣的语言,那些尘封多年而无处宣泄的感受,此刻都潮水般地倾泄出来。没有顾忌,没有隐晦每一种深邃的思想,每一种真实的感受,都会得到最深刻的理解和最持久的共鸣。甚至有时,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或刚说一半,对方就明白了你的意思,体会到你心灵深处那最纤细的感触。哦,这种思想上的共鸣,心灵上的感应,灵魂上的交融是多么美妙神奇。我们带着一种崭新的喜悦里去享受这种共鸣和感应。晨风中,夕阳下,月光里,处处都有我们的身影。在这样的倾诉中,我们很快就熟悉了彼此,也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灵的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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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突然变得有了生气。每天早晨睁开眼,看到阳光,我就想笑,想唱歌,想吹口哨,想大声喊叫。总觉得自己的血管中流动着一些新的什么东西,有种古怪的动力,跃跃欲试地在体内翻腾。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自我,我并不缺少激情,只是被压抑得太久了。而且,我发现,另一种情感,一种异样的、朦胧的情感,也在我的心中悄悄地滋生。这种东西无法捕捉,甚至也不敢正视,但,我却无法否认它的存在。我不知道你是否萌生了这种情感,但我喜欢这种微妙的感触,喜欢被释放出来的热情,喜欢那个明朗而火热的西南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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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 V6 Q1 I9 V5 V$ Y0 h  一个月色清淡的夜晚,我们散步归来,我送你回你暂住的公寓。一路上,我们都在谈着俄罗斯的诗歌。从来不知道你也喜欢俄罗斯文学,那些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艰苦的生存条件下写出来的诗篇,居然能保持着一种天然的清丽和纯净,这一点深深打动了我们。你说:“俄罗斯诗歌即使伤感,也不悲观。它们就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在痛苦中孕育出纯净和高贵。我想,我们之所以喜欢它们,也正是这个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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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_4 s4 K3 O- O: T7 G& O$ @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天,你把我要说的都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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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I, X& ]/ K' f: T3 C  “我知道,”你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你的思想一旦被人说破,就会吸气。而情感一旦被说穿,就会咬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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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3 e3 _) ]9 w7 x2 }& m  我惊愕地望着你,大概是又吸气又咬嘴唇了。“你发现的太多了。”我喃喃地说,“你发现了别人一辈子都发现不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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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你又笑了,“也许不是他们发现不了,而是没有人给你吸气和咬嘴唇的理由吧。” + m: c" ]$ p- L/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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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一次咬住了嘴唇:“天,别说了,再说,我就要把嘴唇咬破了。” + y. V" x6 G. A) y+ w+ h: p1 g, ~

, o) d6 U3 ?+ K2 e) S1 ]  我们都朗声大笑起来。清幽的月光也似乎被这笑声溶解了。 - o# a3 {9 y1 u/ }( T! Z, @

. x, B2 D$ k& Z  “奇怪,”我突然对你说,“我们刚认识几天吗?我觉得我们好象认识很久了,从刚生下来就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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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7 }+ `2 w7 O* a9 L  你一下子站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了。那时我们已经走到公寓的楼下。每个窗口的灯都亮着,你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株高大的柳树下沉思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缅邈的叹息:“其实我们早就认识了,只是到现在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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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下子怔住了。仔细地咀嚼着你的话,竟咀嚼出几分淡淡的哀愁与无奈。蓦然间,一个模糊的,已经被我淡忘的身影在脑海中掠过,我感到了一阵轻微的颤栗。再次凝视你的双眸,发现你也在默默注视着我,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像夜色阑珊的天空。刚才飘洒了一路的欢愉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在这片刻的凝视中,我突然领悟了很多很多。我明白了自己那朦胧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也初次体味了“相见恨晚”中的“恨”字包孕的那几分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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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夜晚你早早地回去了,我则一个人在柳树下站了很久。夜深了,我才拖着沉沉的腿回到了朋友的宿舍。我走的时候,整个公寓里只有你的窗口还亮着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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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的夏日不再是晴空万里了,一片乌云,正轻悄悄的从天边缓缓地游来,终于在我们的世界里,酝酿成纷飞的大雪,阻隔了通向你我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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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i# w. q& n: f0 I' y  壁炉里的火终于熄了。书房里已经冷得像冰窖了。我慢慢地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一弯新月冷冷地挂在天边。月光下的雪地反射着清廖的银白色,一切都是那样冷清。属于我的夏天已经过去了。和你分手后,我的生命里就没有了夏天。夏天只在回忆中存在着。于是,在大雪纷飞的冬夜里,我拥着你的名字取暖。 / e% d$ t4 o) u. E* a

