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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金龙

青春三步曲之一 晃晃悠悠 作者:石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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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2:2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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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9 M& @6 d& @/ `2 x8 t- A$ z    乐队恢复了排练,而且练得相当艰苦,每天一放学,大家就直奔排练室,我写了三首歌,陆然写了五首,我们还排了几首专门在歌厅演唱的歌,有滚石乐队的《想你》,有《卡萨布兰卡》,甚至还有一首谁都会唱的《铃儿响叮当》,为了以防不测,我们还练了几首港台歌,赵传的,齐秦的,王杰的,罗大佑的,李宗盛的,等等,为了找这些歌的谱子,陆然东奔西走,累得够呛。要知道,1989年,港台流行歌曲在北京还被当作是时髦的玩艺儿,不像现在,说谁庸俗就说谁港台。$ o4 b! h) s, ?9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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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夏天来的叫人猝不及防,几场雨过去,温度开始直线上升,一天比一天热,太阳就如同一个每天被人拧下第二天又换上的灯泡,不同的是,瓦数不断升高,直到有一天,街上的姑娘们穿起了裙子,公共汽车里出现了刺鼻的狐臭味儿,我才发现最叫我受不了的季节终于来临,伴随着高温滚滚而来的是性欲减退和期末考试,比起前者来,后者显得更为可怕。7 S4 C& R: X" a. B/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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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金钱梦是从陆然宣布说去厦门演唱时开始做起的,我计算了一下,加上小费,我们大概每人可以挣一千元左右,这在从来没有自己挣过一分钱的我来说无疑是个大数目,为了无愧于这笔钱,我练习时格外认真,破例还额外钻研了一本专业讲和声的书籍,不单是我,整个乐队都很为这个消息振奋,出现了神速的进步,原来不识谱的识了,原来演奏时胡乱对付过去的段落被重新练习,直至十拿九稳,但这一切占用的却是学习时间,所以,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大家心中都各怀忐忑,但因为有件兴奋事顶着,谁也没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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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9 t- I5 w, P" f    不久,有人顶不住了,是刘欣,他有一次在练习前趴在一张椅子上抄作业,被我看到了,我没说什么,练完回去之后,我翻开书包里那些新得叫人害怕的书,从期中以后看起,连看了三页,立刻觉得这次肯定要被开除了,我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了华杨,他也看了一晚上,转天告诉我,说肯定看不懂,我们俩顷刻间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住了,一时间慌了手脚,这时,全校同学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期末复习,校园里到处是抱着书狂看的各色人等,紧接着,复习课开始了,老师一个个就像大爷一样布置复习提纲,我们在下面一通狂记,刚一下课,老师便被谄媚的声音和低三下四的请求包围了,可气的是,占用老师时间最多的不是那些学的不好的同学,而是那些准备考一百的家伙,有时,他们会把老师缠很长时间,仅仅为了证明他们平时学的是多么认真,真叫人看着不顺眼,这帮事儿逼平时默默苦学,考试前一个个就像抽了大麻那样飘飘然,笔记是绝不会借给别人看的,逢人便讲他们这儿没复习好那儿没复习好,如果谁想问他们一个问题必会碰一鼻子灰,要是弄巧了赶上他们给你洋洋得意地讲出一道题来,百分之百是复习提纲以外的——我看见这种伪君子就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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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练没有人说停,于是每天便一切照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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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p) N- V7 E0 [, r    真是件可怕的事,我明知道再不看书就会出现对于学生来说最致命的事情,也许正因为此,我才一眼书也没看,每天沉浸在音乐里,音乐有时果真能叫人忘掉一切,可惜一旦想起来更叫人头痛,华杨真的开始了偏头痛,每天哭着喊着要学习,那本《数值分析》无时无刻不放在手边——有时用来当扇子,有时垫在屁股下面,更多的时间用来吓唬自己,通常他是这么做的:抽空翻开几页,走马观花似的看上那么几行,然后抬起头来,面如金纸,浑身筛糠,手一软从胸前垂下,书啪地一声掉在脚边,闭上眼睛,嘴里喃喃地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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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4 Z7 r" U9 Q) E    崩溃的时候到了。* E2 V( a. b- g# d2 e9 |
    离第一门《电路基础》考试前两天,我和华杨听完最后一节复习课后从教室出来,通身大汗,天空阴沉沉的,闷热异常,蝉声从树梢上紧一阵慢一阵的传来,哭丧似的,一个叫孔洁的女生从我们后面超过我们,穿了一条半透明的裙子,里面不知为何没有衬裙,隐约看到粉红色的内裤,她本人毫无知觉,还朝另一个女生肤浅地笑笑,说了句什么,然后一直走,在前面的叉路上消失了,我和华杨走回宿舍,倒在床上,正是上午10点多钟,后面两节没课,宿舍里臭气熏天,倒在床上不到片刻,汗水立即和褥子上的潮气混和在一起,身上痒痒起来,我踢了一脚华杨的床,华杨正两眼望天发呆,他把脑袋转了一个角度对着我,神色木然,眼睛并未朝我这里看,我又踢了一脚,他才醒过劲儿来,问我:“干什么?”
5 Q1 T9 X3 h" R    “不干什么。”
0 ]( z1 e7 P# ^3 F    “怎么办?”9 o) U2 x3 o. ]; ~* M
    “不知道。”! Q2 q# M' K- L
    “咱们是不是出去转转?”
* {) {# d# ], s5 _0 Q    “行。”  }" ^3 n% b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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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两个从宿舍走来,一直沿着学校的甬道走到操场边上,操场上静悄悄的,平时在那里踢球的学生不见了,代之以几个匆匆路过的身影,我们顺着原路折回,路过阿莱所在的那个班的教学楼,阿莱从三楼窗户里看到我,手扶窗台,探出头对我嚷嚷了几句,我没听清楚,就站在楼下原地不动,等了一会儿,她跑下来,问我:“后面两节有课吗?”0 c; D' H: @) {; H1 g
    “没有。”
9 R, p. u( @, P    “复习课上得怎么样?”
3 ?7 D; u# d  I9 U0 p# C    “还行。”
% t  G$ h! D0 v# |: @0 ^" t& _    “想去游泳吗?”
* _  g# c: T( S: s    “游泳?”
0 m6 q0 q  a' K    “我和刘佳说好了,去陶然亭游泳,你们去吗?”0 X  _* g, ?- g$ v
    我和华杨相互看了一眼,我说:“行啊。”/ y; ~5 Y8 ?( L+ h. h; U
    “那你们等会儿,我们去取游泳衣,一会儿在哪儿碰头儿?”0 {) G. M0 w% F9 ?0 Y
    “我们宿舍吧。”& h/ y* o% ~7 W5 p+ o& N

/ d, m8 d+ o7 z2 V/ y; F( }2 O. \    我和华杨往回走,回到宿舍,找出游泳裤毛巾什么的,放进一个塑料袋,然后坐在床上等阿莱她们,华杨笑着对我说:“爱谁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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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佳是个嘴上特横的北京姑娘,仗着自己长得难看,谁也不怵,跟阿莱关系很好,人极聪明,一到考试前后她就特别活跃,其实她心地非常善良,是阿莱的一个好朋友,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阿莱配我有点亏,人前人后不时刺我两句,在她看来,我虽然不能说是一个应该进监狱的料,至少也得像坏人一样受点意外的惩罚,阿莱怀孕的事她知道后,一见到我就指着鼻子教育我,有时候嘴里还能蹦出一个文绉绉的词,叫什么明珠暗投之类的,我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不是说她配我倒挺合适,依我看,照她的路子发展,除了一条道走到黑直奔女强人之外,不会有什么别的可能性,众所周知,到现在,她一个男朋友还没有过,是个百分之百的处女。她和阿莱从外面进来,一听推门声就知道她走在前面,我是说,门咣的一响,把门背后挂的东西震得直晃——果然是刘佳走在前头,她斜了一眼我们,用手里的包拍打着双人床,说:“走不走,要走就快点!”* G* g; Q3 V, E: F) `

' {# ^, I$ H! N- |0 ~( x, J) o% j    对于此人,我和华杨的态度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因此我们从床上一跃而起,笑脸相迎,华杨嚷嚷着:“走啊,这不是正走呢吗?”$ i& _9 f8 ]1 X) s. P- \2 g

9 ?2 j% F. J$ S7 T. v    我们一行人下了楼,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喝了一通冷饮,然后直奔汽车站,刘佳和阿莱走在前面,我和华杨走在后面,不时说上几句话,如此走到了汽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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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陶然亭游泳池情有独钟是有原因的,早在上小学时,学校就组织我们结队而来,轰小猪似的把我们赶进蘑菇池,叫我们在里面自由沉浮,在我青春期发育成熟那一段,每到夏天,我几乎天天到这里来游泳,我最爱游的是晚场,也就是傍晚6点到8点夕阳西下的时候,天气变得不像下午那么酷热难耐,通常我和我的几个狐朋狗友来到门口,先吃几串羊肉串,然后买票进场,比赛似的狂游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一般是躺在温热的水泥地上,两眼望天,看着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出神,不然就坐在水池边,看那些穿着游泳衣在水里划动的女孩,看她们从水里撅着湿淋淋的屁股爬到岸上,不时会有人发现一个游泳衣穿得松松垮垮的女孩露出大半个乳房。有时,我发现了一个叫我钟情的女孩就从头至尾一直盯着她看,一直看到退场时间到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去。这个游泳池分男女池,但深水区只有一个,此外还有一个专供跳水用的水池,四周浅,中间深,没有人跳水的时候,我们经常在那里比赛潜水,方法是往其中扔入一个钢崩儿,然后大家戴上潜水镜一个个下去摸,有时也去跳水,这就要看有没有比我们跳得好的人了,我是说,如果有人能够从十米跳台上做一个空翻一周半入水后,我可不好意思跟在后面来个“冰棍”,别人倒是这么干过,招来一阵嘲笑声,我不认为那有什么意思。7 u" O; N8 q3 z: T*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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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四个人在深水区门口分成两组,我和华杨从那个小铁门进去了,阿莱和刘佳没有深水证,只好在外面那个最深只有一米四的女池里游,浅水区刚换过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漂白粉味儿,水色淡蓝,隔着铁栅栏,我看到她们俩手拉手走近水边,试着用脚沾一沾水,立刻缩了回去,正是中午,没有什么人,我看到阿莱和刘佳走到树荫下,背靠着一堵水泥墙壁聊起天儿来,不时还用手指指点点,这时华杨叫我过去,我们就一同站在水池边,高喊一二三后跃入水中,凉飕飕的水叫我的精神立即为之一振,浑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我伸开双臂,奋力划水前进,一口气游了二百米,于是用手吊住池沿儿的水槽儿喘气,华杨这时慢悠悠地游过来,他的脑袋像鹅一样一直伸在水面以上,游的虽然慢,但不累,他追上我,掉头接着游,等他游出十米开外,我侧身蹬了一脚池壁追了过去,我们就这样交替一前一后,一直游到没劲儿了才换成仰泳,我尽量挺直腰,仰起头,双脚交替拍打着,偶尔伸出胳膊划一下水,几乎是浮在水面上,我睁开眼睛,溅在脸上的水花顺着眼窝慢慢淌下,天上飘着几片棉絮似的薄云,太阳正值中天,只要眼珠儿转到正对太阳的地方就得眯起来,耳边传来阵阵喧哗声,那是跳水区周围坐的人发出来的,他们在看几个小伙子跳水,我刚才在水池边上也顺便看了几眼,偏巧看到一个大胖子从十米跳台上炸弹一样坠落,入水时有点歪,水花四溅,弄得岸上的人直躲,听着现在这种尖叫声和刚才的有些相似,我猜是那家伙又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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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 g' z3 Q* y) h    也不知那样漂了多久,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翻了一下身,踩着水朝四处张望,是华杨,他正站在岸上,双手卷成一个筒冲我叫嚷,我游到池边,双手撑住池沿,用力蹿了上去,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到阿莱和刘佳站在白色的铁栅栏边上正向这个方向看,我和华杨走过去,隔着栏杆,她们冲这边招手,我们走近,刘佳对我们说:“外面的水太凉了,没法游,你们出来一块儿聊聊天儿得了。”6 ?) H3 N2 ~& ^0 Y'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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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华杨走出深水区,我发现阿莱和刘佳的游泳衣都是干的,一看就是连水都没下,我们四个一同来到男池,我率先跳了下去,水是比深水区的凉,但还能忍受,华杨趴在池边,双手垫在下颌下面往水里张望,刘佳和阿莱在水边商量,我冲阿莱招招手,对她高喊下来,她犹豫了片刻,突然尖叫一声跳入水中,跳的真合适,溅起的水花正好落在华杨和刘佳身上,刘佳双手抱在胸前,冷得转了一个圈儿,终于也扶着水池边上的扶手,一点点沉入水中,她和阿莱游得差不多,不大会换气,因此只能在池边游,就像两只大蝌蚪。* h3 H6 a% ?' W

