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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金龙

青春三步曲之二 支离破碎 作者:石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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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44: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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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 F3 ^$ ]! L    我对不耐烦的样子十分敏感,可以说,不耐烦的样子是我最讨厌的样子,第一次看到这种样子也是从一个姑娘脸上,当时,她离我而去,而我却不识时务,跑到她那里去找她,于是我看到了这种被我称之为“不耐烦”的表情,这种表情告诉我,姑娘对她们已经不感兴趣的男人是多么地残酷无情,无法容忍——从此,只要我见到这种样子就会凭空里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无法自制。
: c# X' T! V) o% r+ f    对方可能没想到,这种强烈的反应有一大半是对我自己的,因为这种表情总是提醒我,我是多么地不会察颜观色、多么地不通情达理,提出的建议或要求多么地令人尴尬,而我的判断失误又是多么地令人难堪,特别是,我突然会察觉到自己居然竟敢再一次偷偷摸摸地对别人对生活生出幻想!我简直无法原谅自己这样做。- D% O5 y  h" A& l! i' ?: B9 C( t7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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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小的时候,我认为生出幻想非常可怜,因为幻想无法实现,长大后,我对幻想的态度更加恶劣,没有任何可以通融之处,简直是厌恶得无以复加,这是因为,对于自尊心来说,根本无法接受来自幻想的侮辱,这是因为,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除了自尊心,他其实一无所有,如果接受侮辱,就要放弃自尊,如果连自尊也要放弃的话,那么这个人顿时降格为奴隶,身为奴隶,便没有人格,没有人格,则变成别人的工具,也就是失去了存在的任何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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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不幸的是,人受侮辱,主要是来源于幻想,幻想要求人对自己有新要求,于是产生希望,为了希望,为了那个最不值钱最不要脸的希望,人们竟然就会去为其奔波,接受侮辱,这样做的结果通常是,极不可靠的希望终于破灭,人在为其奔波的过程中,由于习惯于侮辱,终于丧失人格,沦为物质,沦为工具。这是我的一个小小的经验之谈。
" K1 U4 n$ x/ Z( p3 `7 B! O6 m$ N    也正是因此,我把不耐烦的表情同这许多东西联系起来,于是顿觉心中一空,眼前一黑,立刻感到如坐针毡,我不再看陈小露,说了句“好吧”,下了她的车,她拔下车钥匙,跟过来,为我打开后备箱,我取出行李,放于地上,把墨镜摘下来,还给她,对她招招手:“那么,再见了。”
5 Y7 p- M5 U2 f' y, b7 A$ l' I  ~    “再见。”她说,戴上墨镜。
4 d3 y  q& M3 X; X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楼中,来到电梯间,按了一下电钮,等着电梯下来,心中既愤怒又万分沮丧,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点燃一支香烟,吸了几口,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在电梯就要到的一瞬间,扔掉香烟,提起手提箱,离开电梯口,走到楼梯间,一阶阶地爬上去。3 w- r; W5 c: Y" q. k3 h
    我飞快地爬着楼梯,一层又一层,中间几次喘不过气来,几乎虚脱,但我就像正在被鞭鞑的牲畜一样不停地向上爬着,我感到晕眩,双腿无力,胸口发闷,但我仍不停止,一口气爬上十二楼,我打开楼梯间的门,来到家门前,我放倒箱子,坐在上面,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突然,我听到房间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出于直觉,我感到是陈小露,也许她忽然感到我有些不对劲,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我觉得这个电话一定是出自陈小露,因此,我手一摸到钥匙,就本能地想去开门,就在钥匙接触锁孔的一刹那,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动是多么地迫不及待,这让我的自尊心无法接受,于是动作戛然而止,手垂下来,一切半途而废。电话铃仍在响着,一阵紧接一阵,为了不让自己去开门接听电话,我走到楼道中间的一扇窗子前,打开窗子,看了一眼下面空荡荡的花园,随手把一串钥匙扔到楼下,我探头向下,只见钥匙在空中只一闪便不见了,落地的声音也听不见,我把头收回来,关上窗子,回到家门口,再次坐到手提箱上,长长吐了一口气,电话铃徒劳地响着,五六分钟光景,如我所愿,终于消失。5 S' ^' j6 d) l- E6 p
    我来到电梯边,按响电钮,电梯隆隆而上,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电梯门关上,我下到一楼,走出楼门,陈小露的车不见了,我来到花园,在一片杂草丛中寻找我的钥匙。
+ q+ X" Q# ?0 l) D7 q0 i0 j7 O/ S    钥匙很快找到,我在花园里漫步到心如止水,方才上楼,回到家里,把手提箱放到厅里,然后走进屋,坐到写字台前,一层细细的汗珠突然间从身体各个部位冒了出来,我再次长出一口气,即而叹息再三,直到汗珠消失。我环顾四周,还是那天我走时的样子,写字台上,陈小露一直说倒未倒的烟灰缸还摆在上边,里面的一支留有她口红的香烟看起来竟仿佛还未完全熄灭的样子。& Q9 m. K*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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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人会感到伤感,这是一种极不健康的情绪,因为伤感往往出现在人们无力改变现实的时候,出现在人们回忆的时候,出现在人们软弱的时候,那一天,我坐在写字台边,用手拂去电脑显示器上的灰尘,把烟灰缸整个扔进垃圾袋,又转动坐椅,目光扫视房中一切。这时,伤感便自天而降,犹如一记突然袭来的重拳,还没等我伸手抵挡,便把我彻底击倒在地,它就是这样明目张胆、大大方方而来,它站在我面前,厚颜无耻而又趾高气昂,此种作风,当然十分讨厌,而我却无法对此局面做出任何反应,而是闭上眼睛,听凭这种感觉的发落,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清醒过来,从垃圾袋中把烟灰缸捡出,来到厨房洗净,又走回厅里,打开手提箱,把里面的脏衣服分门别类地放成两堆,掀开洗衣机盖,放进半箱水,倒进洗衣粉,然后把一堆衣服扔进去,把定时针拧到半小时,开始洗衣服,我坐在洗衣机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也看不看,只是出神地听着洗衣机忽转忽停地隆隆声,半小时后,一堆洗完,我又一件件抖开,用衣架晾在阳台上,然后重复上述过程,洗第二堆衣服,洗完后,我把手提箱里的其它用品物归原处,给还在饭店辛苦奋战的赵东平打了一个电话,鼓励他继续顽强地写下去。2 l1 d* r2 {( l) p- Q. w! Q, W
    顺便提一句赵东平,在我和陈小露如胶似漆时,他则心猿意马,不平衡之极,首先,陈小露每天来看我,于是我在她不在时拼命写作,根本没功夫跟赵东平闲聊,陈小露一来,我关起房门,当然对他绝不理睬,因此,他的孤独可想而知,别的我忘记了,我只记得他带去的八千块钱被他这个一钱如命的人花个精光,这种情形颇为少见,也不知他如何向媳妇交待,再者,我走时,他的十集只进展到三集,也不知我走后他如何能把后七集糊弄过去。2 \: u! {% U!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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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之所以写的如此迅速,是因为我以为能尽快回家,与陈小露一起生活,这种生活我们几次提及,而她每次提及时都兴致高昂地与我共同描绘,这样,在我头脑中便形成一个错觉,以为她当真愿意如此,并且也能办到,于是辛苦张罗,把共同描绘的无影世界视为真实,于是尽快赶奔而去,没想到,你四脚如飞,你风驰电掣,你如期到达,你以为一步登天,可惜回头一望,她却原地未动,而你则独自进入必须有两人才能成为乐园的家中,顷刻间,乐园变成监牢,你成为自己苦心营造的世界的囚徒——可气的是,由于不善汲取教训,这种自取其辱的情况在我烂泥糊不上墙的人生中曾不止一次地发生!真是可悲可叹!, C7 m* o% U3 r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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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T# ~7 T8 f- C  ^4 u9 u" _& l" m    我讨厌姑娘拒绝我,不管什么样的事,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也不管为什么。- X# s: H( Q. H+ g3 C: V
    对喜欢的姑娘,我从不提出任何要求,就是不给她们拒绝我的机会。
3 [" K% O1 R  a2 g6 ]    对我来讲,喜欢一个人,就意味着永不拒绝。
+ e1 H4 Z1 N& [" o4 F; t& M+ M7 D    无论什么样的事,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也没有为什么。
+ X( x' L" |0 h1 B( ?$ U' B* G7 s) Y    永不拒绝,这是偏执而可怕的情感,我知道。
' u- X2 p" ]5 B" H! b! W    我错了,我更应知道的是,我也应学会拒绝——拒绝一切,拒绝一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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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我是个浪漫至极的幻想者,也许,我只是一个性交爱好者而已。- H  Z, P$ e  }
    我弄不清自己,我在回到家洗完所有脏衣服又抽完所有烟的时候我还弄不清自己,弄不清陈小露,弄不清一切。$ Q8 {0 V2 ?' Z. [6 ~
    但我知道,欢欢喜喜回家准备与陈小露共同度日这一想法是一个地道的蠢想法,当一个蠢想法发自内心的时候,当然就成为蠢之又蠢的想法。
% u/ Q' K9 h5 {; }5 f; A    当一个人为蠢想法着迷的时候,这个人就注定成了yuese.com,当他发自内心地为蠢想法着迷的时候,这个人当然就成为yuese.com中的yuese.com——不言而喻,在这方面,我是指争当yuese.com之王方面,我不幸地一而再再而三地遥遥领先——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冠军”,操他妈冠军。6 M+ t: D* b( ?: P
    不要笑,在写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泪珠儿还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呢。
: L) L0 i) J+ ~( H% h    然后,我表情恢复严肃。' ^9 e1 o1 I6 ]. B" G* I6 k
    肺腑之言:这真是一件应当严肃对待的事情。5 s) s( X% ]4 O0 q' q! F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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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C& \' v3 [% o1 q    回家三天以后,我做出决定,放弃剧本,开始对我来讲真正意义上的写作,我是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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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R' F* y* R) R    做出这个决定后我轻松了很久,生命短暂,脆弱,一钱不值,在里面苦挣苦熬实在荒唐,最无耻的充满谎言的体面生活对来我说枯燥无聊,它所树立的希望人所共知,恶俗不堪,即使是作为换换口味,我也要原地转身——为什么不试试更为绝望的生活呢?' ^' F/ G, y; `* d0 K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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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天气热得出奇,阳光从窗外直射进来,我顶着烈日,站于阳台之上,把头探出窗外,望着楼下二环路上一辆接一辆行驶的汽车,把嘴里未抽完的香烟吐到空中,看见小小烟头缓慢下坠,我不禁兴致勃勃,我感到自己正像烟头一样,带着微弱的火光,缓慢下坠,一瞬间,竟以为区区十二层楼便是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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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c) Q$ r7 [9 g" ^    小说写作,对我来讲,意味着改变,不是变好,而是一切变坏,一切变坏的标志便是停止谎言,说出实话,说出实话并不容易,实话意味着穿过谎言布下的迷雾,去寻找事物的真相,当然,找到真相无法做到,最起码,也应向着真相可能所在的方向追问几声吧。