" {  b( t# H, Y# C+ C) I. a5 ^  葭,你那里下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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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8 00:18:15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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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T; I( K) [  花园里的熏衣草终于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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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片大片的紫色在花园内疯狂地铺展、蔓延,几乎侵占了花园的每一个角落。那些伞状的小花朵在风中摇曳着,别有一番淡雅绰约的风姿,很难想象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竟会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就迅速占领整个花园,并能散发出那样浓烈的清香。它们的开放似乎不需要过程。夏天的花园,从来都是熏衣草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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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耳边,似乎又传来你低柔而略带磁性的声音:“熏衣草柔弱的外表下,其实蕴藏着巨大的热情。这种热情一旦释放出来,其能量是让人从心底震撼的。” % L1 ?- T2 x( g) f0 o/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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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葭,你仅仅在说熏衣草吗? ' Z! n) E4 O7 V

, a! R7 r! {7 Y& e  第一次听你说起熏衣草,是因为你的着装。你的服装永远只有一个色调——紫色。洋装、外套、连衣裙、长裤、包括帽子和丝巾,都是淡淡雅雅,深深浅浅的紫。再没有比紫色更适合你的了,高贵、清新、飘逸、古典……这些与生俱来的气质被一身淡雅的紫色烘托得更加完美。记得我曾把你比喻成一株开花的丁香,你微笑着说:“我想,我还是更喜欢熏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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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M8 E# r! ~' g  “熏衣草?”久居北方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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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熏衣草是产自地中海的一种花卉,是用来提炼香精的,”你解释着,“它生命力很强,我国各地都可以栽培,但野生的熏衣草并不多。” ' C; U# u' O9 W, X-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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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的花是紫色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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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你点点头,深邃的双眸被紫色的衣衫映得雾蒙蒙的,像湖面凌晨时分反射的曙光,“这真是一种不平凡的植物。它把一生的激情都释放和挥洒在那个短暂的夏季,把所有的美丽与柔情拼作一时的灿烂和芳香,然后毫不迟疑地飘然逝去,只留下一个坚硬而苦涩的果实,在寒风中守着自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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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4 W- P+ |( `; g1 x  o7 ?  我听得有些出神了,怔怔地注视着你。你抬着头,一绺长发飘荡在胸前,紫色的衣衫迎风飞舞,有种说不出来的飘逸和高洁。哦,熏衣草一时的绚烂,是用一生的苦涩作代价的。它何尝不想让芳香永驻,只是等待它的,是一个流泪的秋天,和一个冰封的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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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1 q/ K2 k1 T7 |  葭,你知道吗?当年那个对熏衣草一无所知的小伙子,如今却在自己的花园里栽种了大片的熏衣草。每逢开花时节,他都会出神地凝望着那片淡雅的紫色,追忆着那个早已飘逝的,短暂的夏季…… 9 A" F' o/ o/ ]2 _% @7 D

# p. r6 j, Q3 u/ R0 `  第一次真正见到熏衣草,是在那次外出勘察时。勘察活动是你的朋友——那个地质学院的女教师组织的,地点是离城市300公里左右的一座大山。她带上了几个学生,顺便也带上了你,而你又邀上了我。 , [. s4 ?* r* a, \6 c