2 O# }$ C! u. L1 A/ F/ @" x) m    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尽量让肚皮贴在水底,向前游动,由于没带潜水镜,眼睛不久就被水沙得有点痒痒,但我还是能像鱼一样在水底滑动,水质清澈,能向前看很远,不时得绕过一双双站立在水底的脚,有人从我上面游过,我想到有一次也是在水底游,看到过一只男孩的手从女孩的游泳衣下面贴着大腿根的地方伸进去,被女孩的手拉出去的情景,我还看到过小男孩故意从女孩的两腿间游过,或用脑袋直接撞女孩的小腹,那都是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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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S( q3 Q2 [4 h    我慢慢地把肺中的空气吐出来,身体渐渐浮出水面,已经到了对岸,我返身往回游,脑子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游了几个来回,等我放眼四望找华杨他们的时候,水面上就剩下陌生的面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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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W0 r+ `2 Z/ w; W- Q4 ^    我爬上岸,看到那三个人在阿莱她们刚进来时坐的地方趴成一排,华杨手枕着一只胳膊! s6 c- ]; t9 I$ @
    像是睡着了,阿莱和刘佳还在说着什么,我走到她们前面,挨着华杨躺下,这里背阴,地上
! e* [( T& H& T# I# D3 k  m    干燥凉爽,我跟刘佳斗了句嘴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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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阿莱把我推醒的,退场的时间到了,我们四个分别往更衣室走,然后在大门口集合,一同坐车回学校,我们迈着软绵绵的脚步走进校门,我和华杨不禁心情沮丧,越往前走越后悔,想想后天的考试,心急如焚,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宿舍,背起书包直奔自习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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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7 \. y9 S1 T1 |" i    自习室人满为患,连座位都找不到,一些学得不错的男生在给女生讲题,趁机谈感情,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平时自习室是公认的嗅蜜场所之一,但得手的大都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学生,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没过几个月,那些原来在他们身边愁眉苦脸的大笨蛋这会儿会扬眉吐气。自习室门前站着几个抽烟的学生,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晃动着。我走出去时正碰上其中的一个认识我,冲我点点头,我对他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向教室走去,在教室门口遇到正匆匆往外走的华杨,他说教室太乱,什么也干不了,正要奔自习室,我告诉他自习室连他妈位子都没有,我们俩只好奔图书馆而去,图书馆里也是爆满,不知道那些人都是从哪里变出来的,一个个的占住自己的那个坑纹丝不动,像从地里钻出来的根茎植物,呆头呆脑地埋头书本,一片叫人感动的学习景象,我们拎着书包,经过这么一通折腾,都泄了气,身上粘乎乎的,尽是些不争气的虚汗,正是下午3点多钟,视力所及,到处是白晃晃的一片,头昏沉沉的,脚下却轻飘飘的一点根也没有,从图书馆往宿舍走的路上,我们俩脚步迟缓,没精打采,手里的书包加倍沉重,里面装满了这个夏天里所有的绝望,回到宿舍,我们各自跃上自己的床,分别以自己恶梦中最难看的姿势睡去,真的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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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讲讲我和华杨是怎么混过考试的吧,这源于焦凡的一句话。晚饭前,这个傻逼从外面进来,不小心踢了地上的脸盆一脚,于是我被吵醒了,华杨也应声而起,弄清情况后不禁破口大骂:“你丫干嘛呢!”, k' U; k. g" }+ o( M0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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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凡对这种粗暴态度早已习以为常,因此不慌不忙地收拾他的饭盆儿,出去时对华杨笑着说:“真他妈的难,就是有卷子都不一定过的去。”; D- P1 K. y7 s- p
    说完,他故作摇动饭盆儿,让里面的破铝勺儿发出阵阵怪响,那个铝勺儿我见过几次,被他的利齿几乎咬成小铲儿,勺把儿七拐八拐,勺前端几个细小的死角上沾着牙垢,连当掏耳勺都不够格,他却不当回事,这家伙明知道华杨什么都不会,所以故意摆出一副轻松样,以为能叫我们心里不好过,他说完那句危言耸听的话后,得意洋洋地出门而去,叮叮当当地消失在楼道中,这时我头脑中灵光一闪,把头抬起来,对华杨叫道:“谁说有卷子不一定过的去!”; u/ N: {" {" j, B6 D

0 L, M4 x. Q* g' X4 i7 d  |* ^    华杨起初没有听懂,片刻反应过来,冲我一笑,接口道:“要是有卷子,就一定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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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 T6 \/ [: Y2 N( X$ [* x* m* D0 I8 o    半夜12点,教师楼的最后一盏灯灭了,几个青年教师从楼门口出来,不久,一个校工过来锁上楼门,然后沿着花园边上的一条柏油马路向另一座楼的值班室走去,这个过程刚好能被躲在学校花园里的我看到,花园里静悄悄的,我和华杨弓着身后退几步,长出一口气,依次躺在学校花园的草地上,虽然出来时抹了防蚊油,我的脸上还是被蚊子咬了一个包,头上是映在夜空里的树冠的黑影,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叶子缝隙中有时会透过几点星光,倏尔就被摆动的树叶湮没了。暑热被风搅动着,缓缓飘上天空,草地就如同一个被太阳练了一天的婊子一样酣然睡去,体温渐渐消散,皮肤重又变得光滑凉爽。贴近地皮,似乎能听到小草生长的声音,一股湿湿的甜味在草尖上凝结,化解了土地里的腥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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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杨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瞬间,我看到他脸的轮廓,什么表情却看不清楚,我已经抽了半盒烟了,喉咙里直发干,校园里还留有那么几声零星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关窗子声,自行车的轧轧声,这些声音不时传来,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越来越小,突然,在那么一刹那,一切都中断了,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风擦过高高低低的植物所带来的自然的音籁,这种寂静从某一刻起就一直持续着,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得见华杨的心跳声,夜里,我们俩的双眼闪闪发亮。& g. N$ M9 X7 a$ J,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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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什么?”华杨问我。/ v" f) h- B7 N8 R
    “什么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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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p) g. h* j    “电影里的两个中国侦察兵。”
8 _% F4 V( ]. }. v1 n    黑暗中华杨笑出声来。
. E2 p* Z  R6 H& \$ N  o    “走吗?”他对我摆摆下巴。
! @% A% U6 a( B1 T    “再等会儿,还早呢,我想再渗会儿。”& w9 ?# n, g5 X
    “怎么了?”1 q8 @- M% G/ K9 l/ v" E* _
    “没怎么。”" ~3 Z3 M$ s7 J5 q' O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口香糖,撕开上面的锡纸,放进嘴里吃了起来,华杨捅捅我。- M- Z. n! `% L' n; I, }
    “什么?”我问他。; _* [" I9 A# }$ m
    “别吃了,听着不舒服。”
! [+ V  ?. L. a    “真的?”& L! e; _% J, s. [9 h$ }' j2 |1 a! {
    “真的。”) r, q) P( n  R
    我吐出口香糖,他长出了一口气,仰面朝天,双手垫在脑后。
1 D1 T! r+ }% R) P6 @    “别紧张。”
& V$ q$ G9 N1 [/ Z: t8 M    “没紧张。”他小声说。8 z1 V, m+ F( z5 B. _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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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随即伸手在上衣口袋里摸索,不久,掏出一张垫板来,那是我下午从家里火速取来的,是一张天蓝色的垫板,即使隔着几万重的夜色我也能准确无误地知道它是天蓝色,为了买这块垫板,我曾和父亲大吵一顿,原因是父亲买了一个红色的,可当时我就是喜欢天蓝色,父亲实在拗不过我,于是推着一辆自行车,我坐在前面的横梁上,一个商店一个商店地找这块垫板,当时我上小学一年级,是个人人称道的懂事孩子,但也有极其固执的时候,虽然那种情况很少发生,可发生一次就能把全家弄得团团转,我8岁时已经学会各种狡猾伎俩,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使用让父母最头疼的办法,比如,我会故意装做去上学,实际上,我只是走到学校门口,然后直接折回家,在我们家楼下转悠一天,直到父母下班,才装做若无其事的放学回来,这种事我知道不会持久,果真,老师来家访,这时父亲就会问我到哪儿去了,我就死也不会说,叫他们胡乱猜疑,终于,在父母快撑不住的那一刻,我才告诉他们我的要求,这样要求便会立即得到满足,于是我又变成原来的好孩子,一切正常。这块垫板就是我用这种办法得到的,我记得它是在菜市口文化用品商店买到的,我在几块颜色和式样都相同的垫板中间挑了很久,一直挑得售货员和父亲都不耐烦了才算挑中这块我认为颜色最正的,很久以后,我对自己那一时期如此偏重于蓝色这个问题大惑不解,现在,无论是蓝色红色黄色绿色黑色白色在我眼中已经没有任何区别,我无法想象我当时的情感,无法想象当时父亲买错垫板颜色这一事情如何叫我愤怒和难过,一切成了过眼云烟,无从追忆,无从理解。这块垫板很长时间内成了我喜欢的一个玩艺儿,我甚至用它来代替尺子,也当做扇子用过,考试时把记不住的东西用削得尖尖的铅笔抄在垫板的一面,当然,如果老师发现,我只需用袖子顺手一抹证据便荡然无存。上初中以后,很少有人再用垫板了,可我用,垫板垫在纸下,钢笔在上面轻轻滑过,字写的又小又快,这个习惯直到改用圆珠笔时才被丢掉,但是垫板一直留在我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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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我差点给华杨讲那块垫板,但我最后还是忍住没讲,我还决定了不对任何人讲这块垫板,我用手把它重又装回我那个大得要命的上衣口袋,华杨忽然坐起身来,我伸了一个懒腰,也跟着坐起来,华杨对我说:“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老是在想保罗·西蒙那首《寂静的声音》,咱们看《毕业生》时也没有什么特别感觉,可刚才这首歌的旋律就是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一遍遍地回响,我真想回宿舍去听一遍这首歌。”
0 o. z) ~+ a0 W. J* M    “弄到卷子咱们去我那儿听,可以听一夜。现在,咱们还是走吧,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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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站起来,一人嘴里叼一支烟,从小花园边上的柏树墙上跳出来,拐上柏油路,一直走到教师楼的后面的空地上,这里平时没人来,杂草丛生,草丛里积着厚厚的从教师楼窗户里扔出来的垃圾,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的,傍晚时我们来过一趟,所以也没费多大力气就走到从左边数第三个窗下,那是一楼的男厕所,窗子的插销已经被华杨弄开,我踮起脚尖,用手一拉窗子外面的把手,窗子吱地一声开了,我立刻翻了进去,身上蹭了不少窗台上的土,我蹲在窗台上,把华杨拉上来,我们依次跳到地上,厕所的门半开着,可以听到走廊里的动静,我们先站在门边,侧耳细听,楼道里安静得出奇,我们又等了一会儿,见无异常,于是从容地从厕所内闪身而出,贴着墙壁向前悄无声息地前进,等上到二楼时我们已经走得大摇大摆了,眼睛也适应了楼道内的黑暗,我们上到四楼,沿着楼道一直走到顶头,在一扇上面标明打印室的门前停住,华杨拧亮手电,我把垫板插进门缝,顶在正对着撞锁舌头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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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用力向前顶住,华杨把门向前一推,再往回一拉,啪地一声,门开了,我和华杨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来用力一握,然后走了进去,我走到窗前,把窗帘一个个拉上,华杨把碍手碍脚的椅子搬到一旁,然后再次拧亮手电,但见桌子上和地下到处是一摞摞的卷子,有的已经卷成一卷儿,包好,靠墙立着一个保险柜,我过去抓住把手轻轻一拧,竟是开的,华杨已经开始在卷子中找了,我因为没有手电,只好静静地坐在一张写字桌边,看着华杨在那里东翻西找,不时小声说一句:“又一门!”
) H( W8 v" V" L* L2 [1 o3 C- i# Y    我问他:“几门了?”
3 W! T  \) |5 v- f) `8 M8 B& ]    “咱们班的还差一门,就是后天那一门,你找吧,就差那个保险柜了。但你媳妇儿她们* r7 S, }, [. g7 ]
    班的都齐了。”
: Y, K9 ?8 d. n6 e- B: @1 V    我从他手里接过手电,在保险柜里一摞摞卷子看去,终于在第二格找到了,我把最上面一份拿出来,把保险柜关好,交到正在桌边整理的华杨手里,华杨把它们摞起来折好,然后我们一同把现场恢复原样,关上门,化成两股黑烟儿溜出了教师楼,从而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大学考试带给我们的烦恼,在以后的两年里,我们在考试期间除了看那些苦学的同学的笑话之外,并无其它事情可做。: K- o' F' \; k5 Z5 E8 I3 Y
    想不到一切竟是如此轻而易举!3 e) _  e# v3 a) G7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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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0 V& H, w/ z+ N+ C) u    记得上小学时老师给我们讲过一个叫做《金钥匙》的寓言,说的是有个小屁孩非常不聪明,因此老学不好,有一天,他找到知识老人,向他要打开知识宝库的金钥匙,知识老人把他带到知识宝库的大门前,然后让小孩伸出手,在他手心中写下“勤奋”两个字,然后煞有介事地说:“这就是那把金钥匙。”" G7 d8 Z: ]/ E3 U% `/ |
    那个小屁孩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愚昧地对知识老人说:“老爷爷,我明白了。”: {  w$ {5 O1 H9 r1 y
    从此,那个小孩天天闻鸡起舞,凿壁偷光,终于成了一个知识分子。(当然我不是说小孩变成了色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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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u/ P0 i4 `  x# g/ ~1 P  w    自从我们偷到考试卷子后,我曾对华杨讲起过这个寓言,他不耐烦地听完后说:“知识老人是个骗子,小孩长大了不是变成yuese.com也会变成骗子。”8 N7 K+ Y% \8 q, n- J
    “什么意思?”0 [, @- R0 I/ [/ @) }' @
    “小孩是大学生,知识宝库是大学,知识老人是老师,而金钥匙是考卷。”8 i* @' M- H  h9 ~! A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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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有目共睹,我和华杨在那次考试中表现不俗,成绩大多在70分左右,(我们不敢考太高,怕露马脚,)阿莱得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全班第一,大考完毕,我们一起把阿莱的奖学金吃了,我把宿舍的被子拆洗了,被套和褥子晒好,脏衣服全部抱回家用洗衣机洗干净,又为去厦门做了些准备,刘欣比我们晚三天考完,他瘦了一圈儿,并且还有两门不及格,阿莱报了一个暑期托福班,准备突击学习英语,参加10月份的托福考试,陆然比我们早考完,忙着联系出发的事宜,徐通天天泡在练习室敲鼓,总之,一切都按部就班。+ U/ P) N! b8 }