. a1 n! T; f0 a; t7 V2 l0 i+ _    我就是抱着这种态度开始写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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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生活当中,见惯了这样的人,他们对自己了如指掌,认为凡愚昧无知必是别人,凡恰当妥贴必是自己,一句话,他们初出娘胎便已至善至美,无需任何学习便已事事精通。他们对生活的见解也异常独到,认为不断提高社会地位经济地位就是爬向成功,认为生活便是柴米油盐,便是劳动与娱乐,如在生活中屡遭失败也可用“活着是福”来自我安慰,除了活着,他们对什么都漠不关心,除了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以外,什么都没用,人生无需多讲,只需经历一番便可,这样的人往往大同小异,窥一斑而知全豹,他们一茬茬活在世间,自生自灭,自知其苦,自得其乐,坚强勇敢,令人尊敬。这样的人遍布地球,直把地球搞得枯燥到了极点,几乎难以居住,但凡你要厌倦他们,那出路只有一条,就是听死人谈话,也就是读书,读那些活着时非常有趣的人写的书,因为这样有趣的人物少之又少,所以,他们留下的书本就显得物以稀为贵,我想,这就是我所认为的写作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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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n6 B% b3 n% M. ]1 s    当然,能够进行写作的人十之八九也是属于滥竽充数,混入写作队伍当中也不算难,问题是,判断出自己是不是东郭先生并不难,倒是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是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 m# D2 x0 a- ]# ?, r

; s% J7 A) T6 b' x. \! J$ I    自开始写作到现今为止,我每日都会溜到镜前,仔细观瞧辨认,通常看到的东西总令自己十分失望,于是咧嘴苦笑,然后心中充满悲哀地离去。
: x: W* b: R- `+ ?    特别提及,这一动作纯属自然而发,竟然无法制止,直至现在,简直成了一幕每天自动上演的令我哭笑不得的丑剧——你可知道我仍坚持写作是什么意思吗?, n1 k# A5 A% K, f9 c4 j4 [5 n( i
    我说过,写作,就是说实话,面对自我时,绕来绕去十分无聊,而沉默不讲则是虚伪,
8 I& y/ F: y1 H: {    只讲一部分而不讲全部则是说谎,而且是说谎中最坏的一种。
: h2 Q! d1 k4 x% O/ Y1 a7 k    关于别人避而不谈的话题我是说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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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N2 K7 \7 r2 X  g# g    开始写作这件事让我暂时把陈小露放置一边,我把自己沉入记忆中的世界,查阅自己幸存的日记和以前留下的只言片语,经过整理,慢慢摸索自己曾经糊里糊涂地走过的人生道路,有时记忆中断,于是停止写作,找来与我个人兴趣有关的书籍,通过阅读和思索来做自我分析,并记录下来,以此作为我写作的参考材料,我把这种活动称做“我的工作”。; Z3 i8 ]7 |! ~
    我的工作范围极广,从第一天开始便一下到达不着边际的地步,事实上,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所做的是什么,但是,仅仅几天,我却从中获得不少乐趣,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自信的人,随着年龄增长,我对自己不自信这一点倒是越来越自信,因此,我对自己在工作中得出的结论往往游移不定,所以,我的写作也充满疑虑,我时而怀疑自己是否具有写作才能,时而对自己写的东西疑神疑鬼,写下一页,不知所云,再写一页,依然如故,但我依然坚持不懈,我时而觉得应从内部描写生活,时而觉得外部也应提及,总之,下笔千言,离题万里,然而即便这样,我也无法做到煞有介事,在没有完全认定某种东西正确与否之前就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当然,这里面有很大原因是源于我不自信,而且,不知为什么,自信的人总让我感到十分别扭,对此我曾百般思索,不得其正解,但有一点或可提出让人讨论,这是我仅仅是凭感觉得来的,那就是,自信的人往往把其自信以专横的形式表现出来,而面对专横,我往往无所适从,因此,别扭之情便油然而生。3 I5 y' ~9 a0 a!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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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十分欣赏老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就是前言部分的文字也让人喜欢,随便摘录几段如下:“我在本书发表的思想是我过去十六年来进行哲学研究的结晶,它们涉及许多论题:意义、理解、命题、逻辑等概念,数学基础、意识状态以有其它论题。我把所有这些思想写成一些论述,即一些短的段落。它们有时成为关于同一论题的拉得很长的一根链条,但有时我又突然改变,从一个主题跳到另一个主题。——起初我打算把所有这些东西汇集成一本书,我在不同时候把这本书的形式想象成不同的样子,但重要的问题是这些思想必须以自然而然的顺序从一个论题进到另一个论题,中间没有脱节之处。* m" ?8 W( ^# \! F
    “我曾几次企图将自己的成果联结为一个整体,然而都没有成功。此后我认识到我永远也不会成功。我所能写的最好的东西充其量不过是一些哲学论述。( m% Y' x% {, s' K;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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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成果在流传中遭到各种各样的误解、或多或少地被冲淡甚至被歪曲了。这使我的虚荣心受到伤害而颇难自制。, Z; q7 o0 [+ `2 u' p' ], C2 K,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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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自从我十六年前重新开始研究哲学以来,我不得不认识到在我写的第一本著作中有严重错误。4 \3 M7 P- _9 G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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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这些东西发表出来是心存疑虑的。尽管本书是如此贫乏,这个时代又是如此黑暗,给这个或那个人的头脑带来光明也未尝就不可能是本书的命运——但当然,多半是没可能的。
+ k$ M! f+ I/ \) r    我并不愿意我的著述会使别人免除思考的困苦。但是如果可能,我希望它会激发某个人自己的思想。
3 W: A' |- Y# {7 _4 {    “我本想写出一本好书来。这一愿望未能实现。然而,我能够改进本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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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帅了!然而,真正帅呆了的是前言以后内容。
' k; c) }8 L( _7 B- g+ m    没有自信,没有不着边际的胡说八道,朴实无华,然而又异常优美明确。3 F7 B- v: P2 J, h& N' Q
    在老维的文字里,见不到一句废话,几乎可与牛顿的数学公式相接近,读来有时虽然费力、却又痛快无比——而相比之下,现在正时髦的福柯、杜拉斯之类就显得?NFEA2?里?NFEA2?嗦,漫无边际,简直不值一提。
* Q9 m3 q+ J% g9 L3 g1 w    我认为老维特根斯坦的写作是有意义的写作。3 u& m9 z7 ?+ e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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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2 B* i. t% X+ R/ s+ o) t% V    面对老维的这种写作,我真是伤透了脑筋,这种伤脑筋的感觉十分讨厌,无论我如何地写,两面对照一下,往往觉自己像一个小丑,十分无聊,这也是我“不可告人的痛苦”之一。" j. ^6 d& \  ~2 }# O3 M+ Z

: T/ g* D; d9 J+ S2 h- _    于是,我无聊地面对自己的写作,依然努力,内心却绝望得像一只滑向深渊的小烟头儿,小烟头儿悲剧的不可救药之处在于,它在下落的过程中已经熄灭了。6 S& v, M" F1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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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怕别人的嘲笑,因为从来没有人能笑到点子上,但顶住来自自己的嘲笑着实不易,这在我的写作中表现得十分突出,我要写作,就要顶住来自自己的嘲笑,我犹犹豫豫,但始终不忍放弃。渐渐地,通过写作,我与自己做起了残酷的游戏,这个游戏极复杂,我在这里不多讲,但游戏的结果我可以告诉别人,那就是,我慢慢地断定我的人生一无价值,说明这一点也很容易,我发现自己除了陈词滥调,没有任何新鲜东西可以示人,因此,在我心情好的时候,我管自己叫饭桶,心情坏的时候,我称自己为造粪机器,当然,这样叫不全是因为我心情好的时候就跑到厨房吃东西,心情坏的时候就跑到洗手间排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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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我的写作,就谈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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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45: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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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老黑,你知道吗?今天白天我把我媳妇给操了!”4 g, S% l) H  C9 ?6 K2 G
    喊出这句话之际,建成正好与我隔着一张饭桌,他手持一扎啤空杯在空中挥舞着,我们当时是在东四附近一个叫红宝乐的小饭馆里,在坐的有建成、老黑和两个老黑带来的在歌舞团跳舞的姑娘,正是深夜,那是在我开始写作一星期后。5 J) d1 N! T5 \
        “你丫别呀,少喝点儿——”
( `: k* m1 f' X) m, B2 G  q    “你少废话,你别管我,你给我倒上,倒上!”建成举着空杯,老黑只好给建成的空杯里倒上啤酒,“我告诉你老黑,我就爱操媳妇,谁的媳妇都成,以前咱年轻,有钱,不爱操自己的媳妇,爱操别人的,现在咱日薄西山了,咱不行了,咱只好操自己的媳妇了,我告诉你,老黑,咱这么多年朋友,我告诉你,为了晚上出来跟你喝酒,我白天就把我媳妇操了——你说我够不够朋友?”
; ]# P8 n4 K3 F5 t  m/ T5 s    “够朋友!够朋友!——哎,建成,你先把裤子提上,咱够朋友,你想想,你在东单体育馆保龄球跑道上脱裤子的时候,是谁给你穿上的?”0 R6 j( ~& B) G. }, d' i8 r
    “我不记得了。”( H3 m. ~  |3 B
    “你把裤子提上,建成——”
4 D$ ^6 q$ B$ Z% l! y+ M' k    “我裤子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呀?”
1 f$ C, l4 V5 P( M  ^    “你脚脖子上。”+ {8 N5 h4 M8 `( e5 g% S+ ?$ C
    “内裤掉了吗?”& v7 B- A1 {- J4 x1 s9 d
    “掉了,早掉了。”( v9 @$ s: ^7 O# z* ~
    “你骗人,老黑。”6 ^% ?9 a7 @) W+ Q
    “我没骗你。”
1 `5 R6 Z& @4 ~& g. v! J6 ?* \    “你骗我了,老黑。”# G  p' n. x* t
    “建成,建成——”+ V. b+ o2 j/ ~: h/ C2 E. i1 B
    “你真的骗我了,老黑,我告诉你,老黑,你骗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告诉你,我已经一年多没穿过内裤了。”/ i; T6 O' @% `" [$ T
    建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做出一付大失所望的样子,无须多讲,建成又喝醉了。
! s1 D7 ~6 x1 P; D. R3 `3 v6 Z+ D    老黑穿一身深灰色金利来西装,黑色衬衫,打着一条上面画着一串老鼠的白色领带,活像一个大哥大,建成也穿一身西装,大大的白色棉布衬衫几乎拖到大腿中央,裤子确实掉了,因为建成刚刚上了一趟洗手间,可能是忘了系皮带便急着跑出来与我们喝酒说话。这种夜晚饭局,我经历多次,早已见怪不怪,而老黑更是轻车熟路。
7 D3 b7 }, }# C# v$ M. O7 n  A    事情起因于建成,他一个人傍晚逛美术馆边上的三联书店,买了一包书,忽然饿了,于是来到不远处的馨乐,喝了一杯酒后感到孤单,于是想到朋友,老黑正巧在附近带两个姑娘看人艺的话剧,于是过来一起吃饭,不久,人越聚越多,我也被从家中叫了过来,我到时建成刚刚喝醉了,大叫着要吃小鸡炖蘑菇,但馨乐没有这个菜,于是转来红宝乐,在转场的过程中,其他人见事不妙,纷纷溜走。
9 `- t4 y/ m7 a6 R    建成大醉之后,虽难缠,却极有趣,难缠是因为你没有醉,得照顾他,有趣是因为你也喝得大醉,于是与他一起共渡天伦之乐。此刻,他就是极有趣,因为我喝醉了,当然,老黑也没有幸免。
6 G8 Z5 h. z+ |  s- z, I    “老颓呢?”. {% u: I% }3 f# v" H& F) Q. O. V
    “走了。”我答道。( E% Y. ^$ W2 y, i+ O! t3 L% ~) t5 o
    “走了?”建成四下张望一下,“他不是要来看看你写的小说吗?”
. ?9 g6 d, Z3 j3 Z    “我忘了给他了。”
) L& o& t4 @8 T# w7 U# L% j3 p    “你拿来,拿来——我看看,我看看——我要看看文坛的后起之秀在写什么。”
; g% n) N5 `8 h# Y* D    我把我刚写的小说打印稿递给他。/ j3 s0 S0 ?! f- l) X, \5 {
    建成拿起我的稿件,二话不说,一下掷于地下,然后慷慨激昂地对我说:“周文,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小说上面,你说,你为什么,放着钱不挣,酒不喝,小妞不操,你告诉我,为什么?”
2 N8 R: t9 }% b7 e+ [6 A& }# o7 @! t    “不为什么。”
% O: r5 W% W8 n/ ~4 h! s3 M7 V, P    “不为什么?我告诉你,我是过来人,我告诉你都什么人写小说,我告诉你写小说的都是什么人,我认识好多写小说的,我告诉你啊——”' \3 V9 s1 L! s% {. A
    “你坐下说,你坐下说。”
9 E. J. f6 k4 ~* [+ R    老黑拉着建成的衣襟让他坐下,老黑这样是怕建成摔倒在桌子上,一会还得收拾。' l8 `6 r1 l, g5 v) |' E7 S
    “你让我说,你让我说——”
& Z4 s/ c5 ^* F0 n' C    “谁不让你说了——”
9 |3 V9 X6 K0 D. V$ H    “我坐下行了吧,我坐下你就让我说了吧?”