) @* z0 b3 S* v/ g, U8 E/ f  勘察对于我们这两个地质学的“门外汉”来说都是新奇的。他们给了我们两个行囊,里面没有装勘察用的工具,却装满了野外生存必备的东西。刚走进大山时,你和那几个学员都很兴奋,而我却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激动中夹杂着一丝酸楚,仿佛走进了一份回忆,或者走入了自己的一部分血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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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b8 h" j7 x! D8 |  勘察是陌生的,野外生存却是我熟悉的。在大山流浪的特殊经历迫使我拥有了一切在困境中求生的本领。当看到我熟练地搭帐篷,生篝火,寻找食物,开辟道路……那些学了无数书本上的知识,却没有一点野外生存体验的学生们常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叫。我还让大家把草绳绑在鞋底上防止滑倒,睡前在帐篷的帆布下面铺一层枯叶防潮,教大家分辨哪些野菜可以食用,而哪些是有毒的,甚至在晚餐时大显身手做出野外难得的美味……这一切,连你的那位研究地质学的朋友都大大惊讶。“你的野外生存经验,比我们学院任何一位老师都丰富。”她带着夸张的口吻说,“你是从哪儿学到这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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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苦笑了一下:“有些东西并不是我愿意学的,而是命运逼迫我去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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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b7 l+ V( @6 P  “哦,那你的人生一定充满了传奇色彩吧!”几个学生兴奋地跑过来,“给我们讲一讲好吗?” 6 n; B, d7 P6 j" F( i4 R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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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中突然泛起了强烈的苦涩和辛酸。传奇?可堪回首的传奇?好在你在那边喊了起来:“快看,多清亮的溪水!里面还有小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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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们立刻被那湾溪水吸引住了,纷纷跑去观看。我向水声传出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你对着我悄悄回眸,唇边带着个含蓄的笑。于是,在一份感动中,我明白了一切。 7 E9 d4 m( X2 _  s

" ]' h* W) s) G. M  夜晚的时光是最轻松惬意的。大家围拢在篝火旁边喝着咖啡,跳动的火苗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几个大学生打开了录音机,现代的,带着节奏感的音乐立刻回荡在这原始的山谷里。他们围着火舞动着,歌唱着,欢乐的脸庞漾满了青春的气息。音乐是容易使人血脉加速的东西,而欢乐是具有感染性的。你的朋友也被她的弟子们拉进了舞蹈的人群,和他们一起唱,一起跳。火焰在跳动,木柴被烧裂的噼劈啪啪地响着,歌声、乐声、近处的风声,远处的松涛,和那溪流的潺潺低诉……哦,夜是觉醒的,它张着眼睛,静静的凝视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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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K; I6 p9 B% g: _" X4 r1 F  我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斜倚着一棵不知名的小树,看着这欢笑的一群人。不知怎的,一股淡淡的,不可名状的酸涩悄悄地在胸中弥漫着。哦,不知忧愁的一群人!欢乐是属于他们的。而大山给予我的,是太多的痛苦。我向篝火里仍了一根柴,爆出了一串火花。隔着熊熊燃烧的篝火,我有种朦胧的恍惚,突然间,就不再感染那欢乐的气息,而遗世独立起来。一种根藏在内心的寂寞,随着那喧嚣的乐声洋溢,迅速地充塞在心中的每个角落里。我突然觉得那些舞蹈,那些欢歌离我是那样遥远。今夜的欢乐是属于许多人的,但不是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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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横在我的面前。我抬起头来,你正用一双大而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火光下,你的脸色红润清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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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F& R6 ^; k: {  “你怎么不去跳舞?”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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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呢?为什么也没去?”你反问我。 % m# s; z3 T  x/ c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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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禁笑了:“我们的原因大概是相同的。这样的音乐,是属于那些不知愁苦的人。而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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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点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和震动:“我们已经不能轻易被欢乐感染,这,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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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愣了一下:“何来‘幸运’之说?” 6 j' L7 x! r4 z/ K, u. `5 m0 N

+ ?  n, ?; a2 g* m. h  “伤痛也是某种深度,某种使人迅速成熟起来的力量,它可以提升我们看世界的眼光。”你慢慢地坐在我身边,带着一股哲人的沉思的味道,“苦难可以让我们思考更多的东西——如果我们不是被苦难击垮而放弃思考。” % L- V( _) j: m' p3 `4 [$ ^4 N

/ Z9 G: O/ T1 p( V  我点点头,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想,我们之所以不被许多人理解,就是因为他们的思想没有达到那样的深度。而我们,通过苦难达到了。”我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光,渐渐陷入了沉思,“可是我们也因此失去了很多东西。你知道,真正的哲人都是很痛苦的,因为他们把人性和世界看得太透彻了,经历得也太多了。” 4 ~( i2 X  x, Q8 f3 Z