/ L* B  U2 I, H    不久学校放了假,我们又集中在一起练习了三天,出发前一天下午,在四川饭店,我们在那个挺豪华的营业厅中用了一个多小时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大吃了一顿川菜,8个小时之后走到西单路边的一条偏僻的小胡同时,又在其中的一个劣等厕所里,用了一个小时满头大汗、神色紧张、痛苦不堪地把那些川菜拉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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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3 T1 ?1 K0 F/ I! e第二天,上午10点钟,我们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来到火车站,10点38分,火车喘了几口粗气,一声怒吼,带着我们,开始了贯穿中国南北的长途旅行。当时空气干燥,阳光灿烂,阿莱和其它几个送行的朋友站在站台上,摇动手臂,高喊再见,情景甚是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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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厢并未满员,稀稀拉拉地空出一些座位,乘客形态各异,列车员时有穿梭,列车驶出北京站后,我从包里拿出昨天阿莱叫我带的一个西红柿吃了起来。
* Q/ u6 O( T# v( `6 P    我的座位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脑袋圆圆的,两只眼睛总在不停地眨动,眼珠乱转,他总是问他妈妈一些问题,弄得他妈烦得要死,比如他看到一个断腿的人拄着拐杖从面前走过,他盯着看了好久,然后推推他妈,问:“刚才走过的那个人为什么只有一条腿?”1 y3 t5 D6 b8 V6 ]7 M# Q
    他妈妈放下手里正在织的毛衣告诉他:“因为那人是个残废。”
) H1 K  m6 Q. W) J- z7 H    小孩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残废少一条腿?”" A# f" x  S+ H2 O0 E1 L
    他妈妈被小孩一推,毛衣针从毛线里脱了出来,于是毫不犹豫地抬手扇了小孩一巴掌,不耐烦地说:“残废都没腿,你这个傻瓜,这都不懂!”
, d9 z7 w' N) p* z6 l" B3 j. t    小孩一手捂着脸,一边准备向后躲闪他妈妈的突然袭击,一边不服气地反问:“黄花鱼也没腿,它是残废吗?”
+ k! o% @' G/ P. m$ N0 z    我们一帮人听得齐声大笑起来,他妈妈生气了,劈手又给了小孩一巴掌,打得真准,小孩一躲没躲开,用手揉着脑袋被打中的部位,他妈气哼哼地说:“住嘴,你这个小王八蛋!”
. z1 C8 s2 h$ R4 T    小孩更不服了,小嘴噘起老高,大声说:“王八蛋谁生的?”
" H' Z! P) s% M$ i$ Z  `    我们轰笑起来,小孩他妈揪过小孩横在腿上就揍,小孩大哭起来,我们连忙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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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2:4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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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j2 ^$ r* N* i0 a/ j" T    列车就这样,拉着乱哄哄的人们向前飞驰,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天津,在站台上,我们隔着车窗买了二块五一斤的假狗不理包子,吃了两口就吐到站台上,火车继续前进,不久就进入了河北,我们看到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玉米地,玉米叶绿得要死,阳光下,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随风舞动,玉米地一过,便是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土地,天热得叫人发疯,热浪不断地从车窗外猛扑进来,我们不停地聊天,不停地喝水,不停地轮换出发去寻找没有人的厕所,列车在沧州出了点小事故,服务员告诉我们,是旅客还没下完,车就开动了,把十来个旅客甩到站台上,不幸中的万幸是没人受伤,列车又前进了,只一眨眼就到了德州,我们从站台上买了一只五块钱的扒鸡,半个小时后就证明那是只瘟鸡,因为吃的最多的刘欣和华杨把车厢两头的厕所前后足足占了有五六个小时,下午4点多钟,不知有谁叫了一声黄河到了,我们一窝蜂似的把身子探出车外,准备亲眼目睹我们中华民族伟大的摇篮,谁知我们看到的却是一条比北京的护城河宽不到哪儿去的像水沟似的玩艺儿,里面流着些叫人恶心的黄汤儿,我们全都大失所望,缩回座位,不久,济南到了,我们到站台上买了一些山东特产,其中高梁饴甜得人不停地喝水,怎么吃都觉得有一股毒药味儿,薄饼一嚼就碎成粉末,弄得人浑身上下都是,痒痒得要命,辛小野宣布说,再也不吃站台上买的东西了。7 r9 t2 D% m/ x  Z: a) j6 L!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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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又把淄博、潍坊、泰安、兖州甩到脑后,我们几个人全都口干舌燥,腰酸腿疼,这时汽笛一声长鸣,火车进入了江苏,冲进了徐州站,我看看表,已是晚上9点,我们已坐了将近11小时的火车,向南行进了800公里。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过道被塞得满满的,座位下面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占领了,用来睡觉。$ I0 ~# ]* a0 K' i(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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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两点的时候,不知有谁高叫一声:“长江到了!”我立刻把陆然辛小野华杨刘欣徐通叫醒,我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头伸出窗外,这时来了一个列车员,她把我们揪了回来,并告知关上窗子,透过那块脏得像调色板似的玻璃,我们看到了灯火通明的长江大桥,下面一条条小船连在一起,由一个汽艇拖着缓缓向前,汽艇上面的烟囱冒着白烟,引桥下面万家灯火,像个热闹的坟场,长江江面宽阔,江水汹涌向前,还没等我们看够,火车一下子就冲了过去,把那些灯光远远地抛到了后面,一会儿就重新钻进黑暗。不到一分钟,前面又亮了起来,到了南京,我们那帮人,已经再一次进入了梦乡,在南京站,火车也只停了一刻钟,我走下列车,躺到站台上,伸展了一下四肢,然后回到车上,车厢振动了几下,又重新起动,带着我们向南拼命扎下去,它喘着粗气,就像一只被无数鞭子抽打的牲口一样,简直就是马不停蹄,这时那个徐州大汉把空酒瓶往窗外一扔,脑袋向下一低就睡着了,车厢里的人都东倒西歪地睡成一片,地上的人把过道塞得满满的,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其情势甚是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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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F  x& l4 e    我歪头看到了挨着窗口坐的陆然,他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把头伸到窗子边上,呆呆地向窗外望着,头发被风吹得狂舞,像妖怪似的,他一言不发,自顾自出神,仿佛被某种神秘的东西抓住了一样,眼睛里闪着迷狂的光,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他那种样子叫我心里感到不舒服,感到恐惧,突然间,我被一种不祥的预感击中了,我盯着他看,越看就越觉得恐惧,越看越觉得不正常,我没有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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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车有节奏地摇晃着,车厢里光线晕暗,窗外的风变得潮湿了,刮到人身上就贴在那儿一动不动,我从空气中闻到了南方的气味,我意识到我们已经到了南方,可列车仍然拼命地向前狂奔,带着我们,向着南方,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猛冲。, k" M- S2 H6 v5 L& c2 n%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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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30多个小时没睡一分钟了,沉积多时的倦意一下子就把我卷走了,飞向不知什么地方,在我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我又看到陆然,他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身体孤独地弯曲着,嘴里叼着一支烟,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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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B1 T1 B2 \) ^    列车装着整整几十车厢的梦在黑暗中飞驰,那些黑暗的、明媚的、下流的、肮脏的梦被颠簸得忽上忽下,有的人的嘴角在流着口水,有的人在打鼾,有的人面带菜色,愁苦不堪,有的人则在梦中舒展皱纹,露出微笑,所有这一切,都不自觉地跟着列车向南、向南,向着他们的希望,向着他们的地狱,向着等待他们的一切,不停地飞驰,它越过镇江,穿过常州,在无锡打了个哈欠,又奔向苏州,在真如喘了一口气,稍息片刻,就一路流星赶月似的向上海疾驰,等我一觉醒来,列车已过了上海,在太阳的万道金光之中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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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R/ `/ q0 t# H    车上的人在上海下去不少,但更多的人从上海涌了上来,人们在梳洗刷牙,厕所和水管子前排起两条长队,人们像还了魂儿一样四处晃动,扩音器里播放着老掉牙的流行歌曲,列车员一路叫喊,分开人群,兜售早点,我听到华杨站在椅子背上,冲下面大声喊叫,让大家帮他拿东西,辛小野在发口香糖,陆然不知何时睡去,这时也醒了过来,刘欣拿着一条脏毛巾在不停地擦脸,把脸上的青春痘都擦破了,他把毛巾往窗前的挂衣钩上一挂,辛小野一眼看见,立刻趁其不备,随手扔出车外,我由于没睡好,头痛欲裂,眼睛又干又涩,非常不舒服,我从陆然手里接过一瓶矿泉水,漱了漱口,然后去排队洗脸。等我回来的时候,那帮人已经开始吃面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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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厢里足足乱了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安静下来,一半人在聊天打牌,读黄色小刊物,另一半人在呆呆发愣,车从杭州开动时,我抬起手腕子看了看表,10点40,距我们离开北京已经整整24个小时了,我们向南行驶了1600多公里,关于北京的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显得极不真实。现在火车正行驶在江苏省,窗外已经完全变成了陌生的南方景色,我看到窗外闪过绿色的稻田,灰色的水牛和破烂的木船,看到了铁路两旁的南方村落,南方明媚柔和的天空,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带着一股甜味儿,绿色的山丘连绵起伏,太阳光秃秃地挂在天空,发出比北方的太阳更加热烈的光芒,我的衣服都发了粘,像岸上的鱼一样张大了嘴呼吸,列车在下午两点多过了金华,又向南跑了一个多小时到了衢州,那儿的站台上有两颗椰子树和一些又脏又瘦的南方小孩,他们踮起脚尖向我们出售一些叫不出名的水果,还有的小孩把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子泡在水里向旅客兜售,有几个小孩根本没穿鞋子,光着脚在滚烫的站台上跑来跑去,我买了几个水果,咬一口才发现酸得厉害,汽笛一声长鸣,向上饶冲去,我们拿着地图开始争论在鹰潭下车过夜再转站去厦门,还是到来舟再下,最后总是决定不下,正犹豫间,列车到了鹰潭,穿过江西,进入福建,天慢慢黑下来,列车在邵武停了一下就向来舟开去,我和陆然换了座位,趴在窗边,看到一轮伟大的红日西坠,给南方的田野和群山披上了一件金色的神秘的晚妆,少顷,天空变成了玫瑰红的世界,眼前的和远处的景色渐渐黯淡下来,消逝在巨大的天空之下。到了此时,我已强打精神,苦撑了一整天,累得昏昏沉沉。) N& I9 e1 h! ?) z. E, z9 D