3 ?; b" l/ T. O# O. A9 d$ k! q5 m' I    “你说吧。”
4 W% n$ @! Y6 ^8 d5 [9 r/ m# [    “老黑,你的姑娘呢?”
' p1 x2 q  X9 C1 m5 o! q& X" N    我把目光望向两个姑娘,俩姑娘靠在一起,睡着了。
  E* _9 P3 B6 z8 l5 V, V    “建成——你帮我劝劝周文,叫他写剧本——我把姑娘送回去吧——都他妈喝多了。”
+ X# S3 P. K; _# G; l. \    “老黑你走吧——开车小心点——”
5 D/ p1 {# o6 V0 w: }    老黑站了起来,叫醒两个姑娘,三个人往外走。
+ a1 m  F$ r; v# D% ^+ a  B. L    “老黑,我有句话要对你说——你过来。”# _) H; u7 H, n) E! W5 I
    老黑走到门口又退回来,建成看着两个姑娘出了门,对老黑说:“也没别的事儿,我想让你替我干件事儿。”
7 S" q; m+ ~* b. G6 b    “什么事,你说——”+ J. Q2 |4 j5 i
    “回去替我操操那俩姑娘,站着操那个小逼,趴着操那个骚逼。”8 `; h; W+ t4 c4 V; L. A' C
    我大笑起来。1 K' d& |) a8 _( B5 ^/ O6 Q
    “没问题,你小心点——”老黑说。
4 l5 n, N4 m$ Q) G% t9 f0 h6 i8 b    “我没问题,我和周文聊文学,我们文坛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建成说,然后对着仍大笑不止的我说:“怎么样,语言依然硬朗吧?”( E( {# V* _# ^3 R: Z0 k
    “再见了。”老黑冲我们点点头,走了出去。9 X% k3 [) q' }. ^  \1 F
    我仍然大笑不止。; n! [9 S3 c8 D! `* d  c4 k.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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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黑走后,我叫服务员收拾一下,把不吃的菜收起来,把桌子擦净,建成提上裤子,把自己收拾停当,我们要了一壶沏得很浓的酽茶,建成果真与我聊起了文学。
) A; T4 k$ s" I! ~5 y* m5 X    “周文,不瞒你说,我在文学上也有过雄心,有一天,我拿着被编辑部退回来的小说稿,突然意识到小说是什?么——?那天我和我媳妇刚结完婚,我回家的时候我媳妇还在睡觉,天已经黑了,我看着我媳妇躺在床上,脸上涂的胭脂还没擦去,头发上还有亮纸屑,她的红缎子小棉袄就放在床边的沙发上,我手里拿着退稿,我就坐在床边,把退稿读了一遍,那是我写的一个短篇。
) V* W' L# @' J: F8 c    “我的短篇讲的是一个鬼故事,讲我梦到的一个鬼在黑夜里的电梯上碰到我,我不知道她是鬼,当时我住八楼,鬼住十八楼,我们俩差着十层,我们都从一楼坐起,电梯门一关,我就打开报纸读,她是个女鬼,站在我旁边,对着化妆盒上的镜子在化妆,她拿一盒火柴,燃着一根,烧一下,便把火吹灭,然后用火柴梗来描眉毛,电梯开到六楼时,突然,灯灭了,电梯停了。
' X5 J( u1 ^' t9 J; U; A$ n    “我不再读报纸,而是用手敲打电梯的铁门,希望有人听到,找来电梯工救我们出去,那个住在十八层的鬼是个姑娘,很年轻,以前我出门时经常在电梯里碰到她,除了知道她住在我们楼里之外,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每次我一见到她就多看几眼,因为她实在很漂亮,我敲了一会儿电梯门,没人应,我想到电梯里还有一个姑娘,我奇怪,她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来敲门,于是回头看她。$ [' A: ~# P8 j& C
    “只见她仍然在一根根地划火柴,描眉毛,那个姑娘真的十分漂亮,我只能在火光燃着的那一小会儿看看她,她不说话,也不看我,就用眼睛看着火柴,然后等着火熄灭,于是我开始跟她搭话,问她住哪儿什么的,我问一句,她说一句,我问她这是第几次碰到电梯坏了,她说是头一次,我说我也是头一次,我又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就她自己,我问她结婚没有,她说结了,我问她有没有小孩,她说没有,我问她以前在哪个学校上学,她说她不在北京上学,我问她丈夫在哪里上班,她说不上班,我问她在哪里上班,她说她不上班等等等等,因为我净想着下一个问题问什么,却没有怎么认真听她的回答,也不觉得有什么怪的。, o2 p; f8 t: }- c
    “我还介绍了一下自己,我说我住八楼,没事儿可以到我们家玩,我也没工作,在家呆着写小说,以前有个女朋友,后来女朋友结婚了,新郎不是我等等,我和她东拉西扯,在我说话的时候,她从来不插嘴,也不问我问题,就听我说下去,我说着说着就说完了,但我怕不说话以后会冷场,冷场就会很尴尬,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怕尴尬,于是就不断往下说,希望能引起她的兴趣。
, ?4 s2 h9 R% f7 n' g  Z0 @' w    “但是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忽然,就像短路一样,我的话完了,这是突然之间的事,我发现自己再说不出下面的话,于是沉默下来,我希望她能说两句,但那个姑娘好像完全无所谓,于是我们就一言不发地站在电梯里,我拿着报纸,她在那里划火柴画眉毛,这之间好像有一会儿功夫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又想出一些可说的话来,有话说就不会冷场,不冷场就会觉得舒服点儿。
3 [/ Y1 a" b  K/ e9 b! ^    “就在我话刚要出口的那一瞬间,我突然看到她的眉毛越画越黑,我一想,不对,因为她的动作是这样的,先把火柴点燃,等火灭了之后再用火柴梗画,虽然她手里拿着镜子,可是,她是如何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的呢?有了这个问题之后,我再次看她,真巧,她的火柴划完了,我看到她把最后一根火柴划燃,然后把空火柴盒扔到地上。
8 I3 }- d: q) ~& i; Z$ m1 w1 O& [2 L    “最后,火灭了,我们俩呆在黑暗里,一点声音也没有,我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害怕,于是转身开始敲门,当时是夜里十点多钟,敲了半天,根本没有人应,但我还是不断地敲,我用脚踢,用肩膀撞,甚至用头撞,因为害怕,所以除了敲电梯门以外,什么也想不到,敲了一会儿,我觉得累了,但我还是不停地敲,我知道,只要我不停止,就可以不想到身后的姑娘,我当时已明白了,这个姑娘是鬼,在没有真见到鬼之前,我对鬼从来没在乎过,我老给姑娘讲鬼故事,吓她们,可真的遇见鬼以后,我发现自己很害怕,怕得要死,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怕。
! r% U( I/ n4 {" c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终于累得不行了,胳膊越来越软,脚也没有一点儿力气,慢慢地,我停下来,发觉浑身疼得要命,还出了一身汗,上衣裤子都湿透了,终于,我发现自己连站都站不住了,于是喘着粗气蹲下来,我蹲在哪里,双手抱在胸前,把头缩进衣领,两只耳朵支起来,听着电梯里的动静,奇怪的是,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声外,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屏住呼吸,但还是听不到,这时,我蹲也蹲不住了,只好蜷着腿,坐在地上,两只手抱在腿外面,把头放在腿上,我想,要是鬼过来,我就一脚蹬过去。+ |* u" a$ f4 k) `' G
    “这样呆了好一会儿,我忽然觉得可能那个鬼已经走了,如果她真的走了,我就不用害怕了,我们家楼里的电梯你见过,很小,是那种小得不能再小的电梯,最多可以站进五六个人,这么小空间,那个鬼要是在的话一定离我很近,再说,我蜷着腿也很累,于是慢慢把脚伸出去,先是遇到了火柴盒,那么小一个火柴盒我也能感觉到,于是我再往前伸,一丁点一丁点地往前伸,什么也没有,我一直把脚伸到头也没有碰到什么,于是我断定鬼已经走了,放开胆量再往前挪挪,把脚向两边移动,直到够到电梯的墙壁,然后沿着墙壁往前摸索,快到墙角的时候,忽然,我感到自己碰到了什么,我吓了一跳,刚要收回来,这时,我听到了姑娘的笑声。; a8 f* H9 C3 @- n2 I8 K' R
    “那种笑声很轻,但很单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样的笑声,我不能用好听来形容,因为笑声里没有任何内容,而是有点古里古怪,我停住,收回脚,一动不动,笑声停了,我听到姑娘的声音,她问我,你觉得我眉毛画得好吗?0 B( W3 H& P# L; u  w, q
    “这一问,倒把我问得镇定下来,我想鬼也有各种各样的,这个姑娘一定是个不吓人的鬼,于是随口答道,还可以,然后站起来,她又问我,你叫什么?我说我叫建成,刚刚回答完这个问题,我忽然觉得情况不对,因为一般的声音总有个声源,即使在黑暗里一般我们也能分辨出来,可这个姑娘的声音不一样,我无法判断她在那里,声音好像来自四面八方,但我那时已经不太怕了,因为她一直没做出要伤害我的举动,于是我反倒问她,在电梯里怕不怕,她说没什么可怕的,楼里住的都是人,一会儿会有人想上楼或下楼,他们会发现电梯坏了,就会找人来修,那时候我们就会出去,也可能是停电了,等电一来,电梯就会自动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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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n" J  c7 p1 q$ `3 k    “我想她说的也对,我问她,你觉得闷吗?她说还可以,反倒问我闷不闷,我说有点无聊,她说,这样吧,我给你念报纸吧,我说行,就把报纸递过去,她就一版一版地念下去,我这才知道,原来鬼对光没有感觉,在她念报纸的时候,我不时插句嘴,与她聊聊报纸的内容,她居然没有注意我看不到报纸这件事,还跟我聊。- x* H9 r5 Y  I4 l
    “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混熟了,谈话也变得自然多了,报纸念完,我已经完全不把她当做鬼了,我问她,你多大了,她说二十三岁,我当时也二十三,我说咱俩一样大,她就笑了,我问她什么时候结的婚,她说去年,我问她老公跟不跟她在一起,她说老公死了,我说你别伤心,你这么漂亮,又年轻,以后不愁,她就叹气说,以后不一定能碰到更好的人了,说到这里,我们就没话了。
& `8 O  L. H+ N! s4 S4 Z- K( X    “我站起来又敲敲门,没什么反应,于是再次坐下来,说,哎,你会唱歌吗?她说会,我说你给我唱个歌吧,她说我唱得不好,你别笑话我,我说我不会笑话你,我喜欢听人唱歌,她就唱了起来,唱的是一首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歌,非常好听,但歌词却记不住了,就这样,她唱完一首,我就让她再唱一首,也不知唱了多少首歌,我只记得我一首都没听过,但每一首都好听,她的嗓音特别干净,听起来虚无飘渺,而且非常甜美,我倒是真盼着她能不停地唱下去呢——可是,她不唱了,说她累了,唱不动了。
, x1 y" }. z' v# J0 I, M    “我问她,你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她说你不是写小说的吗,就给我讲个故事吧,我想来想去不知道讲什么,就在我想到王尔德的《快乐王子的故事》的时候——正在这时,电梯一震,接着灯亮了,果真是停电了,我站起来,我们俩相互看着,也不再说话,我发现她的眉毛描得真是很好看,这时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我知道自己要走了。0 U7 \7 H; K' ^6 k$ k9 k
    “于是,我走到电梯门边,我忽然觉得自己还想看看她,对她说声再见,于是回过头,这一回不要紧,可把我吓坏了,你猜怎么着?我发现她不见了!电梯就那么小,我又站在门边,她不可能先我出去,可是那么小的一块地方,我就是找不到她,电梯顶上我也看了,她不在,忽然,我发现我进电梯时拿的报纸落在地上,我看到那张报纸从地上慢慢飘了起来,一直飘到半空,飘到我眼前那么高,就在那里飘动,飘着飘着,报纸散开了,变成像手绢那么软,就在那里飘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同时用身体顶着门,忽然,我觉得报纸非常像一个人的舞蹈,就在我愣神的时候,报纸自动折起,重新掉到地上,我弯下身把报纸捡起来,低下头,看看地上,地上什么也没有,我记得她曾经往地上扔了很多火柴梗,可是火柴梗也没有了,火柴盒也不见了,什么也不见了——
6 }* W7 G5 }  X, [8 W; j    “后来,我又在电梯里碰到过那个姑娘,还向她打过招呼,但她就像不认识我一样,看来,这个鬼把那天夜里发生在电梯里的事都忘记了。”( K- k, \+ x  K6 ]

2 n- Z/ a: `5 x& x( L3 B" B( C8 ~    建成停了停,喝了一口茶。. a$ ?/ g! I9 D7 X; Q