( p) B/ a: ~3 |5 l9 t7 Y  “而且他们都是孤独的,”你补充到,“他们最大的苦恼就是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们的思想。许多哲人,都被人看作是疯子,这是他们的悲哀,也是人类的悲哀。我们比他们还要幸运一点,我们仅仅被看作‘另类’,尽管我们也很难找到自己的同类,也有着无法排遣的孤独。” ! g! w" v: ~# c( B: k+ j( m5 s8 W5 `3 s"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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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中一动:“如果找到了呢?” 6 M$ S9 p$ H# G4 X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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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突然咬紧了嘴唇。跳跃的火光下,你的脸有些朦胧。然后,你把一块小石子仍进了火堆里。“也许我说错了,”你说,唇边挂着一个自嘲的笑,“真正的高贵总是伴着痛苦,真正的庸俗中却藏着欢乐。人,还是平凡一点好。” 1 T* F7 M3 l6 t2 t1 o) m3 b

# V$ G" ]0 e6 h8 o, y3 S$ P+ r  我怔了一下。你好象没有回答,又好象回答了什么。你突然笑了一下——一个难以解释的、奇异的微笑。一个男孩子向我们招手,示意我们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我们微笑着摆了摆手,他向我们夸张地做了个鬼脸,迈着弹性的脚步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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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j3 n& ]2 G* l% ^' I  “孩子!”你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标准的男孩子,热情、奔放、快乐。男孩子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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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6 A( Q3 H9 Z' D0 D; X  “未必。”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就是特例。” & [0 b+ w, t  X$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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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男孩子了,”你深深地注视着我,“你是一个标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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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我已经不再年轻了?” 6 `4 ~9 b7 T9 ?$ O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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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你摇摇头,“你依然年轻,但已经不是男孩子了。更准确一点说,你从没有经历过‘男孩子’的过程。你的苦难来得太早。从很小的时候起,你就是个‘男人’了,或者说是个——男子汉。” * a# p+ U9 D3 {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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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习惯性地咬紧了嘴唇。从来没有人能这样深刻地分析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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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多大?二十五?”你又问。 7 A$ c% Y: d6 }0 s$ L7 T&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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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0 h# B) z' m. M* i8 P0 C* D

8 i0 Y( u' N# r; P( K% _  “看我的朋友,”你指着那个老师,她正爆发出一阵瀑布般清亮的笑声,“瞧,她和我同岁,比你还大一岁。可她还是个女孩子,一个活泼快乐的女孩子。”你把目光转向了我,唇边挂着个温和的笑,“一个人成熟与否是用思想而不是用年龄来判定的。她比你大,但她并不成熟。而你比她要成熟得多,你的思想成熟得远远超过了你的年龄。” ) C( n, ~% g( A- v  A-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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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点头。很多人看出了我的成熟,但没有人向你说的那样透彻。“这么说,你认为‘男人’和‘男孩子’的区别就在于是否成熟?” ; j( Z9 V: u1 `8 x' g6 y* P6 h3 h

4 t8 _8 @" q. {, L" t( G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但不是全部。其实‘男人’和‘男子汉’还有区别。‘男子汉’是好男人的另一种称呼。他不仅要成熟而睿智,还要有理想有抱负,有坚持真理的勇气,有宽广的胸怀,有敢于面对逆境、挑战困难的信心,有坚持到底、百折不挠的毅力……最重要的是,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担负而不是逃避自己的责任。可以说,在男子汉的词典里,最重要的两个字就是——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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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仓促地看了你一眼,你的微笑仍然是善意的,不像是话中有话。可是,我的心绪已经难以平静了,一个女孩子的身影从我脑海中掠过:灵活的眼睛,微翘的鼻子,带着一个顽皮的,不知人间愁苦的笑……我闭上了眼睛,心中充塞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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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r  X+ B; f( ?, p1 O( G, ^& A" u  夜渐渐地深了,火苗渐渐地低暗下去。几个大学生终于跳累了,他们疲倦地收拾起录音机,蹒跚地向帐篷走去,还忘了不唧唧喳喳地说笑。我站起来,拖起一根粗大的树枝向篝火走去。你立刻过来帮我。“你总是这样,”你笑着说,“每次都让篝火烧个通宵。” 1 J% X: f) r$ u2 d

5 w# s$ O2 p: \1 @" }/ y/ O# K& \  “多年养成的习惯。”我笑了笑,“以前在大山流浪的时候,我经常生一堆火,在火堆旁边睡上整整一夜。那时没有帐篷,夜晚寒气又重,必须要维持火苗终夜不熄。再说,火是让人振奋的东西,只要有火,就有了安全感,有了生存下来的勇气。你知道,有时,下决心活下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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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 s1 ]6 ~+ d+ `2 b  你突然沉默了。我知道,你是在避免触痛我心中的伤疤。我们默默地把树枝拖到篝火里。火被潮湿的木头抑得更暗了,但迅速的又扬起头来,欣欣然的燃烧著。你打了个哈欠,望望竖在暗夜里的那两座帐篷,倦意深重的说:“我想去睡了。” 9 H2 k+ N- \) v1 H