6 q0 ]8 o/ G2 i8 y    辛小野不知何时从对面坐过来,和华杨腻在一起,看到他们,我想起阿莱,不觉情绪有些低落,我从包里拿出一本纪德的小说集,看其中的一篇《背德者》,光线忽明忽暗,只看了几页便觉眼睛酸疼难忍,一阵头晕过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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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醒来,口干舌燥,我发现除我之外,其它人都没睡,除辛小野外都神情呆滞,一个个作泥塑状,辛小野和一个温州人聊天,看样子还挺亲热,那个温州人是个旅游鞋推销员,和辛小野讲生意经,辛小野故意逗他,那家伙于是傻相毕露,我从小桌下面拿到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走到过道里伸伸懒腰,来舟快到了,我们一行人收拾行李,辛小野和那个温州推销员依依惜别,我们跳到站台上,只见那个温州人手里紧紧攥着辛小野给他留的假地址,从车窗里向辛小野招手,列车拖着他向福州开去,我们一行六人,站在站台上,一个个不停地晃动,好像仍在火车上一样,那时已是半夜3点了,我们先到站台的水管子边把浑身上下冲了个遍,然后走出夜色中的站台,忽然间,我们发现,我们被丢在了离北京2400多公里的南方小镇来舟了。: P; U1 R: M5 r( D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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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来舟站,不过是由一段谁都可以毫不费力纵身跃过的半截围墙组成,原来倒是有几个人和我们一齐出站,可他们在我们稍一犹豫的时候一下子全不见了,我们六个人狼狈不堪地站在出站口的那一小片空地上,一个个头昏眼花,摇摇晃晃,华杨对我招招手,问我饿不饿,我感觉了一下,肚子里忽忽悠悠的,也不知有些什么,辛小野靠在华杨身上,一个劲儿地说:“吃饭去吧,吃饭去吧。”她这么一说,刘欣先有了反应,接着是徐通,大家的目光一齐望向陆然,因为钱在他身上,他说行。前面不远有个警察,陆然过去问饭馆,那人大手一挥,往黑暗中一指:“一直走,再一拐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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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3 l) W' u2 e3 z/ s; W* [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按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路走去,七拐八拐,从一条小街穿出去,前面是一座桥,我们没敢过河,就沿着河边走,不久,又遇到一条小街,街上没有路灯,黑得叫人望而却步,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路两边倒是有些像商店的房子,可都关门了,就这样,我们一路找过去,这条街走完,我们来到一个小空场,陆然说:“我怎么觉得刚才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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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仔细一看,岂止来过,这分明就是站台口嘛!这一通折腾以后,我的胃口锐减,可其它人却觉得更饿了,一列火车从铁道上隆隆驶过,大地随之微微震动,我们站在原地,头顶是一盏挂得高高的电灯泡儿,权作路灯,发出一团亮光,我估计了一下,灯泡大概有60瓦左右,加上站台口那两盏灯,将将使我们一群人能彼此分辨出谁是谁来,刚才在附近转来转去的那个警察此刻踪迹全无,空空的小广场上就剩下我们这几个人。大家都有点垂头丧气,不远处,有个小旅馆,关着门,陆然过去敲门,说是有床,但每人20块钱,明明是成心黑我们,陆然又跟那个半梦半醒的值夜班的中年人说了一会儿,退了回来,他说他知道哪儿有吃的了,我们跟着他走,跟我们走的原路相反方向,拐过一条小街,又往前走了不到五步,转头向右,只见一个小饭铺就在眼前,炉子用白磁砖贴着,上面一口大锅,咕嘟咕嘟正开着,煮着一些骨头之类的东西,锅上面吊着一个电灯泡,店铺里面放着三张油腻的桌子,房顶挺高,由两三根电线吊下来两三盏灯,两个形容憔悴的妇女迷迷糊糊地等在那儿,就是她们,给我们六个人做了六碗味道鲜美的南方水饺,我们围着一张小桌子狼吞虎咽,风卷残云,片刻就吃完了,大家趴在桌子上困得不行,我们要了一壶茶,只喝了几口,辛小野第一个睡着了,接着刘欣和徐通说着不困不困跟着睡去,我和华杨陆然疲惫不堪地聊着天,心里盼着天快点亮,就那么干挺着,一直混到5点钟,天蒙蒙亮了起来,我因为整夜抽烟,胃里隐隐作痛,华杨叫醒了大家,我们一行人走到河边,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道金边儿,把天边的云映得通红,东面的天空也变成黑红色,河水倒映着天光云色缓缓向东流去,我们站在桥头,被拂面而过的晨风吹得摇摇欲坠,瑟瑟发抖,四周寂静异常,如果不是火车的汽笛声划过夜空,我们都会以为自己置身于一个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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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渐渐攀升,河对面的群山依次显出轮廓,桥上开始走过行人,环顾四周,一个破旧的小城几乎是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总之,一切又陌生又叫人觉得有些凄凉,我的头脑麻木而呆滞,严重睡眠不足,心情沮丧,有点恶心,双腿僵硬,后背失去知觉,眼皮沉重,如果别人不是跟我差不多的话,我真没力气再挪动一步。8 g3 F. |! {8 }, U: M8 D
    我们走到桥下,沿着河又走了一段,天色大亮,河边有一块空地,我们放下背包,徐通从他的包里拿出一件雨衣铺在地上,我就躺了上去,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倒在那里,大声地跟其余的人说了几句胡话,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3 F( a# h# f" N# _0 o! p  t' W: k$ G

" A) m  q: h5 C8 G6 S2 h' C- z1 @    醒来时,太阳照在我脸上,晒得我连打了几个喷嚏,我费了半天劲才睁开眼睛,四周静悄悄的,雨衣上除我之外还躺了两个人,是陆然和徐通,他们睡得正香,我看看表,正是中午。我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向城里走去,来舟在全国地图上无论如何也是一个小圆点,可实际逛起来还不如我们学校大,我们学校在中国地图上根本就找不着。我沿着从桥头一直延伸进去的窄街一直走,在一个路边小店外喝了一瓶汽水,然后又在昨夜我们吃饭的那个饭馆吃了一碗水饺,大约用了一个小时,把整个小城走了两个来回,没有什么让我感到新鲜的东西,我第二次经过火车站时碰到了刚从录相厅里出来的辛小野华杨和刘欣,三个人眼泡儿浮肿,迈着七零八落的步子沿街而来,跟我擦肩而过,竟没有认出我来,我叫了他们一声,他们才转身冲我打招呼,看样子累得够呛,我们一齐往回走,到河边叫醒了陆然和徐通,六个人又转回车站签了傍晚5点20开往厦门的315次列车,然后到候车室里等。时间过得慢极了,中间陆然和徐通出去吃了一次饭,我开始坐在硬硬的凳子上看《背德者》,看完后读下面一篇《窄门》,刚读了几行,旁边坐的那个浑身怪味儿的福建人走了,我马上就地一歪,倒在椅子上,把书垫在脑后,沉沉睡去。9 k/ }& `' a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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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叫醒时大家已经开始排队检票,候车室里乱成一团,我背上双肩背,跟在华杨后面往前挤,挤过了检票口,冲到站台上,等了一小会儿,一百米外的红灯亮了,一列绿色的火车远远驶来,正是315次,慢慢减速,停稳,我们一涌而上,从列车的前端上车,一路从前往后挤去,希望能看到几个空座位,不幸的是,座位全被占满了,几个跟在我们后面的盲从者就留在最后一节车厢里,我们又回到列车中部,因为那里稍微松快一点。我们把包扔上行李架,连整理都懒得整理,六个人沿着过道站成两排,一个个情绪低落,辛小野在华杨耳边悄声说:“如果有谁给我让个座,跟他睡觉都行。”9 y) e2 C' s0 d
    华杨斜了她一眼,没理她。& z2 Q8 ?: Q. C; q5 c# m& j7 C# y)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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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列叫人无可奈何的慢车,速度慢不说,每隔不到一小时就停一站,我的双腿站了一会儿就站麻了,车厢里又闷又热,小贩们在车里不知疲倦地钻来钻去,从前到后,又从后到前,就我所见,其中一个穿着花格衬衫的中年妇女就从我身前来回挤过三次,而这仅仅发生在我们上车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真想把她的货篮抢过来扔出车外。( S' n( U8 ]( S& x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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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那儿,倍觉无聊,抬头忽见刘欣在搔痒,他先用手指甲抓头发,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腿,然后是胳膊,然后又是脸,看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也痒痒起来,我忍住了,停了片刻,那种痒痒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我不由得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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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到沙贝,两个靠门的当地青年农民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对骂起来,他们真是君子,绝对的动口不动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用福建土话恶言相向,声音大得连火车的汽笛声都盖不住,周围有人劝了几句,不见效果,也就由他们去了,那俩人长得极其相像,短小精瘦,黑红脸,小眼睛,怒火冲天,两人全都浑身颤抖,一个人骂的时候,另一个就报以忽而鄙夷不屑忽而凶狠残忍的目光,心里沉思默想轮到自己时该用何种办法将对方骂败,就这样,从沙贝到三明,经过永安,又到漳平,列车就在他们的叫骂声中向南跑了将近200公里,就跟火车是某种牲畜,没有他们的吆喝就跑不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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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漳平,站着的那个人下了车,坐着的那个像疯狗一样对着窗外又叫嚣了一阵儿,车开动了,坐着的那个向后一靠,目光仍旧注视窗外,一动不动,从我这里看去,此人就像武林绝顶高手那样一语不发,显得非常孤独。8 E5 \8 W# H5 y% d; E