    “这就是我写的那篇被退稿的小说,我在结婚的时候读到它,一时间,我觉得文学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就像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漂亮的女鬼一样,无害也无益,你察觉到它,它会给你带来一种情感,就像我新婚之时读自己的小说一样,我读到自己的情感,就是这样。你花上很多时间来想它,来写它,你会了解一些情感,你结婚,你喝酒,你操自己的媳妇,你操别人的媳妇,你挣钱,你花钱,你跟陈小露动真情,你吃饭,你喝水,你逛商场,你买咖啡,买烟,你看到街道,你看到人,你看到建筑,看到绘画,你听音乐,你看书,你看到人世间的一切,你把你的小说发表出来,你生病,你变老,你死去,就是这样,文学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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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x' ?/ s/ C( ]. n. i- j    “你以后还会写小说吗?”我捡起被他扔在地上的我的小说稿问道。
+ @" k# R) a* k6 J0 z  C    “不会了,”他停了停,接上一句,“永远不会了。”7 E, p/ R- y" p( h3 H; o. Q

" a, x6 @& f2 @" r! D    我把小说稿放在桌上,此刻,我看到建成那张疲倦的胖脸在微微摇晃,他把要说的话说完便困了,饭馆里除了我们俩,已经没有别的客人了,服务员看着我们直打磕睡,是时候了,该回家了,我叫来服务员,把账结了,再回头看建成,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闪着油亮的光,呼吸粗重,嘴角流下一丝唾液,一只手伸在一个盛有菜汤的盘子里,一只手耷拉在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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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w" ]' @% t& `" a6 o9 [    我坐在他身边,点燃一支烟,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剩茶,我想起他讲的故事,我感到在他讲的时候,不只是我在侧耳细听,很多别的什么东西都在听,我感到茶壶里被泡烂的茶叶在听,我感到长安街没有熄灭的路灯在听,我感到夜色里的风在听,我感到有一个鬼在听,我感到北京所有披挂在树上的绿叶都在听,并随之翩翩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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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c7 r$ R& q& s( |. B    我喜欢建成的故事,喜欢他曾经搞过的文学,他的文学棒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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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成还有一些别的文学,发表在一份名为《夜行动物馆》的不定期杂志上面,当时他二十五岁左右。他曾被外语学院开除,他去过西藏当了一年导游,在那里骗了不少美金和姑娘,回北京后变成夜行动物,曾赤身裸体,只在腰中系一条狐狸尾巴,外套一件军大衣参加各种文学活动,下面就是我从那份杂志中摘下的几段建成的文学:6 J3 J) D! S* |0 S1 z: J

1 {7 e3 n% S, A0 z2 o8 Q    我要与世界为敌,我要与他们血战到底,我要赤手空拳地冲向他们,我要钻进刺刀的钢尖之中,我要被十发子弹击毙,我要横尸街头,我要被剁成肉酱,我要被烈火烧成灰尘,我要被暴风吹向天空,我要成为鹰和虫子的食物,然后,我会回来,我三年后会回来看着你的眼睛。9 d1 {$ Y8 q;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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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深夜出动的怪鸟,我是会讲真话的幽灵,我比金属更硬,比水更软,比黄莲更苦,比冰更冷,我是绿中之绿,我是火中之火,我是风中之风,我为死亡而奋斗不息,在我死后,我的亡灵仍会为传播我的信念而惨淡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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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青春,我的姑娘,我在西藏操过的七个姑娘,我在西藏操过的最后一个姑娘,你说你曾到澜沧江中去洗澡,你说你愿意跟着我去北京宣武门教堂领圣餐,你说你愿意和你姐姐一起操我,你说你的小马在童年时丢失,你说是阳光把你变成紫色,你说你像我一样走投无路,你说新房要用牛血涂抹,你说你生于西藏,你说你生于上海,你说你生于纽约,你说你与我一样感到恐惧,你说你要念出咒语,让无数的冰雹把我砸晕,你说我是你的粪便,是你的经血,是你的天安门,生于西藏的姑娘,生于上海的姑娘,生于纽约的姑娘,你的阴毛比你的头发还要好看,你的手指灵巧,你的脚步沉重,你为我卷大麻,为我裸体跳迪斯科,还为我洗衣服,在我们参加集体自杀的前夜,你是否记得你曾对我说,在九六年四月的春天,在月亮最残缺的夜晚,你要与我一起重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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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 K& L$ E6 C1 l  ^    小说中流派林立,我建成也忍不住想从其中分出一座山头,于是我下定决心,写成两篇开山之作用以登场,我的流派名为“新恶心小说”,叫做“建成流”也无不可,小说业已完成,发表于《夜行动物馆》下一期,内容简介——第一篇从一泡屎讲起,不是一般的屎,而是上面有着韭菜叶和西瓜籽的屎,很粗很黑很臭的屎,希望这个开头能令你感兴趣。第二篇讲的是一个靓女,她身穿米黄色风衣,身材修长,脖子细长,脸很白很小,五官漂亮得无法形容,总之,她是一个真正的靓女,一天,我在西单商场门前看到她对我迎面走来,直看得我浑身发抖,激动不已,甚至走路都走不成一条直线,我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看一眼就得了,千万别与她发生任何关系,别因为爱她而饱受痛苦,要不然后半生一定会过上以泪洗面的日子”,于是,我与她擦肩而过,但在擦肩而过时,我发现——她的鼻下粘着一颗黑色的鼻妞——请注意下期的《夜行动物馆》,我建成将全心奉献出这两个短篇故事,都与爱情有关,希望你们不要与我独树的先锋精神失之交臂。) S! I1 q# y* g  e' F6 q6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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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成的文学就谈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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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送建成回家后,非常疲倦,从他家出发,一路回到我自己的家时已是天色大亮,我正要打开门锁的一刹那,忽然发现门上用口香糖粘着一个信封,我撕开信封,里面有一个纸条,我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陈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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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 _. p3 a  j1 R/ t    我和陈小露是在位于西直门附近的德宝饭店见的面,因为二环上刚巧没有堵车,我先到了半小时,坐在极不舒适的咖啡座里等着她,德宝饭店的咖啡座位于大堂靠里一点,不远处摆着一架钢琴,白色的,一个看似三十五六岁的妇人穿着一条像是演出服似的裙子在弹着,一会儿克莱德曼一会儿莫扎特,叫人摸不着头脑,我喝掉两杯咖啡后仍无法挡住困意,昨夜喝得不少,又没睡觉,于是便走到饭店外面买了一份《北京青年报》,回来后发现服务员把我喝了一半儿的咖啡杯子撤去了,于是只好叫了第三杯咖啡,咖啡完全是速溶咖啡,味道一般但当兴奋剂喝下完全没问题,透过码在咖啡座周围的热带植物的大片叶子,我看着入口处,一旦陈小露出现,我便会马上站起,舞起胳膊,引她过来。但是,她迟迟不到,于是我只好低下头看报纸,报纸读起来索然无味,满篇充斥着不着边际的文章及广告,活像一个四张多的大妈在对你叙叙叨叨,简直惨不忍睹,正巧我不小心碰翻了杯子,于是把整张报纸铺上去,说实话,当吸水纸还可以,很快,速溶咖啡便迅速渗进报纸,清洁工作完成,我小心地拎着饱蘸咖啡的报纸来到一个垃圾桶边,扔了进去,一回头,陈小露正好出现,我迎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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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r- _& E/ F2 d, J    “我们到那边说。”陈小露一指咖啡座。
4 h9 R2 P' u- A    于是我叫了第四杯和第五杯速溶咖啡,望着在杯中晃动的黑色液体,再抬头看看陈小露,两样东西都不禁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6 [9 ^7 u: L! \, x    “昨天晚上电话一直没人接,是不是又出去柳蜜了?”7 J2 s  t; a  j. v2 W) A
    “没有,我去喝酒。”
$ k$ O$ R' X- _    “怪不得呢,我半夜三点钟摸黑到你那儿,爬了十二楼,你还没回来。”她笑了,“现在还没睡吧?”. n1 {) d: y' x/ K. ?3 L& S4 c" d; X8 t
    “没睡。”
2 e( P& |) ]! i/ L* A, E4 ?: \2 n    “困吗?”
2 R9 u) ?$ c+ A$ G. J  n    “还行。”; _( T8 {! S" F
    “我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0 D- p) D  D4 N& z. A    “我一直这样。”
1 W9 D5 \3 n0 m; t    “你是不是不想见面呀?”
$ k( ]4 V7 m* F/ h4 E# k7 H4 N    “我不知道。”
" W$ J% P$ s7 w. I    “我告诉你,我老公又来了,你受不了吧?”
$ c, {) L- ]' W. a    “我不知道。”
+ p" i  M( h. R. P# ~    “你给他带了多少顶绿帽子,你想想。”% K/ ?$ u  U$ c, q6 P
    “没数过。”
$ R% S; C$ b  j+ B5 q& u8 Z    “你生我气了。”她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咖啡,断然指出。# L) V0 n6 p# `+ O5 ~
    我看着她,看她坐在我对面,依然是一副天仙的打扮,依然叫人动心。' }9 G! O( j: [! B8 E) t; h9 N
    “你说我该怎么办?”
$ a* k. X5 R9 k0 Q$ E% X" I0 v    “我不知道。”
5 ~" n$ R5 n3 s+ i* n% }+ C    “你说你为什么一个电话也不给我打?”
) v* K8 H! u7 i$ K# C' _    “我不想打。”0 w4 O: |# [2 ~- i! a% p" B
    “看来,我们也就到这儿了。”她低下头。
. |" _( ?# w. v: t+ O! @- _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 @9 _6 O. f& |5 H1 u! g! K8 r    “你在干什么?”
: i; V/ i1 v8 S! |3 ]1 t$ G    “写小说。”
  z9 r9 b9 [6 u1 A* D! S" Z    “别写我啊——”
1 G4 ^5 [! M  P- n* k& f) i( l    “我写了。”
/ A  z8 \0 i3 ?, T    “别写了还发表。”
+ B' j: v6 @% g- k0 k- M% j' z+ j    “我不发表。”+ B# I) H: l8 T' Y4 Y1 t
    “我可不想当你的素材——”陈小露忽然笑了起来,转而用严肃的目光看着我,“你答应我,别发表你写我的小说。”
8 C* Q2 ~& J" b$ }    “我答应。”
& I" z3 H3 P2 r+ D: y    “这还差不多,我知道你这人不爱撒谎。”5 Y  M' K4 u" g2 y* L
    她错了。1 J. b5 B4 f( G. [
    “这次见面毫无意义。”她准确地概括道。
$ N5 `2 r" o3 X$ a8 A6 K0 h- e    “你怎么样?”我问。, V! ~8 k( S% b' F. x
    “我?我课程完了,下面我想报一个别的什么班儿,学点什么,争取你所说的自立,你总是以为什么事情都很简单,其实没那么简单,你总想一下子就把事情办成,怎么可能呢,我得慢慢来。”
% p# A5 F/ C  L! ~1 n8 n    “别的呢?”
" T, @# A$ _- b6 b+ K3 z6 E0 X    “什么别的?”