$ }% ?  I- q3 A- C$ E$ t  我们并肩朝帐篷走去。走到门口,又不约而同地站住了,似乎有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我们就这样不知所以地凝视了片刻,然后,我低声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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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我什么?”你有些不解。 9 v/ i# N- d4 W6 N( i. ^

0 j) Z+ _# H/ r+ d$ h  “谢谢你今天帮我解了围。” 8 O* \( w$ j( K+ Y/ b' s$ u

) {3 v( `. s3 B5 L8 f3 J2 J! F  你恍然大悟:“那件事呀,不提也罢。其实,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残酷的人生是你最严厉的老师,每一项生存技能后面都有一段辛酸的经历,而心中没有伤疤的人是体会不到这些的。说真的,”你的眼中突然飞进一抹近乎心痛的神色,“看到你熟练地应付野外生存的每一种状况时,我才真正体会出,你经历过怎样的困苦和磨难,走过了怎样一段惨淡的人生之路。” : U7 b3 z+ }. e9 @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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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你眼中的那抹痛楚感动了:“你是个好女人。有人说,好女人是值得一个男人用一生去读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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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恰当的比喻。“你微微地笑了,笑容中有一种不易被察觉的寥落,“可惜很多时候,有资格阅读这本书的人不一定能读懂它,而能读懂的人,却已经失去阅读的权利了。” + [8 N" C, B9 s2 ~9 J3 o, Q3 D3 I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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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动容地抬起了头,一时间弄不明白自己的情绪,只是觉得受到了强烈的震动。看到了我的表情,你似乎也省悟了什么。“没什么,随口说的,”你搭讪着说,“夜真是件危险而可怕的东西,它容易让人抖落许多秘密。” / r3 z8 s, w! G& b* [) l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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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密?这是你的秘密吗?埋藏在心底而无法诉说的秘密吗?你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早点睡吧。做个好梦。”说完,你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帐篷。 + W% e% a1 u5 a8 Q5 a

+ ~2 M  N$ p/ p9 W  我却没有回到帐篷里,而是在原地怔了好久。今夜的谈话钩起了我太多迷惘而复杂的情绪。我努力地分析着,越分析越理不出头绪,只感到一种模糊的压力,和一种同样模糊的渴望,像海底的两股潜流,在我心底沉重、缓慢、无形地波动起来,并暗暗地冲撞着。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头脑是一片昏乱,直到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我才从一片寒意中惊醒过来。抬头看看天,月已西斜,几点寒星,冷幽幽地缀在夜空中,夜,已经好深好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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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M7 N) o* N" L  z) `  U  于是,我迈开已经麻木的双腿,走到了篝火边。篝火仍在燃烧,但却不怎么旺了。我向火堆里扔了两根柴,让渐渐矮下去的火苗重新抬起头来,然后慢慢坐下来。我的心绪依然复杂,意识依然模糊,头脑依然混乱,但却毫无倦意。我想运用一下思想,想从头好好地想一想,仔细地分析一下。可是,“思想”的机器却怎么也开动不起来了。望着这熊熊燃烧的篝火,听着山风低低的呼啸,和远处有不知名的兽类的低嗥,我竟有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在大山中流浪的岁月。四周的寂寞对我压倒性地卷了过来。我心头掠过一抹伤感,一抹酸楚,一抹迷惘,一抹涩涩的说不出来的味道。于是,我摸出随身携带的口琴,下意识地放到嘴边,缓缓地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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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很好,到处都朦朦胧胧的,树木是一幢幢的黑影,远处溪水反映着银白色的光芒。我吹着口琴,意识还沉浸在一片模糊之中,不知道吹的是什么曲子,也不知道吹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反复演奏着同一个旋律,只知道那优美的,却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苍凉的旋律在清幽的月色中缓缓地弥散,只知道自己需要把心中的某种情绪,某种感触通过琴声宣泄出来。我就这样吹了很久,直到听到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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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我迅速回过头来,常年流浪的经历让我有一种本能的警惕。然后,我发现你站在我身后,披着紫色的外套,睁大一双深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 |/ A$ I0 _1 c. o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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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没睡?”我诧异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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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着又醒了。听到外面有人在吹口琴,就出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2 v7 i5 x5 y7 p+ k( P3 T, S