/ t. c! J1 X/ |& V  `    两人吵架的声音消失以后,车厢里一时出奇的安静,只听见车轮轧到铁轨连接处有节奏的咣咣声,我烦燥不堪,心情恶劣,辛小野靠在华杨身上昏昏欲睡,忽听华杨低声对她说:“我没劲儿了。”然后推开辛小野,向下一溜,坐到地上,他一倒,剩下的五个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依次坐下,列车凌晨1点到达华安,狂叫一声,冲向前方,我们六人在极度疲劳的折磨下,浑身大包,一脸泥淌儿,以各种奇怪的姿势睡去,那情景,活像地狱中一刹那的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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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印象里,315次,这趟臭名昭著的慢车在深夜里满员行驶,所过之处,臭气熏天,乘员们土里土气,形迹可疑,面目可憎,心藏恶念,总之我此生再也不想见到这趟把我折磨得几近疯狂的破车,我睡了大约两小时,在恶梦中醒来,脚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我站起来,喝了几口水,重新坐到地上,却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窗外漆黑一片,车窗被统统放下,车厢里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往前又走了几节车厢,情况大致相同,于是返回原地,咬紧牙关,生生挺到了厦门。5点整,我把大家叫醒,整理行李,一分钟以后,汽笛一声长鸣,火车进站了。我们跌跌撞撞从车厢里挤到站台上,闻到了凉爽温柔的厦门的空气——这就是我们坐了两天三夜的火车,向南行驶了2820公里所要到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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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H' c: C. w. v6 g9 i& n    天上满天星斗,路灯错落幽暗,接站的和被接的人在彼此呼唤,旅客不断地从车厢里冒出来,人们相互说着话,稀稀落落地连成一队,向检票口走去,出了站,一群小巴司机扑向我们,我们神色麻木地推开他们往前走,从一个老太太手里买了一份厦门市地图,在地图上找到了厦大,路边,一个刚刚开张的早点铺把我们吸引过去,我们吃到了包子,一人喝了一碗粥,这中间,华杨和刘欣抢地图,结果把地图撕成了两半,中间是曲曲折折的锯齿形,谁要是再看那份地图就得把两半哆哆嗦嗦地对到一起看,可无论谁也没有力气再看那份地图了。$ `3 T3 _* o& c) _/ N$ [1 l& ~

7 ~+ J, N. Y# h* r: v    天渐渐亮了,在距火车站不远的地方,我们找到了一个公共汽车站,站牌子上写着2路,沿途大约要停七八次,那一端的终点站是厦门大学——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的家,我们的窝——让我们这六只野狗可以美美睡一觉的地方,可惜辛小野不这么认为,她再三强调说是五只野狗,为了保持一个女孩新鲜诱人的形象,她和我们拉开距离,进一步把我们比成五堆狗屎——“和一堆牛屎”,华杨接上说。4 b, ~) b0 ]" q. `" Z8 e$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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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 u( B" m8 N2 N# N& R3 j    我们一行人全坐在马路沿上等公共汽车,左等右等不来,我们在那儿足足坐了半个小时,车站上已经来了很多人,我发现其中的一个女孩长得挺甜,弯弯的眼睛,白白的皮肤,头发剪成“三齐”的式样,穿着一条白裙子和一双白凉鞋,她的几个同伴在她身后靠着栅栏上聊天,我见她不时往我们这儿看上那么一眼,大概觉得我们的穿戴很可疑,不久,我察觉到她的好奇心,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不停地朝我们这边张望,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我深深吸了一口烟,振作精神,朝她招了招手,意思是叫她过来,她假装没明白,把头扭过一边去,我等到她转过头的时候,又朝她招了招手,她这次有反应了,身不由己地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一步,我问她:“请问汽车什么时候到?”
  p! r' ~! n: k5 w- B    女孩没理我,站到一边,转过头去。
* Y! m/ O' n( X/ v    我被弄得哭笑不得,一回头,十几双眼睛正盯着我,耳朵全都竖起来了,都等着看笑话呢。更令我气愤的是,凭我的感觉,这个女孩竟然把我们当成了农民。
, u2 o" o, o! z: s, I    我回过头来,看见女孩的肩膀后面的那几个小丫头也停止了谈笑,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我,而对面的女孩的眼睛也笑成了一弯,显然我这形状猥琐的形象引起了她的兴趣,难怪如此,刚刚我还挺有风度地向她招手呢!2 b. t8 b5 |4 @  a: e
    我索性走过去,一直走到女孩面前,再一次口气友好地问她:“车什么时候到?”; Y9 b3 k  M* P2 Z& P! X- U9 U
    她犹豫了一下,告诉我:“还要半个小时,你们去哪儿?”$ N! N3 g' p$ t
    “厦大。”$ U4 p" I  p3 Q7 ]
    “厦大?”; \" p: k( m  \+ c3 }1 E
    “你是哪儿的?”
; Q0 Y& H$ Z. Z- b    “我就是厦大的。”' K! B/ ~. a: ^* d( R6 _& `
    “那你认识苏黎吗?”7 e* l: Q& K7 k3 U
    她惊奇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就是苏黎。”然后疑惑地又把我们重新打量了一遍又一遍,说:“你们——你们该不会是那个乐队吧?
: R" N. t& f! L5 Q; K) s, l4 {/ T    “我们正是那个乐队,超级赛车。你是来接我们的吧?”+ ^* p* U( a% w: q+ o, l3 g
    她皱起眉头,四下搜寻着什么似的,疑惑地问我:“你们的乐器呢?”
# r* i; G! d: m% w/ z# Y    我才这想到忘了取乐器,我们把身上背的包全都解下来,堆成一堆,然后对她说:“麻烦你帮我们看一下,我们马上就回来。”. c- W, {) P3 r; k2 w
    我们那堆包周围的人纷纷躲开,有的捂着鼻子说:“怎么那么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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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E( D5 D$ f7 t- M2 U( s    我们一群人窜回火车站取乐器,路上,华杨和辛小野冲我一笑,辛小野说:“还行。”8 ], c, T4 a4 D" O1 X% n8 s: ?
    “什么还行?”% n' d! m* l4 U
    华杨大声告诉我:“就是操操还行!” " W. Z0 E2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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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疲惫不堪地往回走,到了行李处,费了半天劲才取出了乐器,老实说,怀有把那些东西砸个稀巴烂的想法的人绝不止我一个,大家拿着它们,各自丑态百出地走着,老远就看见汽车站周围等车的人中就剩下那个女孩和我们的包,女孩站得离那堆包老远,冲我们大喊:“你们怎么那么半天呀,车早开了!”1 x1 G3 O7 u! d% v
    我立刻建议坐下一班,她生气地说:“下一班?下一班得中午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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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坐上了小巴,每人一元,我和陆然一起数了数剩下的钱,八十二元七角,不知靠它们能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我们如何回家,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我的心头,但我对谁也没有说。因为坐了30多个小时的火车,走在厦大的路上时,我仍感到大地似乎在抖动,耳边尽是火车的咣咣声,女孩带着我们去宿舍休息,她走在前面,一路上,我们这帮人看起来就像一支货真价实的要饭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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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我是进来以后第一个倒头便睡的,朦胧中,听那些人在整理东西洗澡什么的,我醒之后,发现宿舍里乱成一团,地上扔着脏衣服和背包,乐器盒东倒西歪,我下了床,找到自己的那个背包,从里面拿出梳洗用具,然后走进洗澡间洗了一个澡,把胡子用剃须刀刮干净,然后出来把床收拾了一下,其他人都在睡着,我走出宿舍,穿过楼道,来到外面,下了一个山坡,前面不远有个小卖部,我过去买了一瓶汽水坐在一张破台球案子前的一张小椅子上边喝边四处张望,因为放假,校园里几乎没有什么人,小路上走来走去的人看上去像是教师家属,到处一片绿色,厦大依山傍海,像个公园,除了那些看上去较为低矮的植物随处可见之外,路两旁是枝叶披拂的凤凰树,微风吹过,它们在夕阳中婆娑起舞,枝叶在空气中游荡似的飘飞,就像一个个头发被吹乱的女孩在走动。2 G5 i6 Z9 t! N

& G0 @! }' ], r6 K+ s& r' z$ V5 f    我喝完汽水,退了瓶子,回到宿舍,把火车上穿的脏衣服拿到水房洗干净,晾到阳台上的铁丝上,这期间大伙陆续醒来,我们一行人到外面的一个小饭馆吃饭,然后折回来,这时那个歌厅老板才姗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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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3:27 | 显示全部楼层
晃晃悠悠]--        4 i; C% D3 p; H" x' x! ~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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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叫袁敏,对我们非常热情,他叫来一辆车,拉上乐器,直奔他的歌厅,在歌厅里,我们商量了后面一个月的演出计划,然后就是天南地北地胡聊一气,快到6点时袁敏又请我们吃了一顿饭,一直吃到8点,吃完后坐在下面看原来的那支乐队在台上演唱,他们这是最后一天,不久,他们也注意到我们,不时向这边看上那么一两眼,态度极为不友好,袁敏坐在我们旁边,陪着我们聊天,他头发乱糟糟的,穿一件棉布T恤衫,下面是一条皱巴巴的裤子,听说还是此地的一个画家,陆然和他聊得挺热乎,从飞过来的只言片语看,他在聊啤酒和此地的姑娘。那个到火车站来接我们的叫苏黎的女孩也在,她是厦大中文系的学生,在这里打工,穿一身套装,神色严肃地站在柜台后面,目光在顾客丛中往返穿行。我们坐到晚上10点钟,顾客渐渐散去,直到全部走光,我们也差不多全喝得半醉不醉,然后开始上台试唱,歌厅的设备是从海上走私过来的水货,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我们一直排到半夜两点才回宿舍,苏黎一直陪着我们,我们走时她把门锁上,和我们一同往学校方向走。6 K5 G0 z+ n8 {/ ]; u/ q) v