7 H9 i- q6 {4 X; o% W, l" o0 ^7 T    “你还在北京?”
/ F2 o+ J4 S, o- b; G! w9 G+ ^    “我?我要去一趟新马泰,回来给你带礼物——人妖照片要不要?”  D- z0 B. V6 T: r2 A  h) l6 h3 v4 F
    “不要。”/ W; c6 u  |; p* S# @3 Q
    “我和人妖一起照的呢?”9 G! n+ B" q- Z" E; r
    “也不要。”
( B3 i+ F: f( d. g$ W& n    “我和三个人妖一起照的呢?”! R; l3 }# U" g
    “不要。”
) P7 e" q4 _$ J, K    “那我就不知道给你带什么了。”
: U& l. _4 A! @. e: ^    “不用给我礼物。”
: ^- U" b4 K% c% M2 D3 K+ o    “那好——我先走了,记住,以后找别的姑娘的时候要买杜蕾丝,别买那些乱七八糟的,带刺儿的也别买,没用。”6 v1 _; q/ k- }
    “我记住了——只用杜蕾丝。”
$ m* u) f( r) u, ]( P9 R    “再见。”
4 `2 E7 U& _# T0 W) E0 _/ R    “你先别走——”话音未落,连我都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我是指——在大庭广众之下,我的喉咙在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等我明白过来已为时太晚,不争气的丢人的眼泪竟夺眶而出。
1 U/ F, z  S: t# p5 B0 y2 I    “你怎么了?”她问我。
! {) S. q# c0 V8 |    我想告诉她,我的铁石心肠不翼而飞了,我好像垮掉了,我——可是,我说不出口,我擦去泪水,说:“没事儿,你先走吧。”
6 _  l# {' O* O8 S: J3 ^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站起身,走了。
# I: H7 U0 X6 E    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大片大片热带植物的绿叶之中。
' q" t% B- X, k6 z' O9 U# Z1 s9 C, |7 n    一会儿,隐隐约约地,我的耳边响起了钢琴声,声音越来越大,我再次放眼四周,左边,一个胖子卡在座位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着,右边是两个公司职员,一人手拿一个一模一样的公文包,前面是那架钢琴,不知何时,演奏者换了一首曲子,那么熟悉,却又叫不上名字来,我在很多场所都能听到这首钢琴曲,因为实在差得令人无法忍受,所以才能从众多的曲子中脱颖而出,让我极易识别,我听着听着,几乎要跟着哼哼起来——终于记起来了,是《少女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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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 a6 g6 m9 ]    《少女的祈祷》,在我听起来是那么别扭,声声不入耳,句句不中听,又臭又长,费话连篇,空洞无比,令人厌恶,如同《大喇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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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 w' [! Q+ Z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令我震惊,我是指,我对我自己的情感中的不耐烦感到震惊,它是那么突然地出现,以至于我还未来得及领略其中的奥妙,这种不耐烦便不受控制地喷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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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弄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陈小露如此表现,她来明显是与我合好的,但我却拒绝了,如果说,有关她老公的话题伤了我的自尊心的话,那么实在牵强,有点站不住脚,虽然我有极强的自尊心,但有关她和她老公的一切是老掉牙的话题,不应让我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反倒是陈小露一直这么认为。
4 L0 h% B9 V' D% q+ k  `9 K    事实上,以后我们仍然见过面,通过电话,仍然谈过有关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也曾顺着她的思路把整件事清理过不只一遍,但我知道,一切都是胡说八道。: @+ d5 @" [# [! k2 V& ~4 E& Q

0 L9 k% |  z5 Q3 Y9 k    情况就是这样,不能更坏,当然,也不能更好。
5 M( A  {# ~4 B- E7 [  A* [    我回到家,继续写我的小说,写有关我自己,有关我认识的别的事物,我一直写不好,很多东西无法确定,因为我不清楚、不知道的事物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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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r: u) I  G( g' k5 h' }, Y    在我认识一个新的姑娘的时候,在我开始一段感情的时候,我时常欣喜若狂,情不自禁,但是,一旦过了那个时候,我是说,过了对肉体以及心灵的新鲜感之后,我的情感立刻冷却,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像冰箱一样起到情感保鲜作用,什么也不行,美好的相貌,优秀的品德,可爱的性情,甚至嫉妒、背叛等等在情感中起着奇妙作用的东西也不行。如果新鲜的情感犹如一朵鲜花,当它在花蕾的阶段,你无法认识,无法从中猜测出未来的样子,当它盛开之际,你看到它,感到它,仅仅在一瞬间,它会绽放出夺人的美来,比如一滴映着月光的露珠轻轻从花瓣上滚落的时候,然而,到此为止,所有的一切到此为止,往后的一切便令人味同嚼蜡,我自己的情感经历虽然简单,但我从书中看到别人的经历,也无非是睁大眼睛,苦挣苦熬,等待着鲜花的其它瞬间而已,比如鲜花被摆入花丛中,比如鲜花被移到风沙中,比如鲜花被置于音乐中,比如鲜花枯萎——由此引起种种观察者的情感波动——赞叹、欲望、伤心、激动、惋惜、渴望、柔情等等——我不知道那些观察者为何有那么大的耐心去等待几乎是本质相同的东西慢慢出现,有那么多闲情用来抒发,我不理解,甚至一颗伟大的心灵也经常乐此不疲地重复如此过程,以我看,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是他对感情抱有那么大的兴致,我就很难理解,惟一可以使我理解他们的理由便是,他们实在是太无聊了,只能长久地以此作为消遣,用以打发没完没了的时日,要么就是,他们的性欲太强了,以至盖过对于其它事物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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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三十一岁,在我对异性的有限了解中,我不得不说,上帝造的另一半实在简单,枯燥无味,如果两性之间终于形成折磨,那么也同鸡肋对于食客的折磨一样。# |5 `. _& Y% x$ [
    而我自己则具有这样的情感,即一个女性,如我在对她未了解之前具有好感的话,我会根据我的直觉向她直言相告,如遭拒绝,我也立即对她失去兴趣,之所以这么做,我是经过仔细思索的,其一,如果双方的愿望相同,那么,就应水到渠成,继续发展。其二,如果双方愿望相矛盾,那么就应当立刻中止,任何强求都叫人味同嚼蜡。其三,如果对方对你有兴趣,表面却装做拒绝的话,那么就证明此人虚伪,对于一个虚伪的人下功夫,我想实在不值得,因为你必得对她左右分析,猜来猜去,浪费时间精力不说,还得不到正确答案,这是何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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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这种方法极适用于中国人,依我看,中国人的首要特点便是不讲实话,因此,任何事情,包括感情之事的效率都十分低下,而且,当你的真正目的是通过异性探索人际关系、探索除你之外其它事物时,这一点就显得极为明显,因为你无法从中得到任何真理,相反,一个正直的人,一个不想说谎的人,倒是很容易在中国通过谈感情学习撒谎的本领,比如,如果你对一个姑娘说“我想操你”时,她多半会大惊失色,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因为她想听你说别的,除了操她。不幸的是,只有“操”才是真话。据我所知,在国内,久而久之,所有情圣简直可以私人开业,搞个骗子学习班什么的。这纯属我个人观察所得。当然,我不对那些只为解除性欲之苦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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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v, h  L: W5 {    再一样,依我观察所得,几乎所有的一般谈情都纯属胡扯,因为所有谈情都与谈情丝毫不沾边,一般谈情不过是相互恭维,肉麻之致,除了说对方的好话之外,很难找到别的话题可聊,高一级的谈情会谈到些别的事物,比如二人的历史,当然,几乎都是经过粉饰过的,然后谈到现在,到这里,或许着点边际,因为现在的情况往往可以观察与对证出来,我要说的是第三步,可气的第三步,最不可靠的第三步,也是最荒唐的第三步,双方开始展望将来,记住,到了这里,几乎可以说,即使是相当正直的人都毫无例外地在此栽跟头,这时两人终于谈到将来,天哪!将来,没边没影的将来!憧憬去吧,胡说八道去吧,用什么人格之类保证去吧,天马行空去吧——别忘了用录音机录下来,或是记录在案,签个合同,后悔莫及的时候也能总结一下原因以便再战——从这点看,谈感情不如谈买卖,买卖双方至少还有点东西可换——可未来如何兑现?不幸的是,一般人所谈的感情却主要在这里,你就知道如果成交后的后果该是多么地叫人摸不着头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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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E9 T. W- _- s& X    因此,对于那些渴望真感情、渴望交流并以此摆脱孤独的人来说,恋爱方面出现了两难处境:因为诀窍往往在于一个字,骗!如果你真那么做了,谈出的定是假感情,至于以后的什么“大梦初醒”之类就不用提了,如果你不那么做,你将会面临悲惨的失败,失败当然与你的愿望相左。因此,这一现实促使我们痛定思痛,仍然左顾右盼,却依然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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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2 J! X# G0 X. e0 L/ W  R/ \    再回到我。3 u/ k/ S- B2 \0 Q8 D; l7 q
    如果我第一次由于运气好而没有遭到拒绝,那么下一步可就惨了,因为我不知道男女之间除了操来操去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如果去做诸如做饭郊游看电影听音乐之类一个人便可完成的事情,那么两人在一起有何意义?两人的意义只在一点,那就是探索彼此的心灵,其实这是一件相当花费力气和时间的事情,不过,以我的经验,这件事我保证你办不成!
1 Z+ o* l: q' n0 D1 l4 S    因为,两人的心灵如果经得住相互探索,必须或多或少有些东西,少了就少探,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就可能多些,你就可以多探探,情况在这里出现了问题,问题在于——我先说说自己的心灵,我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对方呢,当我把目光望向对方的心灵时,不禁连连摇头——有人说“他人即地狱”,说这话的人真幸福,因为他竟然发现了一个地狱,地狱的内容相当可观,几乎可以说是包罗万象,不幸的是,我看到的却是一片荒漠,中间好不容易有几棵生命力很强的植物,上面还挂着陈规陋习或民风民俗之类的小牌子,这叫我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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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对于陈小露的不耐烦就是源出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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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种情况,我感到非常绝望,于是在探索过几个索然无味的心灵之后,我立刻戛然而止,面对后继者,我只能给出一个合理化建议,那就是,别再浪费时间了,到手一个后,狂操不止,弄出下一代,好好培养,使之具有心灵,让他或她再去试试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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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我记事以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徒劳感、失败感总是在我身边萦绕,挥之不去,驱之不散,我不知道原因,因此发奋学习,冥思苦想,极尽探索之能事,却总是不能水落石出,只取得一些我所谓的“阶段性成果”,但真相如何,一直令我费解,这叫我非常恼火。
1 }. M$ C0 h  c3 D7 M: v4 n  z) l    我把我的探索过程记录下来,简简单单地介绍一下。; P( `" K' U' `* {; s
    首先,把失败感归结为我的出生——我为什么要出生?, {- k0 \+ j1 u# v( A1 a2 h1 U4 D
    出生是一个事物,它定有原因,最一般的原因,可能在于父母,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性太多,无法讨论——有原因,就必有结果,结果是什么呢?那就是事物消亡,也就是,我死去。只要我不死就无法知道这一结果,而我死以后呢,我仍无法知道其结果,我无论如何不会知道结果。就像我对死后的情况无法了解一样,我的生前我也不在场,换句话说,人生最重要的“原因”与“结果”这两件事出现时我都不在场,因而无法知道它们是什么,我不知道起因,也不知道结果,我就如同有人放起的风筝,只在空中乱飘,直到一阵狂风把我这纸糊的身架弄散为止,我既弄不清为什么飞,何时飞,也不知飞向哪里,去干什么,更不知何时坠毁,那么我瞎飞个什么劲呀?$ g% r: \4 ~5 s5 l6 v% B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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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我更不屑一顾。什么为了帮助同类呀——我帮同类干什么?什么为了欢乐呀——我瞎欢乐干什么?什么善恶呀——善恶干什么?什么生存呀——生存干什么?妈的,所有的一切全都站不住脚!因此,作为一个不名飞行物,我为自己深感徒劳与失败,什么也无法安慰我的这种情绪,事实上,作为一个没有起因没有结果的破玩艺,我,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至于别人,他们也可能与我一样,也可能不一样,他们的起因与结果由于我不是他们这一点,我更无从从知晓,他们的新发明新创造他们记录的历史文化等等,如同他们本身一样让我无从下手了解,而我判断了解事物的惟一依据便是我自己的感觉与知觉,他们,我不想主观地乱想他们,他们是什么——与幻影与鬼魂没有任何区别,让他们见鬼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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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过,我始终为自己迷茫着,始终是这样,我无法讲清什么,我连一吐为快的劲头都没有,我毫无办法。; X4 M, T" [% W" ^
    我依靠读传记来体验人生,什么样的传记我都能读下去,连给动物写的传记我都可以读,我通过传记,经历过种种人生,传记里的人物吃饭,我就吃饭,传记里的人物操逼,我就操逼,传记里的人物写什么书,我就看什么书,我认为这样很适合我的经济水平和社会地位,由于经济水平和社会地位有限,我有很多东西无法体验,但是,有一点我始终是可以看清的,就是那些与我一样的不名飞行物们,他们之中好的不过是给自己订了一套规则从而貌似飞得有理有据或是舒舒服服,差的也无非是跟着别人瞎飞一气或是累得要命,叫我气愤的是,这帮yuese.com(原谅我说话粗鲁,因为我确实气愤)在坠毁之前全都糊里糊涂地没有完成任何所谓历史使命,也就是说,他们连原因和结果都搞不懂,却在大谈飞行这件事,并且做出各种花哨的动作,有的高飞,有的低飞,有的盘旋,有的竟还翻出什么斤斗,更有甚者,居然发动机停了或是折断了一只翅膀也要一飞到底,他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T0 ~1 R8 A  s" h1 a7 J