9 c9 X% [2 n' D" h- ?  我心中涌起一丝歉意:“真对不起,我的琴声吵醒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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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T1 Q' s  L+ ~! ~' [9 Z  “不,你吹得很好。”你轻声说,眼睛里有一份出奇的感动,“我是被你的琴声吸引,才走出帐篷的。你的口琴技术一定经过一番训练,拍子打得清晰而准确。” - A/ m3 l0 q& ^* V3 O& M7 K

0 Q2 A' j* j1 b# I  “妈妈教的,她原来是个音乐教师,被下放到山沟时,什么乐器都没能带去,只带走了这把口琴。”我珍惜地抚摩着琴身,心中微微漾起一丝酸楚,“以前在大山流浪的时候,每到夜晚,我总要吹起这把口琴。琴声响起的时候,我就不再孤独了,仿佛又回到了爸爸妈妈的身边。” 7 l! c& [/ \( a; \

) l/ f- }9 ]4 U% {6 A  你动容地点点头:“难怪你的琴声里带着一种真挚而浓郁的情感,我几乎要被你感动得哭了。” 1 D& X0 i3 I& G, U* b5 Y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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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我来了兴趣,“我的琴声有这么感人?说实话,我连自己吹的是什么曲子都不知道呢!” + X, f4 |- i' \/ l" G. F

: Z, R* U( a% C1 a) ?# `  “那是你太忘我了。”你说,“你吹的是电视剧《在水一方》的主题歌,歌曲名字也叫《在水一方》。”你凝视着那弯孤独的眉月,竟轻声的,情不自禁轻轻地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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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方向,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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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我愿逆流而上,与她轻言细语,无奈前有险滩,道路曲折无已。我愿顺流而下,找寻她的踪迹,却见依稀仿佛,她在水中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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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不知道你有这样好的歌喉。最后一个字唱完了,音符似乎还在幽冷的空气中震颤。我听得呆了,心中模糊地触到了什么。而你,似乎仍沉浸在这优美凄婉的旋律中。月光在你面庞的凸出部份上镶了一道银边,使你整个的脸显得庄严而又动人,像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手下的雕塑品,那样充满灵性和感染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支歌,应该是根据《诗经》中的《蒹葭》改写的。”你的声音带着梦幻般的温柔,“我的名字中就有个‘葭’字,爸爸说,这个名字就来自这首诗,所以,我……” # N$ B/ W% i; q( @, ?0 |2 J1 z. }; u

5 K. y" l( a/ ]) H  Q  你突然住了口,似乎刚从沉醉中清醒,而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我也站了起来,在一份近乎惊愕和震动的情绪里,明白了我吹这支曲子的真正原因。我们默默凝视着,目光中有感知,有动容,也有惊悸。火苗在跳跃着,山风在远处低吟着,空气中有某种危险的成分在酝酿。我看着你的双眸,那深邃的眼珠似乎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要把我整个吞进去。突然间,我感到一阵颤栗,一丝模糊的,本能的警惕钻入我的脑海。我仓促地往后退了两步,含糊地,逃避地说:“我……去加两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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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Z: o6 v( u# P' D8 y, i, }. G& }  你默默地收回了目光,脸微微有些发红。似乎要掩饰什么,你和我一起去拿树枝。篝火很旺,用不着添什么柴。我把自己手中的树枝扔到火里,又接过了你手中的树枝。“我们谈点什么吧,既然都睡不着。”我说,尽量在缓和着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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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 E' F3 O2 z  ~0 Q9 j" [* ~  “行啊,谈什么呢?”你也很热心地响应着,热心得有些反常。 9 z- |4 j% Q7 ~' x  B- p

  x# o' B/ I( {/ S. O% _- t2 ], K# _3 Q  “谈谈我的女朋友吧。”我不知怎么竟想起了这个话题,似乎在仓促中抓起了一件防身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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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g. b* G9 Q/ ?  O8 D8 N6 ]. j  你的眼中顿时燃起一抹真正的好奇的光芒。你慢慢地坐下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我坐在你身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叙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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