& ?/ \- p1 K0 n) }+ O: J    我们这一溜儿人越走越散,快到学校门口时我发现就我和苏黎在往里走。那时我已经醉得有些飘飘然了,我穿过整个学校,从后门出去,一直走到海边,然后就跪在潮湿的海滩上吐了起来,把晚上吃的宵夜吐得精光,我站起来,勉强走了几步,立刻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站立不稳,扑倒在地,苏黎走到我旁边,把几张餐巾纸递给我,我把嘴擦干净。
/ I. w' M9 g! P2 L1 j2 \( t    我对她说:“别管我,你回家吧,我没事儿。”& a3 A* l, e/ A1 C% ]* Y  T; e
    苏黎就走了。8 Q! u; P/ [+ O! z
    夜色里,我看见她踏着石阶走上海堤,然后一转,消失在街边的灯火后面。/ f* U" K* x. l" ^4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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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演唱很不成功,刚一开始下面就有人说太吵了,当然,这是袁敏后来告诉我们的,我们暴风骤雨似的音乐让下面以为音响设备坏了所致,一曲完毕,那些在谈生意或聊天的人不禁目瞪口呆,接着,在第二支更加放肆的音乐中,不少顾客鱼贯而出,纷纷逃之夭夭,华杨回头冲我说话,从口形上看,他在骂:“这帮傻逼!”! _( p/ _" ~& {: C' ]* P
    事实上,傻逼的是我们,晚上结账时袁敏对我们说:“如果你们再这么唱下去,我也支持不住,别摇滚了,来点别的吧。”! s0 a/ u/ G/ f' g: W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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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第二天起我们就开始唱别的,快结束时有个醉鬼出了50元让我们唱《东方红》我们也唱了。而且,就那样一直唱了一个月。唱到最后,我们也居然对摇滚公开失去了兴趣。0 x& g& }- ]9 K8 J& _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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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D7 u5 o3 W4 _    白天,我们一般是躲在宿舍里睡觉,从凌晨四五点钟一直睡到下午二三点,睡醒后大家在一起吃东西,然后去海边游泳,混到傍晚,再吃一次,接下来就分头活动,一般是在校园里乱转,好笑的是彼此经常碰到。要不就是在宿舍里看书,到小卖部前的坑坑洼洼的破案子上打两局台球,也曾结队去本地有名的鼓浪屿玩过,可惜并没有在岛上转多久,因为在过渡时发生了叫我们气愤的事,所谓的柠檬茶事件。那天,我和华杨等一干人打起精神,坐上渡船,正在谈笑风生之际,一位甜蜜可人的小姐给我们一人端上一杯冒着热气的淡黄色的柠檬茶,我们就喝了,平均每人刚喝一口左右,一个彪形大汉就走过来收茶钱,我们左顾右盼,发现周围那些人都没有动杯子,原来这是个圈套,讨厌的是,那杯茶钱贵得叫人心里非常不痛快,这种不痛快又叫我们对鼓浪屿完全没有一点好印象,于是我们上岸后就对准一个有碰碰车的游乐场走去,在那里我们六个人彼此一通乱撞,直至把那杯柠檬茶的事撞到九霄云外之后,才一窝蜂返回厦大。至于鼓浪屿到底什么样子是谁也没看清。0 [' Z( o! J# W'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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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A0 B. Y' i9 B% b( v    第一个嗅到本地姑娘的是陆然,姑娘是我们所在的那个歌厅的一个小妞,长得眉清目秀,在歌厅她担任领座员,就是把客人从门口领到座位上,然后问人家“您需要什么”,我想陆然是把他的真实需要告诉了她,不久,剩下的人也都堂而皇之地开始跟歌厅里的其它姑娘约会起来,地点是位于厦大北部的“情人谷”,几乎在同一天,我们在那条山谷里摸到了姑娘们的乳房。这是发生在我们到达厦门10天左右的事情,之所以这么顺手,是因为那些厦门姑娘相互攀比,有一个敢他人就都敢,由于陆然开了一个好头,于是我们的得手就显得过分轻而易举,于是歌厅下班后,我们这一队人就一路迤逦穿过厦门的街道,大摇大摆地带着姑娘们招摇过市,有时去海边的茶座喝茶吃橄榄,有时就在校园里散步,有时是回到宿舍瞎忙,当然,这得看情况而定。! \' Q& ]  B' R1 x  j+ h5 c' T# a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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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我在一起的是苏黎,我们俩常常下午在一起游泳,晚上到海边去聊天,从厦大后门出去向西走不远是一座小山,翻过山就是海边的防波堤,山角下到防波堤之间有一座木头搭的废弃的了望塔,我们经常爬到那上面去,我在上面喝啤酒抽烟,她就坐身边,头靠在我身上跟我说话,跟我谈李昂写的《杀夫》或是龙应台的散文,以及她所读过的其它书籍,大半是港台小说,可惜我在那方面水平低得可怜,所以只好洗耳恭听,往往讲十几分钟我就把手伸进她的胸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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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2 @. `0 [8 b( j- M; _5 i6 a    一天下午,我醒得有些晚,睁开眼发现那些人已经走了,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洗了一下脸,带上游泳裤和毛巾,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一个面包,边吃边走向海边,到了那里面包刚好吃完,我走进更衣室换上游泳裤,存上衣服,来到海边,此时阳光把沙滩晒得滚烫,带着咸味的海风扫过蓝色的海面,我们乐队的一伙人果真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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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L+ l7 `/ X9 e) y3 N* {+ f    隔着刘欣我看见苏黎假装没看见我,正在和辛小野跪在地上吹一个塑料船,我冲过去拉着她就往海里跑,她跟在我后面一边跑一边咯咯直笑,我们跃入水中,向远处游去,大家在后面使劲起哄,我在海水将将够到脖子的地方停下来,抱住她接吻,苦涩的海水灌进我们嘴里,我站立在水中,她把双腿盘在我的腰上,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我看到海水顺着她的脸上流下来。
# J0 l# N. r5 N$ G    “好吗?”我问。
9 q1 B: o  W* _    她点点头,我们扎入水中,把岸上杂沓的起哄声丢到一边,我们慢慢游着,只要我们双目相向,就会忍不住接吻。& L+ d* H3 L- o"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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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们游回到沙滩上时,刘欣华杨他们早已走了,淡黄色的空空的沙滩上除了几行脚印外什么也没有,我到入口处的小商店买了两瓶雪碧,顺手买了一盒烟,苏黎身上披着一条浴巾,我们坐到一片树荫下喝雪碧,背后是长长的防波堤,前面是暗蓝色的大海,海风吹来时带着大海的腥味,苏黎的头发飞扬在空中,煞是好看。我们一直坐在那儿喝完雪碧,让风把我们身上的海水吹干,然后去退了瓶子,换好衣服,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眺望大海,我点着一支烟,听苏黎讲厦门的一切,起初,她讲的很激动,后来讲累了,声调慢慢低下来,她靠在我身上,裙子一直盖住脚,不时地用脚踢一踢裙子下摆。
6 l8 @( x9 H8 Z# s    我把她的头发撩到脑后,因为她说话时,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5 J, o! |8 o) B' F7 s2 e# c4 m    我问她:“想什么呢?”
% x4 R7 a: ]2 ?( [7 h; T4 [2 y    “我也说不清。”. _- _4 t+ U8 P- m' r' K# A9 C5 x' h
    一时间,我们竟相对无言。( C3 [3 q4 _9 k
    这时有艘轮船从前面的海面上驶过,汽笛长鸣,我不觉抬头看去,船顶的烟囱里冒出浓烟,汽笛声在小小的海湾里回荡,我转过头,发觉苏黎在看我。: I( H3 ~  A! E% h- l. w& d
    她问我:“想什么呢?”
4 q, O0 y: H( v    “没想什么。”% ]: f. K" h6 ]- b# ?
    “我不信。”# Z  I+ D3 w6 L" H! U' t' z1 Z/ j
    “不信就不信呗。”& Z6 {' |0 Y1 R  v
    “看见船是不是想走了?”% K6 C& m9 x9 \+ i1 t( Y4 {/ s
    “没有,我只是觉得挺好看的。”& y7 u  d" N3 o* q. l2 G$ j
    “不就是破船吗,我早就看腻了,从小我就见到它们,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变化。”+ n5 B2 p- f  \
    她忽然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从一生下来就住在厦门,小学、中学、高中、大学都是在厦门,这儿四季长青,永远不变,都快把我闷死了,告诉你吧,我讨厌这儿。”
4 j% z; b3 S2 S% W  a# C0 J, H) u/ T    我拉着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把她的手攥紧,扭过头去,不看她,因为我知道,她正仰着头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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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 v2 i! s1 c% ~; R( J5 ?    “游泳的时候,我可没想这么多,”她还在不停说下去,“我在想什么呢?”
$ r8 j# H5 y7 j4 O$ z# N6 T    “我说,”我拉拉她的手,“我喜欢厦门。”- k9 x8 |+ H( X- B" c
    “是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G4 P1 K" M! \3 p8 y
    “也许吧。”
: M2 d+ @) g- V3 h    “你们会再来吗?”& v" o; H' _' K6 i- c- G2 X$ s
    “我也说不上来,谁知道呀。”
) d$ g) l. F# ^5 X: K    “是啊。”0 M$ F3 K2 U' ?) V
    “再来时一定看看你,那时候你没准已经成家了。”
" k4 V( ^& q: I6 E2 {7 @. Z% d4 f    “但愿你别那时候来。”4 p) U# M- |0 ?: c& ]$ T
    “那什么时候来呢?”  j. U8 S# X, G  w8 C- ~$ d
    “早点来。”* Z9 a; w& q8 N$ Z2 ~& I6 a# Y$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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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钻进我的怀里,我搂紧她,海水翻动的声音不断传来,太阳已经移到我们身后,光线直射在对面的礁石上,有点晃眼,脚下的石头被我一蹬,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 W$ G. t, T" K& F, m" S1 g) b7 D3 E    苏黎闭上眼睛又睁开,腾出一只手来弄弄头发,长睫毛忽闪忽闪的,瞳仁里有个小光点,她扭动身躯,为了靠我靠得舒服一些,然后对我说:“你愿意在北京等我吗?”
" X' H! ~' |! j+ @- T1 S% k    她停了停,看着我的表情。: l0 m9 i+ H7 u) c
    我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7 r+ |* V* l, r3 }
    “我毕业以后去找你,你说这主意怎么样?”
- M0 y( y; y( ~+ V* e0 g    “行,不错。”
& Z+ {0 g$ R; H+ Q( |    “我是后年毕业,大概在八九月份,那时候北京冷吗?”
2 x! O3 V. P. J7 G) l, D    “不冷。”
3 \4 C: L; O. w( a    “那我穿上仔衣仔裤去就行了。”
$ N' }6 t- O. h2 y& b2 @, z    “对。”
  \, s6 M( P# f4 [    “我还要带一个大背包,把我要带的其它东西都装在里面。”
- {0 g6 e* Y( `5 H! O; P0 Z7 R    “你要带些什么?”: w  ]; F' w: w) W
    “带上录音机路上听,几盘磁带,一个水杯,毛巾,肥皂,一些钱,一包橄榄,我在路上吃一半,咱们俩见面后一起吃另一半,行吗?”
( f- _3 H% Q9 U% A1 F    “但愿你别路上一馋把我的那半也吃了。”
: z( F1 ~2 E- G8 W    “放心吧,我不会的。”8 u- [) y0 S, U7 y/ F$ T
    “我放心了。”
8 Y* A: P. @, v' k    “可是——”
4 Q8 }$ r2 {) f) \# _1 t    “什么?”
$ e. _5 P) v7 \5 x1 l    “我要是找不着你怎么办?”  |) |) q5 R9 V1 J9 b
    “不会的。”
9 L8 V3 M; J+ }+ A4 n7 }    “你要是另有新欢呢?”$ v& K0 ]  [, m  u' r
    “那你就直接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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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7 g7 M: {1 J( U+ q6 ?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哎,我问你,两年以后,我们经历了好多曲曲折折,好不容易见面了,你说,第一件事我们做什么?”
* G% a6 Y, ]- D* T* w    “上床。”5 |( h7 k4 |- d. I6 Z
    “然后呢?”# |3 I2 z# x+ {  \# ?2 B4 {
    “再来一次。”% h4 d/ t: v# }1 E" x
    “再然后呢?”
. u" i% k/ y, R3 y8 a9 o    “如果有劲的话,就……”/ G. {4 c+ K; [& z2 X) a8 R& K
    “再来一次!”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哈哈大笑起来。! c6 l# B/ u' f* v4 j) X
    “可是,那时候,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是在火车站呀。”
, g; g9 \! Y( P* |, }$ }    “那我们就假装互不相识,我走到路边,你就跟着我,我打一辆车,你问也不问就上去,最后终于回到我的小屋,我先进去,你也一个箭步闪进来,随手插上门,突然,我们就——”  m6 W9 m7 v1 ?
    “一起上床!”
5 E" y4 n; j; P5 @" v: @) j: C    “对了。”
; X2 z+ X1 P% O2 J, j  P    “你怎么那么讨厌呢?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
" U9 h1 H1 \; z% b7 O( \    “好好好,正经的是,我要先吻你。”
! k5 _* j: O' o% o5 g. O4 l    她露出满意的神色:“然后呢?”
. T  S) e! n& y, a    “抱着你,拉着你的手,跟你说话。”
7 ~7 ?  B4 Z1 {6 |4 v    “然后呢?”
4 n8 a8 ?* n$ s    “然后我就摸你的头发。”
2 a$ e/ ~( l! P. b# ?9 K    “然后呢?”% T1 W' M/ Y6 |  c- S0 W" J
    “我凑近你,在你耳边轻声说‘快点,咱们快上床吧。’”; q1 a0 j+ f; u' O2 N4 e0 q
    “讨厌,我不听了。”
2 m' W# P7 c' j6 z    “你想听什么?”* g3 `7 K! \4 B. Y3 C  v
    “我想听你上床前说些什么。”1 k( D/ J( o% v1 j! z. o4 p
    “现在就想听?”+ Q" T% Z$ M7 X. v6 W
    “嗯。”
8 t6 x' W, g% x( d' J' i    “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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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 M% Z$ o1 f, Q9 G( P    演出当然是一天也不能少的,通常我们几个人往台上一站就算演出开始了,一般唱三至五首歌下来休息一会儿,半个小时以后再上去唱,如此反复,一直到客人渐渐零落即告结束。每天我们大约能够收到100到200元小费,全部放在陆然那里,补助15元按天发到每人手中,加上厦门的东西便宜,对于我们这些一个月从家里最多领出100元的学生来讲应该是足够了,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大约唱到第三个星期,徐通开始跟华杨嘟囔说钱不够花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根本没花什么钱,只不过想分陆然手里那笔钱罢了。于是陆然在一个晚上把大家叫到一起,商量他手里那笔钱的用途,按陆然的主张是买一些新乐器之类的设备,于是又引出买设备算谁的这个问题,起初,碍于情面,大家都没怎么说,后来,在这件事上,刘欣徐通跟陆然吵翻了,大家都说了一些很难叫彼此以后能够原谅对方的话,我是最先离开那个叫人扫兴的小屋的,等我找到苏黎并在海边转了一圈回来,发现宿舍里就剩下华杨一人在看书,他告诉我,辛小野去剪头发了,其余的人不欢而散,华杨抓过一把钱,往我面前一扔,说:“分赃了,这是你的,真没劲。”说完就接着看他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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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U: c: A4 b0 _4 P7 q! N/ e    那天晚上,陆然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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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晚上,从歌厅出来后,我在厦大后面的海滩上找到了陆然。他一个人坐在沙滩上,海水冲到他脚前一米左右的地方才停住,他手里抓着一瓶啤酒,另一只手上拿着烟,海风挺大,不时有一两个火星飞到空中,我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沙滩很凉爽,远处的月亮破云而出,云彩的边缘闪着银光,可以看到月亮在云层中缓缓地穿行。我喝了一口他递过来的啤酒,在他背后点燃一支烟,他对我说:“看到了吧,一切事情的结果都是坏事,这是谁也无能为力的。”
7 y. H5 D2 K; |  {5 d) c+ r    随即,双眼望向前方,不再说话。我陪着他默默坐着,一直坐到把啤酒喝完。9 V6 S" }6 u  o8 ]: @7 a3 |( T
    那一夜,他坚持呆在沙滩上,半夜,海风渐渐小了,我们抽完最后一支烟,把空烟盒扔进海水里,踉踉跄跄地沿着沙滩往回走,月色中,一层层冲上沙滩的海水组成了一条条白色的长线,白天淹没在海水下面的礁石露出海面,形态峥嵘,脚下的沙土湿湿地粘在鞋底,陆然和我走进厦大,空旷的马路上只有两排路灯发出黄色的光,我们来到宿舍前的台阶上,陆然对我说:“你知道吗,我们以前的那个乐队就是这么散的,有的乐队是因为穷而解散,更多的乐队却是因为挣到钱而分手,总之这都是一回事,妈的,反正一切都是过眼云烟。”5 g. B3 N' n9 l9 }: l* k4 D9 d