    有一些人是我稍加注意的,就是那些自杀者,那些飞厌了家伙们,他们可真是机灵鬼儿,看看苗头不对便铩羽而归,真是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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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45:3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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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一个人,成天拉着你四处乱转,今天让你饿得半死,明天让你尝遍山珍海味,后天发你一个美女,接下来一年只让你手淫而不让接触任何女色,一会儿让你向东,一会儿又让你向西,忽而让你失业,忽而又让你失恋,再呆一会儿又让你管理别人,没过多久却又把你卖为奴隶,突然间,让你有了朋友,接下来又给你财富,但很快再把你变成一个穷光蛋,让你众叛亲离,孑然一身,然后他找个机会把你推下万丈深渊,当你快到底儿时,他又把你从半空捞起,用力丢进大海,在你被苦涩海水灌得五迷三道之际,让你浮出海面,并教你游泳,然后指给你看不远处的一块陆地,按理讲,他对你不错吧,给你提供了那么丰富的内容,试问,你会觉得他怎么样?  E8 N% a" [. Y% _4 n, `% C& l& V# t
    一般来讲,如果我遇到这个情况,我只是会觉得这个人在折腾我而已,当然,我这也只是乱猜一气。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意思是在讲——我与生我养我的这个世界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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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呢?问题的关键是,有一点这个世界永远而且绝不向你透露,那就是为什么他要对你那么做。. U& T3 J) [* y( u% G
    我再问,你会觉得这个世界或者这个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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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我与陈小露分手后常问自己的问题,想这个问题让我很烦,这个世界如何看待我我不知道,但我对这个世界却是有着不少看法,这些看法虽然多变,也许其中掺杂不少成见,但随着我的年龄长大,一些基本的结论却是慢慢地越来越清晰了。' A: Z; d6 D' T& I+ H3 t( p  }* V
    第一、我认为,这个世界对我缺乏善意,由此,我虽然无法断定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恶的,但我也绝对无法同意这个世界具有善的本质。
% p7 e$ J8 W7 i' ^    第二、我认为,这个世界非常难以理解,以至于我几乎无法对它做出什么议论,也许这与我处于这个世界的底层有关。" j9 \; a3 ~# s5 r
    第三、这个世界向我提供了好奇心,这使得我无法立刻离开这个世界,而且,我无法知道我的好奇心何时会消失。但这一点却无法证明什么。
& |# J6 d8 E- ^+ D+ }    第四、对于这个世界,我在本质上无法对其说三道四,因为没有弄清其中的任何一点东西。
7 Q; m: W( q6 n8 }# }9 Y) u    第五、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从逻辑上讲是无从知道的。, I3 k3 d) A  t
    第六、作为一个作家,我对自己的真正使命缺乏了解,因而,我的创作属于盲目创作,它意味着,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正需要,我也不知道我能给它增添什么,甚至,我认为,任何被需要的自我感觉都是一种幻觉。5 U4 l: c- X# W& ]-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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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得出这些结论不仅与情感经历有关,可以说,它与我所有的生存活动都有关。' x& q& X(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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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b6 h6 c3 o( [    大庆在北京时,与我谈过一个创作上的问题,他认为,很多作家,尤其是社会主义作家,喜欢把他们创作的主题依附在某些母题上,比如命运啊痛苦啊之类,这些问题很容易被任何人提出,但却无法被任何人解决,因此,作家做的工作只是在不断地重复地阐述这些母题,也就是说,没有人会讲“为什么要有命运存在,为什么要有痛苦存在,它们的存在有何意义,它们的存在是可知的,还是不可知的”这一类事,作家只是对于题目做出阐述,只是告诉你——“世上有命运有痛苦这回事,以我的经验看,它是这么表现的——”1 W5 ~6 f+ @# g9 Y
    这是可笑的,小说就是这么一种可笑东西,它是一种胡言乱语,只有在作者与读者都自信自己知道些什么的时候它才得以存在。9 N0 p3 E* u3 C! g; b8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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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作家们的工作有一些令我十分不满,原因之一,那就是琐碎异常——说一千道一万,只是为了一句话,比如,人的命运是荒诞的,痛苦的之类。本来一件简单的事情,作家们做起来却很麻烦,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样对读者不公平,有点像欺负人的过程,你遇到一个小孩,想告诉他被人打很疼,很不好受,你告诉他、或者打他一下就够了,但不行,你要先打出一记耳光,然后再踢上一脚,然后脑后一拳把小孩放倒,骑上去,再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石头上撞,然后你起身,找到一支棍子,猛击向小孩的腹部,然后你再度离去,回来时手上出现一把砍刀——最后,你对小孩说,现在你知道了,被人打很疼,很不好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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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有个桂冠诗人叫普鲁斯特的,一生平淡,事业基本平坦,爱情顺利,写出大量不疼不痒的长短诗,他死前就想好自己的墓志铭,死后墓碑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句话,用来说明他的一生与世界的关系,叫做:“我与这个世界有过情人间的争吵。”
+ [: e- O$ _/ m% P" o    这几乎可算是对完美人生的总结,优美隽永又温情脉脉,完全是一句诗。
% I9 S& Q$ a; C2 e& G: k    但是我不能同意他的观点,因为他的观点实在很不广阔,个人经验浓重,那种美好愉快的经验甚至令人气愤,我想我无法获得那种经验,很少有人能获得那种经验,我是说,在看到这个如此黑暗的世界之时,我几乎可以断定,如果这个世界是个大众情人,那么我对她的追求绝不会成功,我既不想强奸这个世界,也不想做无聊追求者,因此,我只好与她分道扬镳,陷入孤独,然后我会在墓志铭上照实写道:我与这个世界也许有些相干,但相干到何种地步,非常遗憾,也许要到了那边才能知道。
- \4 L9 d( P9 j' R    这也是我在与陈小露分手后想到的。8 V: w) D!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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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 J/ v; L' Y* J( a, t6 U1 f    与陈小露的情感纠葛离我而去之后,理所当然地给空虚留下一个空缺,随着空缺的增大,空虚感也与日俱增,因此,排解它们简直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叫我感到欣慰的是,我住在北京。
- f  r! p4 D2 P    我说过,北京是个大城市,有很多人,其中不乏与我同样的经历者,对于这种人,北京当然有所准备,北京是个经验丰富的主人,善于对付形形色色的家伙,北京很会看人下莱,这在中国的城市中无疑算是得天独厚,于是,我坐上出租车,去领取北京的礼物,礼物如此之多,几乎叫我目不暇接,还未到手便已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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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d! z- ?4 N- {' n    有一个来月的时间,我每晚出动,留连于酒吧、迪厅、饭馆等公共场所,勾搭每一个可以到手的姑娘而不问好坏,结果令人十分难过,这在我的日记中有所反应。! `$ K4 i8 X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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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一:今天我与建成来到一个迪厅,我们在吧台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在人丛中寻找可以与之交谈的单身的姑娘,我们没有找到,只好又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回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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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a% T, N  Y1 Y' F- q    日记二:今天,我又出动了,与我的一个朋友老孟同行,老孟是我的大学同学,他有一辆红色夏利,他有个特点,那就是倒霉,尤其是在与姑娘的关系上,他认识不少姑娘,可惜也只停留在认识上而已,但他不以此为满足,他要更进一步,他有个外号叫“情圣”,很多外号都是根据本人的反意取的,老孟的情况如何,看看下面便知,他正巧没有生意可做,闲得发慌,见我苦闷,好心带我去嗅蜜,我当然非常欢迎,于是,我坐上他的车,被他带往和平宾馆,在那里,我们看表演,姑娘们飞舞的大腿搞得我心烦意乱,我们都喝了不少酒,终于,老孟找到两个愿意跟我们说话的姑娘,不幸的是,她们在我们替她们结了酒账之后就溜掉了,当然,酒账很贵,一句话,我们被骗了。) M0 c% c* q/ A! y5 b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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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三:我们再次被骗了。原委是这样的,我们来到一家夜总会,本想看看,却被领班热情地领进包间,我们挑了两个三陪一起喝酒唱歌,老孟唱得很好,两个姑娘不断为他鼓掌,我闲在一边,终于,我们向两个姑娘提出带她们出去过夜的要求,她们没有拒绝,我们谈好了价钱,彼此满意,我和老孟趁姑娘不在意时彼此对视,脸上露出得意地笑容。我们要等到她们深夜两点下班后才能带她们一起回家,于是,我们继续与她们喝酒唱歌,直至她们答应的时间,我们付完小账,在结包间费时,我们发现,我们要付出三千六百元,我们忍痛付完账,到外面去等两个姑娘,不幸的情况出现了,两个姑娘插上翅膀,不翼而飞,一点信义也不讲。$ Q/ S1 _+ ~$ i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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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四:我们又出动了,我现在不想出动,但写作无法进行,只好以出去散心来作借口,老孟与我的经济状况被出动搞得很狼狈,而且,一无所获,我们决定,退而求其次,于是来到一个据说是色情场所的歌舞厅,我们在那里找到两个姑娘,一个像心怀叵测的受气包,一个像专横残忍的无尾猿,与她们呆了半小时后,我吐了,不全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我得承认,相貌很重要,其重要程度超过平常想象,貌似天使的魔鬼与貌似魔鬼的天使之间,我很可能选择前者,这是审美在起作用,我在动物园猴山边上看猴儿常常想,美是相对的,因为所有的猴在我眼里无甚区别,但在实际生活中,美似乎是绝对的,我无法与相貌过于奇特的姑娘上床,甚至一起吃饭也会感到难以下咽,怪不得生活中有偶像这种现象,人们在很多时候需要形式,对内容采取回避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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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2 q) v' U3 v% J5 T! h    日记五:我们又出动了,真可怕,简直是活受罪,明知没有什么结果却非要试试,难道生活的本质就是如此吗?我与老孟约定,我们只是找到一个美女如云的地方看看即可,我们真的找到了这样的地方,在一个记不清名字的酒吧,我们见到很多美女,以至我们的眼睛都忙不过来了,可是,我们很快便厌烦了,她们与别人在一起,与我们毫无关系,活像是在故意气我们一样,这种情况令我们无法忍受,从酒吧出来时几乎有点愤愤不平,这一切都像在提醒我们,我们与美好的生活毫无关系,我们连肉体美都无法享受,更不用提精神美了,这一情况还给我个人带来一个不妙的感觉,我就像是一个无人理睬的垃圾,这让人有一种羞耻感,也正是由此,我想我很能理解那些曾经使历史倒退的革命,那是人的本能,这种本能一定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那就是对美好事物的占有欲,美好的事物并不多见,因此,从一群人手中换到另一群人手中也是在所难免,一个即使是最文明的社会,也不过是能给更多的人提供机会罢了,没办法,僧多粥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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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0 {+ r! X; `1 u4 b& c, K8 n    日记六:我与老孟违反了不嗅良家妇女的规定,我们约了两个姑娘,把她们带回我家,我做饭,老孟唱歌,但良家妇女也有毛病,就是太计较,如果不骗她们几乎无法得手,如果只提出性要求而不谈其它,那么就是不尊重良家妇女的生活方式,因此,我打了退堂鼓,半夜一点,开着老孟的车,分别把两个姑娘送回家,等我回来时,老孟由于失望,已经睡着了。' y- E8 m6 N: m( `5 [$ Z

$ M6 Y2 S" ~6 g# r1 u1 m# B( X    日记七:我们又出动了,这对我与老孟来说,已经成了自我折磨,我们一连串了四个迪厅,三个酒吧,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我的兜里装了一堆门票,我认为,这样花钱效率太低,我与老孟经济水平相差无几,我们不是有钱人,但我们却像有钱人一样渴望姑娘与爱,而且,我们很少能占有美好的事物,因而,对美好的事物除了渴望,还非常好奇,但美好的事物对我们却不感兴趣,我不责怪世上有美好的事物出现这件事,我只是自责,因为,面对现实,我实在是太不自重,应当过与自己身份相符的生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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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 P/ u2 x' J- D  N( q, Q, w, t    日记八:我们几乎是恬不知耻地再次出动,在车上,我们听罗大佑的歌——“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这首歌是如此色情,以至于我几乎想到使用海誓山盟这种不要脸的手法赢得姑娘的欢心,我们去见了一个姑娘,请求她再帮我们约出一个姑娘,她人不错,挺帮忙,老孟的手机都被她打没电了,可惜,她的朋友都很忙,出不来,于是,我们只好兵分两路,我回家,老孟与她谈情,我回家后十分钟老孟就到了,他说他也没戏,我记不住这是第几次了,我们两个难兄难弟在饱受挫折之后,心中不禁泛起一种想抱头痛哭的激情——为阴茎而奔忙真是太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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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九:这是上午十点,我发誓,再也不出去了!马上开始写作,中午休息时间看电影史,用晚上时间看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录》,这样既可增加知识,又可免受侮辱,实在不行,就解积分题,玩电子游戏也行,总之,不再出动。这个决定一定要坚决执行,不能马虎。+ s/ H5 L1 p9 V5 f6 G. O6 h% U3 `