4 Q! j& I% Y: W" f- x% a) b    我懂得他在说什么。
5 S1 F! A* l. M) y( ~    真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没什么了不起的。. t1 P- y7 J) j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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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 x6 B& R8 r; d  d    陆然乘第二天早晨6点多钟的轮船走了,下午,一觉醒来,我发现他在我枕边留下的条子,那是我们最后几天演唱,华杨和辛小野打算坐轮船到上海,从上海坐火车回北京,徐通和刘欣想先坐长途车到福州,然后再倒火车回去,我并不想那么着急回北京去赶开学,于是我们一帮人就分成三路,我留在厦门,辛小野对此举动非常生气,平时她和阿莱的关系不错,一见到我真的和苏黎混到了一起心里不痛快,但我知道,她是不会把这边的事告诉阿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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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演出结束后,我又在厦门住了一个星期,跟苏黎告别时她眼圈通红。那是一个清晨,她送我到码头,我跟着人流走上甲板,在船舷上,我看见她站在码头上孤零零地向我挥手,忽然,她一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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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船上睡了一个白天,夜里,海上刮起了风,船被弄得左摇右晃,我所坐的五等舱里到处是一股呛人的溲味儿,我夹着凉席和被子走上甲板,潮湿和猛烈的海风掠过船体,四周一片漆黑,黑暗的海水翻腾不息,涛声滚滚,头顶是浓重的乌云,轮船上的灯光显得异常微弱,船在海中就如同一支被丢进沸水里的火柴棍一样,我坐在船头前面的甲板上,海风从我头顶上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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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虎头蛇尾的厦门之行,对于我就犹如看了一场乏味的夜场电影,虽然我坚持着看到最后,但丝毫无补于电影的乏味,只不过散场时心情有些沮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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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想到了北京,想到了我的家,想到了关心我的阿莱,这些东西从远远的地方向我飘来,竟然恍如隔世。
/ k4 C8 @8 M4 Y    不幸的是,我要面对的正是这些东西,它同时是我的安慰和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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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在四周黑云的掩映下,那轮圆圆的新月就如同一颗吊在半空中的柠檬,发出桔黄的清光,它默默地注视着还在荡动的大海和这艘缓缓向前移动的轮船。此时,我已经抽完整整一包肯特牌香烟,并喝光了瓶中最后一口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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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9年9月份我回到学校继续上课,升入大学三年级,课程进入了专业范畴,因此学业变得简单稀松,班里的同学开始显得疲塌散漫,每天在课堂上听讲的人数直线下降,据说有的班出过一对一的情况,也就是老师夹着讲义来到课堂,发现下面仅有一个同学在等待她传授知识。随之而来的是全面涣散,宿舍里打麻将的灯火彻夜不息,虽然赌注小得可怜,甚至用饭票这种只能在学校流通的通货支付。异性求偶现象也颇为普遍,此外小偷小摸现象也层出不穷,总之,一切都是老样子。- J1 z. b, o+ D/ t

% y+ @+ k" E, Z: `: q    乐队自从厦门回来之后再没有活动过,眼看着云散风流了,陆然和我们失去了联系,华杨和刘欣在东直门附近的一个歌厅找到了一个每晚去唱歌的工作,我们仨有时在一起聚聚,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各混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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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6 q4 m" F# \    有一次,我和华杨刘欣三个人在一家饭馆吃饭,刘欣带来一个长相风尘的姑娘,他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们,最近他特别爱听一盘李宗盛的专辑,叫做《生命中的精灵》,一天夜里,刘欣和风尘姑娘边听李宗盛边乱搞,李宗盛在唱完最后一首歌时说道,“现在A面的歌唱完了,请翻面。"听罢这句话,正在乱搞中的刘欣停下手来,用两条小胳膊把身体撑在空中,对下面的风尘姑娘说:“你没听李宗盛说嘛——该翻面儿了。"3 u5 ^6 }" X$ ?$ Y) j
    听到这里,我们哈哈大笑,风尘姑娘劈手给了刘欣一记耳光,骂道:“这事儿也说,你要不要脸啊。"8 H+ m" p/ \0 }1 |4 G" Z

, k% x4 E1 B. d1 f9 D1 i    那段时间,我很少去学校上课,在家里看看小说和录相,日子过的甚是无聊,阿莱专心于学习英语,通常往返于学校和英语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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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3:50 | 显示全部楼层
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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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Q8 y# r) o8 G' w2 P    9月底的一天傍晚,我正坐在家里看一盘叫做《桂河大桥》的录相,阿莱推门进来,满脸怒色,把我的房门钥匙和一封拆开的信往桌上咣地一扔,她随身带来两个大包,一语不发地开始收拾她的东西,我抽出信封里的信一看,是苏黎寄来的,信写的缠绵悱恻,甚至中间还有一段性描写,我抬起头,想对阿莱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阿莱见我嘴唇一动,立刻说:“别跟我说话,我不想听。”然后回过头去,把一盘她的磁带“当”地扔进包里。
1 \+ D& e% d) J- \% U; P    我默默无语地看着阿莱收拾东西,阿莱看也不看我一眼,她先把墙上她贴的东西通通撕下,又到衣橱里把她的衣服装了满满一大包,然后到书架上挑她的书,偶尔,我们的目光相遇,我发现她眼中泪光闪闪,往包里装东西时肩膀抖动。5 T3 I7 B9 L! {
    我无言以对,不忍再看下去,于是走出屋门,乘电梯下了楼,在楼下的安定门桥上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去华杨他们唱歌的那个歌厅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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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巧,华杨还没到,我坐在下面喝着啤酒等他们,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还没来,一个小姐告诉我,他们一般9点钟才来,我看看表,7点1刻,于是在吧台呼了一下陆然,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于是结账出来,我先到歌厅对面的一个游戏机房去玩了一会儿电子游戏,站得两腿酸麻才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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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正是8点20,我犹豫了一下,便毫无目的地向南走下去,经过工体,再向南,走过东大桥,一直走到永安里,在那儿,我坐在长安街边上喝了一听啤酒,然后步行到建国门桥,从那里,我再向南走,稀里糊涂地走到龙潭湖公园,天黑下来,我又走了一段,前面是护城河,我顺着河堤冲下去,一头扎进河中,游到河对岸,我爬上岸,就倒在那儿,筋疲力尽。我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马路上的来往车声,再细听,还夹杂着河水潺潺流动的声音。( N0 N( {2 R% y4 W9 q  w9 _2 z9 d6 y

: {: N4 Y6 _( B    也不知躺了多久,我坐起来,头脑一片混乱,身上是河水的泥腥味儿,从小腿到鞋上粘满了淤泥,我走上大堤,沿着护城河岸一直向南走,那时我浑身冰冷,绵软无力,可我就像故意折磨自己似的没完没了地走,到左安门,我走不动了,在一个马上就要关门的小店里买了两盒烟,三瓶啤酒,然后回到河边,靠在一棵柳树上,看着反射着路灯光的河水出神,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嘴里是一股又苦又辣的味道,我把这股味道用啤酒冲进肚里。2 v' e2 A7 |  ^5 g* y: O9 F  ~+ ~, p

% ~) \% G- ?  y8 T' x    那一夜,我头脑空空如也,神色麻木,三个空酒瓶被我依次扔进河里,烟也抽完了,鞋里的水到天亮也没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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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7 v- U2 u! P9 V1 K( s, A    阿莱,你是我的黄色蝴蝶,你是我的神奇仙境,你是我的最后一颗泪珠,你是我的救命稻草,你是我所珍藏的最好的礼物,你是我想游到的最后的此岸或彼岸,你消失了,我也就迷失在茫茫的痛苦中,前后左右,一片混沌,我叫喊而不知所云,我存在而无所适从,我追忆而无可奈何,我空虚而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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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7 W$ P    和阿莱分手后三个星期,表面上,我渐渐一切恢复正常。在学校,我和她在食堂门口碰到过两次,彼此低头而过,如同路人。后来我再也不去食堂吃饭了。苏黎的信又接到一封,我没有回,看也没看就扔进字纸篓,听辛小野说阿莱托福考了610分,正在申请出国留学。我万念俱灰,以看小说和下围棋打发时间,夜半常常四处游荡,心情大致恶劣得无可救药。在一次打麻将中,因为一点小事把一个同学打得三根肋骨骨折,被学校又处分了一次,若不是父亲和学校校长有点私交就给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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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间,华杨换了一个歌厅,把我也介绍过去,在那里弹贝司,陆然依旧没有下落,我和华杨去过他们学校一次,得知他已经退学了,到他们家去找他,据他父母说,他去了海南,每个月向家里寄一封信,上书“我一切均好,不必挂念”,信中没有留他在海南的地址。- L( w7 v: d2 s

& y+ q2 Z# s) _8 i    期末考试,我和华杨又去偷了卷子,给阿莱带了一套,阿莱谢了华杨,没有提我半个字。考试过去之后,是一个无聊的寒假,如果没有烟和啤酒,我真不知如何才能混过去。阿莱走时,落在我那里一些东西,我把它集中起来,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推到床下,包括她在自由市场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厨房用品。4 X& S7 S, {" k7 t! m(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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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g9 N% T; ?5 @6 ^7 B* e    一日,无意间在抽屉最里面翻到一张纸,上面是心细如针的阿莱记的流水账,年代久远,看起来却又使往事历历在目,令人百感交集。那时我和阿莱刚好不久,她每月的零花钱像其它人一样,是17元,加上她每月从家里领的80元生活费,共97元,那是她一个月的全部收入。( g2 i, a9 d7 d8 R& Z* f