5 y: j+ p* n  l& j# V    日记十:如果我在昨天上午发过誓,那么到了晚上我一定是改主意了,老孟来时我刚看了三页笛卡尔,但他的一句无聊啊之后,我便收拾停当,与他一起出门,坐到他的车上,我的心情很不平静,甚至有一种犯错误的感觉,不仅是感觉,简直可以说是冲动,我又犯错误了,我们去桑拿,然后进包间按摩,与姑娘的手刚一接触,不争气的阴茎便“当”地一声勃起,暴露了一切,但姑娘不为所动,她佯装不见,我也只好如此,半个钟头后,我付了她一个钟的钱,然后出来,我想我无法忍受类似按摩这样强烈的性挑逗,尤其不能到这种健康按摩的地方来,我满腔欲火地进来,未得到任何满足却被搞得更加欲火满腔,这不好,对我身心的健康发展十分不利。这便是发生在昨天夜里的一切,我一定要记取这教训。但是,今天我仍未记取教训,号称情圣的老孟由于连续多日没有得手,已经变得十分烦躁不安,他又来找我,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嘴里只是叨念着去吧去吧,于是,我们一起来到一个酒吧,这次他约来的两个姑娘号称大喇,其实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也许是因为对我们不感兴趣,她们的表现完全像两个刚烈女子,愿刚烈女子肛裂吧,这是我对她们的祝福,我们得到她们的许诺,明天与她们一起开车郊游,做梦吧!我想,我们不能因为想操她们而与她们郊游,这么做太不直率,太不真诚,完全是虚伪,我不喜欢虚伪,因此,我决定不去,回来的路上,老孟先是埋怨我,后来对我说,像我这种理想主义者,在色情方面不可能有所斩获,以致连累了他,我同意他的观点,作为补偿,决定独自承当一晚的费用,但老孟坚决不同意,看来友谊远胜于色情,但是,为什么不能做到见友忘色呢?见友的结果往往是,两人都想起色情,看来,友谊虽胜于色情,却不能代替它——除此之外,友谊与色情还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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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c% D: `/ X% q6 j    日记十一:“就此打住。”这是我今天见到老孟的第一句话,但是,无可救药,我们又出动了——完全是自找苦吃,老孟是这样启发我的:“在探索色情的路上,没有捷径可走,只有敢于克服千难万险的人,才有希望到达光明的终点。”他的话虽然给我了一些信心,但我却不敢苟同,我们来到一个迪厅,兵分两路,去寻找我们中意的姑娘,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竟然发现了她们,我们与她们蹦迪,请她们喝酒,把她们带出迪厅,天哪!我和老孟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灯光下,她们与迪厅内是如此的不同,活像两个小鬼儿,这时,我才发现,所谓迪厅,不过是人间地狱而已,那里面黑古隆冬,什么也看不清楚,在刺耳的音乐声中,在阴森的蓝光之下,人影绰绰,甚是可怖,里面的姑娘看似迷人,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后果不堪设想,她们长成这种样子,居然也敢出来混,实在不负责任,为什么不去羞愤而死呢?我和老孟交换了一下眼色,对姑娘说,我们要去洗手间,姑娘说她们也要去,于是,我和老孟机智地摆脱了她们,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们心情舒畅,一起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只有胜利大逃亡的罪犯才能有我们的好心情——我决定,从明天开始,远离这种不健康的娱乐,结束这种不体面的夜生活,重新做人,不再做色情的奴隶——: }- A( h! |, g" ~. D. M; L

$ ^- m8 I: m7 P0 O$ g; @    日记十二:我们又出动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了解了也没什么意思,就像倒霉,你知道有倒霉这回事就完了,不必亲自去倒一遍——以后,我决定不与老孟这种人来往了——6 M0 t7 [2 v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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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老孟在天津有了生意,于是离我而去,老孟走后,我翻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日记,不禁感慨不已,四处寻找姑娘的日子结束了,留下的只有不光彩的悔恨及受挫后的叹息,一天中午,我独自去一个公园散步,回到家后,忽然想到我在公园看到的儿童游乐场,奇怪的是,从人类给儿童提供的游戏里,我居然大致可推测出人对自己存在的态度。, c1 s7 ]5 h$ w" d! C
    第一个我想到的是滑梯。这像是一个隐喻,你一阶阶爬到某一高度,忽然之间,你往下一坐,眨眼间便出溜到原地。$ r# x( Q5 G' E+ m) r- {
    第二,转椅。你坐在上面,除了晕头转向以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3 c/ ~$ {9 G% [    第三,捉迷藏。别人藏起,你去找,找到后,你去藏,别人找。
% p' o- _; z/ G! B& }9 z    这是三个我童年时代经常玩的游戏,那时我们家住在太平街,靠近陶然亭公园,于是便天天与伙伴们去公园玩,而且乐此不疲,长大以后,蓦然回首,我忽然发现,到现在为此,原来我所做的任何事都与这三个游戏有关,而且感受也相同,叫人奇怪的是,我为什么不知厌倦,总是在重复相同的东西呢?6 x/ l4 ]- d&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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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T+ ?! s; [) J& N" I5 q0 G* L    建成在杭州演戏,我的小说进展缓慢,于是决定去看看他,顺便在西湖边上散散心,我到了以后,建成的戏正好全部拍完,于是我们两人游起了西湖,正是秋天,西湖处处美不胜收,除了每天喝假龙井,吃西湖醋鱼外,我们几乎无所事事,不是在苏堤上散步,就是坐着船在湖中闲逛,也去过西泠印社,给我的印象是,在那个巴掌大的小园里,最少可以容下二十对青年男女谈情,而相互不影响,真是设计得巧夺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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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杭州回来以后,我的心情仍不见好转,我意识到,写作是一个叫人痛苦的生涯,痛苦的根源在于,写作让人思考,思考不是什么乐事,思考之下,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物慢慢变得支离破碎,荒谬绝伦。置身于这种感觉之中,真是叫人有说不出的扫兴。有一阵,我几乎相信自己是一个鬼魂,而周围的世界仅仅是一个幻觉而已。那一阵儿,我天天做梦,在梦中我干出一件又一件叫我醒来大惑不解的事情。
( B. Y: b8 h4 i, o1 W    比如:我梦见自己曾经到过月球,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外星人,我与外星人一起聊天,抽烟,外星人在月球上有个双人沙发,我们一起坐在上面,把地球当做一个连续剧来看,天天乐此不疲。还有时,我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奇怪的粒子,我可以在同一时间以不同速度运动,这样,我便可以同时在宇宙各处出现,真是自由到了极点。也有时,我梦见自己同时变成两只不停吵架的猫,直搅得四邻不安,令人十分讨厌。
, J3 o6 u) F- Z4 B. E/ f    这一切的结果,是我对人生的一切更加淡泊,性情也更加消沉,对一切事物也更加坚疑不信,隐隐觉得,思考不是什么好东西,思考的过程很像是毁灭的过程,这一感觉非常令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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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讨厌这样的人生信条:善有善报。1 C7 D, }, C' C+ H" Z6 o% f
    这种想法意味着:一个人,他之所以向善,那是因为希望得到回报,我私下里认为,希望得到回报是一种颇为势利的坏品质,它的重点在于回报,因此,如果通过作恶能得到善报,持这种信条的人很可能就会选择做恶。此外,这种信条还具有某种交换的气味,交换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本身缺乏又希望得到,我的意思是说,希望得到善的人往往自身拥有的是恶。此外,交换带着一种不想吃亏的意愿,持这种信条的人往往这么想,以善换善是个好买卖,事实上,这种斤斤计较的人偏偏从来都很难占到便宜。# P0 u: C  c8 T* d
    我喜欢这样的人生信条:恪尽职守,无怨无悔,不图回报。这很难做到,但是,至少我喜欢这种气势,那就是,我才不需要别人对我怎么着呢,我先管好我自己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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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5 t1 Y( q' _$ P. D2 Z8 S    关于人生信条,我还要多说几句。! C- b4 {  c( T7 ]
    人生是一个奇怪的过程,这是我得出的一个结论,得出这一结论并不难。) S, d/ K" g/ H& o
    一个人,在他有生之年,必须得有一点拿得住的东西或者得到确认的东西,以此做为他生存的理由,否则,他的人生就属于虚无,当然,有许多人相信虚无,也就是什么都不信,这样的人明明没什么理由生存却生存着,对我来讲,这属于怪事儿。
$ P) ]% d2 P5 A' j0 V3 S+ [9 \' X    与之相反,另一些人却相信点什么,比如真理正义道德科学之类,首先,任何人,无论这是什么人,他无法拿到有关他所信之物存在的证据,比如说,一个人信地球是存在的,但除了关于地球存在这一事本身,他很难谈到更多,比如说,为什么地球存在,地球存在的起因是什么,地球存在的结果是什么,地球存在具有什么意义,也就是他对他的所信之物根本不了解,也就是说,他相信,却不知道自己相信的到底是什么,对于整件事来讲,几乎可用不着边际来形容,也可以说,他的生存理由是无中生有的,他们的生活以无中生有作为信念,这种自我欺骗让我难以理解,因此,对于我来说,他们的生存也是一件怪事儿。
1 h& J, Z( E) R2 W6 D! d# O2 k    两件怪事儿加在一起,虽然我不敢就此断定人生无理,但至少我会不由得打出圆场,人生实在是一个奇怪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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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46: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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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出这一结论之后,我感到有点尴尬,因为我不知道我该拿我的人生怎么办?我对人生说三道四吧,显得有点轻浮,去做人生的某些琐事,比如写剧本挣钱买吃买喝制造下一代吧,又显然是在掩耳盗铃,我打开电视,翻开书本,看到别人忙忙叨叨,来去匆匆,以此为榜样对我实在是有点为难,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粉墨登场,劲头十足,活像是在举行某种没什么理由的奇怪仪式,对此我大惑不解,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来错了地方,所谓“误投人世”是也,可是这个错误如何得到纠正呢——自杀吧,不太对,因为即使错了,以死谢错未免做得太过,尤其是在我没弄明白错在何处,错得深浅,有无补救措施之前。接着混吧,问题又回到老地方,如何混,混什么——我是对那种诸如东洋式的“生存的智慧”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因为有关这方面的问题你大可向猪请教,只要你费点劲设法与猪聊起来,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因为猪比起人来当然生存条件更为艰苦,生存意识顽强,它们伙食差,变化少,穿得也不行,性生活短暂迅速,且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自己爱好也是不太在乎,对同类也颇能忍让,即使发生猪的战争,也像是小儿嬉戏,极少流血事件,规模小,为害浅,完全可免去战后重建等等劳神费力之事,而且在对待痛苦、疾病、屠宰等等在人看去非常棘手的问题上,态度达观,一付不斤斤计较的样子,比起人的猴急来,它显得镇定自若,神态安详,举止稳健,在不爱表现自己方面,也极具绅士风度,你能从一群猪当中一下找到猪王吗?它优点明显,完全可成芸芸众生的楷模。让那些地摊上讨论什么幸福快乐之类的杂志相形见绌——在这方面,我想起了老苏格拉底,他穿着一件垃圾似的大氅,天天在雅典城中转来转去向人请教,被他麻烦的人不计其数,他就一直在想如何使人的生活更加完善这件事,这个笨蛋,为什么不去与猪多聊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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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 m; p' i/ I' A1 |: `3 r8 J    但是,不学猪我学谁呢?7 {2 m9 G7 U- w9 l9 E2 D- o; D
    于是,我迷失了。
& x( [6 x  d+ T  B1 l- ?    我不仅是在人生信念这个问题上迷失,而是几乎在所有问题上都迷失,我状态很不好,我也不喜欢自己的状态,但是,如何改变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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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Y$ U$ ~6 G2 w  Q/ f% W0 v    北京,北京,北京,北京——我住了又住的地方,我逛了又逛的地方,我看了又看的地方,我讲了又讲的地方。  S* z/ m9 S$ }( {# B
    这里是我的最爱与最恨,还是我的子宫与棺材。
  H8 ]+ f0 a2 ^+ x/ b    这里的白天是汗水、辛劳与忙碌,这里的夜晚是叹息、精液与眼泪。: I! \6 b$ ~5 l6 b3 J$ V* P
    这里痛苦长存,奄奄一息,这里也活力不减,青春永驻。
1 L. H9 I+ w2 c$ Q9 J$ R    虽然这里翻腾着油锅里的人们,虽然这里熏烤着烟尘里的人们。
6 }& V! k0 Y7 d9 \- ?* k7 R    虽然,虽然——这里放逐着失意的人们,关压着赶来的人们,浸泡着麻木的人们,埋葬着孤独的人们。* O$ ~' Z- S$ ?7 a$ Q) f/ U
    这里四处飞扬着垮掉的灵魂,这里大片匍匐着寂寞的灵魂,空间在这里腐朽,如同绿洲剥落成沙漠,时间在这里静止,如同流动的大河刹那成冰。3 B/ X( @! h) x% ]" k
    北京的白天车流滚滚,人潮汹涌,北京的夜晚灯火不息,希望长在。
4 N& ~' G3 n! i0 Q" P/ M' i    这里的香烟会私语,烈酒会哭泣,这里的杯盘会碰撞,这里的家具会碎裂。, y5 @5 c& F, r1 C- R" g
    这就是北京,没有方向没有尽头的北京。这就是北京,拥有欢声拥有笑语的北京。
# @/ |2 D1 q" u1 R9 X1 d    这里的树枝上挂着服装,这里的公路上爬着蚯蚓,这里音乐沙哑,话语无声,记忆零乱,文字散失,这里的建筑在燃烧,这里的门窗在关上,这里的鞋子挂满云端,这里的头发铺满河面,这里的思想在消沉,这里的意志在瓦解,这里的天空在颤抖,这里的大地在溶化,这里能看到天堂的明净与地狱的火光,还能听到神的声音和魔的指令。: e4 u. G: {( u4 ?" H5 q& P
    但这里仍是我的北京——可爱的北京,比想象的还要可爱。1 |5 u% v+ Y' f9 J
    仍是我想抚摸的北京,抚摸了还要抚摸的北京。
9 N, z. K* D2 R9 a% c    愿这里笑口常开,生生不息,更愿这里欢乐常在,永无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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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一个无业游民的身份住在北京,在北京出生,在北京长大,在北京谈情,也许,我会在北京死去,但对于这个城市,我却十分不了解,无论如何,我对我看到的北京总有一种浮光掠影的感觉,由这个感觉出发,我有时竟觉得北京是一个想象中的城市,是一个虚幻的城市,它闪烁不定,时隐时现,除了泛泛的感觉之外,我无法知道更多,虽然,我时常在北京游荡,对它的大街小巷都熟悉。/ \7 _5 b& A- M; r5 Q

7 }" M' a) ?- G8 M    我知道,我住在北京,一直都住在这里,我常常感到自己在守护着这座城市,却为这座城市所抛弃,我感到,我一再感到,应为这座城市绘出图画,作出音乐,可我无法做到。. Y2 p: r) f' f& V- j( G7 B
    于是,我把自己想象成诗人,想象成这里惟一的诗人,但在想象中,我的诗篇却被人嘲笑,惹人气恼,令人讨厌,更令自己不快。. K6 D& c# |$ U' [3 j4 w' q+ E/ w
    也许,我应开始写作。4 q6 i# e" W, L% v6 G# v! m8 A0 y
    也许,我应停止,不再言语,就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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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t( {2 ~) {2 p6 Q6 S! Q    我想,写作就是一个不断失败的过程,从头至尾,我徒劳地挣扎,总想写出一种事物的真相来叫读者确认,不幸的是,我从第一个朱玲的故事开始,便陷入了失败。然后,我开始写张蕾的故事,完全不着边际!我不知我那样写下去有什么意义,读者完全可以自己完成它,于是,我对自己失望了,然后,我在绝望中下手写我与陈小露的故事,我坚持着,把它写完,终于写成了一部纯情小说,很多人都喜欢纯情小说,不幸的是,我写完之后却不满意,又补充一些关于陈小露的点点滴滴,仿佛摆脱了纯情小说,而进入某种较客观真实的叙述,而故事看起来也更加完整,但是,却无论如何无法向我自己讲清,这个故事到底告诉了读者什么东西,于是,我再次回到自己的生活,我还写了几个朋友如大庆建成等,他们与我一起,组成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与我的小说是一个更大的整体,但是,一如我在小说里证明的那样,这个整体毫无意义,无论条理如何清晰,无论如何有理有据,读者仍无法了解一切,无法知道起因与结果,我的生活也不是这个故事的原因与结果,我如坠五里雾中,什么也不知道,我再一次成为一个不名飞行物,艰难地飞过故事全程,却不明就里,我仍没有找到任何可确定的东西,我仍在寻找我的生存信念,我仍糊里糊涂,至于我的读者,我不知你们叫我什么,如果以傻逼相称,我虽然对这种不敬会怀有某种不快,但我却只能不无遗憾地承认你们对了,并且认为,读者不止现在正确,以后也将会一劳永逸地永远正确,但是,连这个关系都是难以确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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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谈一下我与陈小露分手的具体事件,也许,还有很多类似的事件我没有谈及,但是,时候到了,故事将要结束,我的话语也要像烟雾一样散去了。' ^5 a1 P, I8 E! X* H

- {' a! v7 j1 m/ Q" e+ g    此事发生在我与陈小露最后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
9 l; c3 E% k3 k3 Y: c; ?6 Q, L    那是我们在北京郊外的饭店所住的最后一天,从一起吃晚饭,到一起玩电子游戏,到上床,到乱搞,到睡去,一切顺利,岂止顺利,我们似乎是伊甸园里的天作之合,简直可用完美无缺来形容,但完美无缺也有其致命弱点,完美无缺以后便会无事可做,完美无缺像是一桌美味的筵席,等着完美无缺的破坏者前来大吃一顿,直至吃完以后,顺手掀掉桌子,一走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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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6 D" n6 }' B/ e    事实上,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个破坏者果然翩然而至。2 L! l6 s- E6 f" d7 ~
    一大早,我正睡着,被耳边一种模模糊糊的声音吵醒,我刚要伸手抱住身边的陈小露,忽然,那个声音叫我停下手来,我听到了陈小露在打电话,而电话的那一头,显然是陈小露的台湾老公,于是,我决定偷听——
* Q1 L. [5 {) @! V1 B- E& m    偷听不好,我是这么认为——既是偷听,它的意思是,别人不想让你听,你却非听不可,既是不想让你听到的内容,多半不是什么对你有利的事情,既是非听不可,多半是想得到一个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一个好心,一个不领情,这中间的冲突当然无法避免——于是,我感到我做了件不好的事情,当然,陈小露也有问题,她满可以到洗手间锁上门去打这个电话,但她一时偷懒,导致了我偷听的恶果。7 d$ H; ~/ b( x$ O$ ?$ ~" u
    我听到陈小露声音非常之小,小得几乎立刻让我可以判定那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声音小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必须要非常专注才听得清楚,我当然很专注,一动不动,竖起耳朵,我听到陈小露在与她老公聊着去机场的事情,原委是他老公当天下午到,陈小露去接,这件事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我忍气吞声地偷听到如此内容就够倒霉的了,更倒霉的是,她谈起来没完没了,不消说,她的谈话风格婆婆妈妈,简直是对我的一种折磨,但这种折磨我也扛得住,因为这对我虽是折磨,但我一想到对他老公也是折磨便稍显宽心,真正把我激怒的原因却是陈小露在谈这件事时的腔调,她老公长老公短,中间夹以耍刁放赖,打情骂俏等等等等,这种语气不仅轻浮,简直可以说是迷人,这是真正天仙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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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v+ D9 K$ \; t3 b! i1 C9 E    我要说,我很喜欢她用这种腔调与我说话,但不喜欢她这样对别人,真正激怒我的是,我想到她老公会像我一样喜欢她的这种腔调——$ X# W" ]; x" L
    我听着,听着,听着,恨得要死,难过得要命,嫉妒得发疯,电话一完,我便一跃而起,走进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我坐在马桶上,喘着粗气,扭头看看镜子,在我的头上,仿佛出现了一只滑稽可笑的绿帽子,挥之不去,一如我挥之不去的怒气一样,我扭开门,回到陈小露的床边,一下坐在那里,找到一支烟点燃,然后一言不发抽着,她欠起身来,绕到我前面,看着我,她极平静,一点奸情败露的表情也没有,倒是有点得意洋洋,我意识到,对于她的台湾老公来讲,她的奸情尚未败露,而对我来讲,她陈小露去机场迎接一个头顶绿帽子的台湾老公也可使我不失风度,遗憾的是,我爱她,我在二十六岁时爱上她,当然,这使我大失风度,不是因为我一丝不挂地坐在床边抽闷烟,也不是因为我想着她将会在几个小时后爬到另一张床上,更不是因为我不再朝她所在的那个方向看,而是因为我对情感这东西完全失去了信心,而是因为我想到了以后日子,那些空虚的日子,而是因为我感到现实正从我这里夺去最后一件礼物,我想,我的生活,我的故事,甚至我的写作——这可笑的一切该完结了吧?# b+ c4 I0 d6 P" o! U7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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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从郊外饭店回城里的路上,我坐在陈小露身边,她开着汽车,让我为她念我们在乱搞时被高潮打断的诗——那是一本米沃什的诗集,我打开诗集,却又沉默无言,我不知从何念起,甚至,我很难看到几个完整的句子,但是,还是有一些诗行印入我的眼帘,那些诗句如同某种咒语,既优美亲切,又不知所云,阳光透过车窗,不时从书页上一闪而过,我只好不时地闭上眼睛,我睁开眼睛,我看着前面的路,我歪头看一眼正在驾驶的陈小露,我一页页翻着,陈小露的手时常离开档把,伸到我的书下,隔着裤子捅一捅我的阴茎,我听到她开着玩笑,说着什么参加F1方程式的事情,她说我们俩人完全可以制成一架足以与法拉利相匹敌的赛车,她将一丝不挂地拦腰骑在我的身上,将以我的小腹为车座,以我的双脚为车轮,以我的阴茎为活塞,以我的头为方向盘,我们就这样冲入赛场,我们将不用换档,不用刹车,跑完全程,我们将赢得比赛,将会有香槟,我们将狂饮香槟,我们将醉于自由之乡——可是,我没被她的笑话逗笑,我无法笑出来,我的手中是一本被压得皱皱巴巴的诗集,我坐在陈小露的汽车上,我已完成剧本工作,正在回家,我戴上陈小露扔在工具箱里的小墨镜,我再次翻动诗集,一言不发地看着,耳边是发动机的声音与王靖雯的歌声。$ F. c$ X( w4 F' g# q: p; ~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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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沃什是个梦想家,梦想家写出的诗总是容易让人感动,我与陈小露乱搞时就爱喘着粗气念米沃什的诗,有时我念,有时她念,我认为,米沃什的诗要比黄色小说来得委婉,比摇滚乐更有节奏,比《花花公子》更有文化,比迷幻音乐更美,比流行歌曲更为通俗,比色情录相带更能激起人的情欲,比寂静更生动,他的诗用呼喊与细语念出均可,什么样的呻吟作为伴奏都适合,如果你愿意试试它的最佳效果,那么你可以在自慰时使用,你的嗓音将比发烧音响更具效果,你会发现,孤独离你而去,空虚不知所终,苦闷被遗忘,而你会感到你的声音实在很真切,很好听。如果你在枕下放上一本他的诗集,那么你就可以把大麻烈酒之类的东西扔进垃圾箱了。* x# w3 h& k4 w+ l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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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H/ A1 s9 A" S    在他的诗集中,他曾断断续续地写道:
+ `$ g5 t9 S' c( N- Z% ]——你因梦想而在这个世上受苦,& ^% j" {' n; k2 x: _; E
就像一条河流,因云和树的倒影不是云和树而受苦。, |# B; D8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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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刮在黑暗中又消失了的风,你是去了不再回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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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过希望过,但没有结果。
* [% Q1 x* n1 h+ D- Y  H# a. z你追求过而且几乎抓住,但世界比你更快。
3 W1 j8 `2 t" N现在,你终于能见到你的幻影了。
- e  o/ m" _, m4 Z% D……- H: g; q9 Q3 R. |' ?$ W0 Q; [

' \. N& C0 h/ b一切是多么古老,不可补救,而又空虚。
# \; D- h! q% O( P9 t荒废的时光,未被征服的顶峰,以及突然出现的卑劣。
7 j$ I+ w% a/ h  d. {/ Y5 j眼泪,眼泪。
7 y  m6 P9 J) u. x. |8 ~但是,我们后来才哭,在光天化日之下,决不恰在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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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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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y# C$ b2 \9 q    我没有向陈小露念出这些诗,我只戴着墨镜才能看清这些诗句,我把诗集扔到后座,全神贯注地目视前方,陈小露一遍遍地播放王靖雯的《棋子》,像是在告诉我,她像是人生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虽然很漂亮,却进退全不由自己,我理解她要对我说的话,但有一点我不太同意,我很想写一首歌与她对唱,我真的差点写,我的歌名叫《精子》,也许有一天,我会写出来送给王靖雯让她唱给陈小露听,我想写的是,我是一个拄着拐棍的疲惫的精子,一个寻找着生命的精子,我带着关于生命的错综复杂而又无聊至极的秘密,我和其它精子一起盲目的奔跑,我没有什么机会,我跑得不太好,我深一脚浅一脚,我跌跌撞撞,我只有找到那个可以使我获得重生的果核才能获得重生,没有人告诉我它在哪里,也没有人告诉我我的运气,除了奔跑我无所事事,我不能停下喘息,也不能四处张望,因为我是在潮湿而黑暗的阴道里,而不是在有着花朵和光明的天堂之中。9 c& g+ P) L# u. \+ Z/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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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第三次试图写我与陈小露的故事,我一写再写,直至写无可写,我想我写得不好,我一定是丢失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当然,它们有可能存在于我写的文字之中,也可能真的被丢失了,还可能湮没在记忆深处,它们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我不知道,我说过,我无论做什么,都始终有一种徒劳感,即使我会再次重生,我也无法确定这种徒劳感是否能够离开我,事实上,我不希望重生,倒是想让身边这无聊的日子快点过去,我想为无聊插上翅膀,让它飞得快一些,但我知道,那没有用,飞得再快也没有用,因为我不知道要飞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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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14 20:50:10 | 显示全部楼层
支离破碎 7 ]! w# [* p2 v. ^4 b' {+ S
  作者:石康
7 ^9 \! ^% U1 X石康作品中锐利嘲讽的语言风格,以及关于相爱、伤害、分手等等的主题内容。全剧由三个没有多大关联的感情故事构成,演绎了三个女人在不同阶段对待情爱的不同态度,截取了城市生活的三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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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拄着拐棍的疲惫的精子,一个寻找着生命的精子,我带着关于生命的错综复杂而又无聊至极的秘密,我和其他精子一起盲目地奔跑,我没有什么机会,我跑得不太好,我深一脚浅一脚,我跌跌撞撞,除了奔跑我无所事事,我不能停下喘息,也不能四处张望,因为我是在潮湿而黑暗的阴道里,而不是在有着花朵和光明的天堂之中。
0 G$ i8 d3 k: r* R! C7 b# c    也许,我是个浪漫至极的幻想者,也许,我只是一个性交爱好者而已。 $ x3 k  i+ k. ^8 P5 C8 D! r9 A
    你就是那种比照片还要好看的人,你就是那种睡着了也好看的人,你就是那种能够叫我笑出声的人,你就是那种不要音乐也可以在北京肮脏的灯影里跳舞的人,就是用《圣经》里的赞美诗来歌唱你也不为过,就是用再细腻的柔情缠绕你抚摸你也不为过,就是用再纯净的水滋润你浇灌你也不为过,你是那么可爱,比可爱还要可爱,你是长在北京的奇葩,每一条街道、每一幢房屋、每一阵风、每一束光都会因为能够在你的周围而颤栗、而欣喜。
0 e7 _' Q$ `" R+ n* m    我说过,我一直背对生活,我的一切存在于生活的背面,我喜欢生活的背面,我站在那里,把生活变出的戏法逐个拆穿,并从中获得无聊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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