0 n5 N& M0 f% u" I2 ]! _5 G+ U    流水账分为两栏,上栏注明是“我”,指的是阿莱,下面记到——发卡一支,0.7元(原来的那个做爱时弄坏了)。饭票30元。
7 V9 K; J* ~6 u! L" h" D- b  M# d& a9 g    下栏是“他”,想必指我,下面记到——/ p. _: N* L" A5 }/ T" ]5 v

1 z4 a& g2 |- b    1.一个牙刷0.35元(上月他的牙刷被当成了鞋刷,现在他的牙黄如玉米豆,叫人不得不怀疑是否两者已经混用了)。2 S) r0 t" W# q2 f6 [
    2.两个法式面包1.5元(真难吃)。+ Z6 O% \1 F% T7 B
    3.三条内裤5元(他原来的松紧带断了)。8 `" x, a  J  w) l2 Y
    4.西直门饭馆一顿饭17.4元(华杨、刘欣、辛小野、我、他)。) C, U5 U* l1 w% ]: T- G9 m
    5.两包中南海3元(他又在垃圾堆里捡烟头了)。$ r7 R1 T8 \# i2 q+ C4 O% n
    6.西装鸡豆腐青菜花生米洗碗丝巾共 17.2元(自由市场的菜价又涨了)。
" D4 R$ E* l' _! P( o7 ~( S; V7 C    7.美术馆门票二张4元(不值)。: N0 b+ \/ a& C4 x" {
    8.一把梳子1.2元(原来那把找不着了)。
. I$ H+ x0 G0 Z# q2 e; H    9.羽毛球四个共12.8元(现已全部打坏)。
, b6 b' A" v+ b6 Y    10.半斤橄榄2.5元(我们都爱吃)。8 v  ~4 U9 x! G6 n6 o$ X, a
    11.天安门扔烟头罚款5元(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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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计100.65元,超支3.65元,卖啤酒瓶20个,每个0.2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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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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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莱 88.4.1" F. ^* |+ q% b/ a5 s9 S7 P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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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h$ h2 c! k) V6 J  n    一天,我在自由市场买了两对兔子,据说一年以后,兔子就会多得连屋子里都放不下了。为那四只兔子,我把周边邻居的过冬白菜偷了个一干二净,含辛茹苦地把它们喂了4个多月,从第二个月左右便人工对兔子实行性挑逗,晚些时候又多次给它们人工授精,鼓励它们乱交杂交,多生多育,眼巴巴地盼望第一窝小兔尽快问世,每只兔子长到快两斤时,有一个到我这里来打麻将的家住农村的同学告诉我,那四只全是公兔!. Q1 L! b+ L9 F6 q5 a

; l8 G1 x9 q3 O  R; N0 ]9 o    兔子的下场是有一次我和同学在我那里打麻将,那一夜运气出奇的坏,13个小时中我只胡了4次,天蒙蒙亮输到无钱可输时,便把兔子以每只6元的价格输给了那帮人,他们拎着兔子的两只耳朵把兔子带回学校,就在宿舍里杀掉吃了。3 y# q, `6 B5 J! n% J7 x7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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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帮人走后,我打开窗子,把兔子的残留物扫了个一干二净,在地上喷了清洁净,窗户开了整整一个星期,兔子味仍未完全消散,这是发生在和阿莱分手后的事情。8 I3 [3 r- A$ [; {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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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阿莱分手后,我习惯于把事情记成是和阿莱分手前或分手后的,具体时间却只能模糊地推算,这充分说明这件事对于我的重要性,本能上我故意回避这件事,在校园里,阿莱背着书包的身影不止一次从我面前晃过,有一次,我远远地听到过她的笑声,还有一次,我看见她和一个男生肩并肩地走在学校通往图书馆的甬道上,这一切,叫我只能咬紧牙关,佯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事实上,仅仅是阿莱这个名字也叫我能感到尖锐的痛楚,这是很难用言语表达的,我说过,我不想叫别人看出我感到难过,因为阿莱说过,“那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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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辛小野说阿莱没有对别人谈起过我,就像我没有向别人谈起过她一样,表面上看,她还和过去一样活泼开朗,也许比以前更加迷人,惟一的变化是头发剪短了,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在歌厅,我有时经常故意凑到辛小野那里逗她说话,内心深处,我想从她那里得到关于阿莱的只言片语,但又怕她说起阿莱,总之,阿莱在我的生活中仍旧无处不在,我要说的是,阿莱走后我做的惟一一件事就是想从这个名字中摆脱出来,我甚至每天早晨去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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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深夜,我在校园里漫步,那天有一轮清澈无比的月亮,我躺在草地上,心里暗暗发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誓——一直盯住它,直到它消失,我就是那么做的,我盯着那轮月亮,眼睛一眨不眨,慢慢地,泪水顺着眼角淌下,直到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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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4 H/ h- h# r6 Z: d    月亮孤独地穿行于天地云朵之间,那一夜,月亮总是挂在天际,绕过准备掩盖它的一片片云彩,静静地与我对视,终于,有一片黑云马上就要接近它了,渐渐地把它盖住了,这中间,我眨了一下,等我再次睁开,月亮不见了,忽然,我脸上一凉,用手触摸,是滴水渍,我把手指伸进嘴里,味道是咸的,由此我推断,那是阿莱的眼泪。7 `8 c* w9 X$ |& O0 t- k; j2 A$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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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U- d) Q) L2 W" j4 M    熬过了一个漫长而又无可奈何的冬季,90年4月,春天来了。起初,天上总是堆积着一些灰蒙蒙的云层,风沙过后,天开始变得晴朗,气温缓缓上升,校园里的杏树长出绿叶,我每天晚上在歌厅演奏的酬金涨到30元。我买了一套菲立浦组合音响,又去唱片店买了一堆唱片和磁带,没事时就让音响开着。4 h+ @: j3 ^  X, |)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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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店也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我买了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和《硬汉不跳舞》,买了海明威的《太阳照常升起》,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霍乱时期的爱情》,在中国书店的旧书市花了两元钱买了一本《博尔赫斯短篇小说选》一本《二十二条军规》,这些书都是我以每天一本的速度读完的,另外,我还通读了所有金庸的武侠小说,其中的《天龙八部》我看了两遍。我读小说的方法是这样的,从第一页开始读起,每一段的前两句如果没劲就跳过去,接着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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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我的作息时间是这样的:早晨7点左右起床,跑步半小时,然后到食堂吃饭,然后上课,在课堂上看小说。中午饭后回家听音乐看小说,晚上7点钟左右出发去歌厅,大约11点和华杨一同回学校就寝。8 ~  T8 J/ [9 t
    如此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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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4:2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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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罗列一下这一段发生的事情。
6 U+ a& m# V0 j    华杨和辛小野在一个月前因为辛小野可能怀孕忧心忡忡地过了十几天,结果辛小野到医院做了一次人流后一切照常,华杨在此之后多了一句跟辛小野吵嘴时威胁用语——“我让你肚子里长小人儿!”+ A! y& h5 \8 r9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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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欣又嗅到一个面似烧鸡的村儿蜜,他自己颇为得意,为那个姑娘买了价值大约一千元的首饰衣物,俩人共性交两次,姑娘便不知去向,折合当时的行情,比嫖妓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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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E0 H, H! z) t    徐通和我们失去了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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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唯和我下的五十七盘围棋中我胜了三十七盘。; h: p, f) K+ m1 x' _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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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g8 R2 M9 q    一天,上《数理统计》时我百无聊赖地算了一道题:中国大约有5亿男性,设每人的阴茎长度约为7厘米,如果连在一起达3万5千公里,可以操到美国任何一个小妞,乘以一个勃起系数1.2,那么就是4万1千公里,绕地球一圈后仍可对本国的任意小妞实施性攻击。考虑到本国仍有数量对等的女性,试想一个长达4万公里的阴茎操进一个长达4万公里的阴道,那将是一个多么耸人听闻的动作,可这个动作在地球上每晚都得重复多次,只不过化成以8厘米为一长度单位而单独进行罢了。
* s7 {4 p6 n7 W, d    用统计的下流思想考虑问题有时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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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5 F% Z9 f+ {0 E' |- q7 ~    一天晚上,在歌厅弹完琴后我在后面乱糟糟的休息室遇到一个小喇,她问我堆放在墙边的一箱打开的可乐能不能喝,我顺手从箱中拿出一筒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打开后喝了,这时经理正好进来,问那个女孩是谁,女孩说找人,说了半天才明白是找歌厅半个月前开除的一个打工的姑娘,经理叫她离开这里,正好我也要走,就和她一同出去,我走到公共汽车站牌下等车,女孩凑过来跟我搭话,原来她想在那个歌厅找个工作,想请我帮着说一下,我告诉她,这种事我恐怕帮不上忙,她长得有点小姿色,于是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吃点东西,她痛快地答应了。9 S* \* e: g; @/ e0 S'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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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附近一家饭馆吃了顿饭,边吃边聊,出了饭馆已经是半夜11点半了,公共汽车的末班车正好开走,于是我打了一辆车,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她说行。
! Z/ x  x# F) s8 O. T    我们一起回到我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电视,直看得两人哈欠连天,我去厨房刷了牙洗了脸,然后对她说:“洗洗睡吧。”
! M% q; E( D) R" t9 v- P" G    她走到床边,站在那儿,面对我,把头发向脑后一拢,当着我的面把腰带啪地紧了一扣,然后说:“关灯吧,今儿晚上,上半身随便,下半身甭想!”% d- H/ q7 ^: l8 S. j
    说罢,把鞋一踢上了床,脸冲墙,顾自睡去。我只好睡到她旁边,那一夜什么也不曾发生,即使她的上半身我也没有随便。
1 g$ I! G# ]) X$ V) R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醒来,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有遇到过。0 B1 M4 _, U* J$ q  V6 n5 k
    类似这种艳遇还是少来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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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o6 s. ~  }. s6 `    6月中旬,我突然收到陆然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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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N/ M$ c) q4 [& o* u. {/ m. t6 _    陆然的一摞信是通过他父亲转给我的,夹在一个大包裹里从海南寄过来,包裹里还有一些书和生活用品,信用一个大牛皮纸口袋包着,上面写着“请转交周文,电话是4261359”,字迹零乱不堪,据他父亲说,他已经很久没给家里写信了,他父亲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叫我去取那个牛皮纸口袋,他并没有拆开,只是叮嘱我,如果里面有什么陆然的消息请及时转告他,他们一家都很惦记他,他父亲为了找陆然曾经去过一趟海南,查遍那里的所有旅馆也没找到他。" B$ T! @6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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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是陆然的信。〖HTF〗〖GK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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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你好。- n. ~+ K# j* m
    “告诉我,幸福的开端在哪里?”我这么问自己,那是我走在一条田埂上所做的胡思乱想,两旁是刚刚收割的秋天的稻田,目光的尽头都是金黄金黄的颜色,田里有一些拾麦穗的农家小孩,他们远远地用好奇而羞涩的目光上下打量我,他们穿得破破烂烂,衣服裤子不管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看上去一律呈土色,田里还有成群结队的麻雀,它们时而远远地飞去,一会儿又飞回来。但距离我和孩子们都很远,刚一走近,它们就一轰而起冲向天空,我还看到一只田鼠,它长着灰溜溜的皮毛,但跑动起来迅捷无比,一闪就从一条田埂间溜得不见了踪影。田里东一堆西一堆地摆放着许多稻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与土地和谐地接触着,仿佛它们不是人工堆放的,而是天然就长在那里的。现在是上午,阳光把我从一堆稻草中叫醒了,我的表早就停了,所以我无法告诉你时间,昨天夜里,我就把自己陷在稻草里,彻夜未眠,我望着头顶上晴朗的天空,注视着那一颗颗神秘莫测的星星,星星多得无法计数,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只要你盯住一个地方仔细看,你就会看到越来越多的星星,直到你眩晕,眨一下眼,立刻,它们都消失了,是的,你不可能发现所有的星星,我知道,我看到的都是几百万光年前的幻影,至于它们现在怎样了,我说不上来,但有一阵儿,我确实眨着贪婪的双眼在吞噬它们,这些不可琢磨的幻影,这些可望不可及的光芒,它们像我们一样在宇宙里飘荡,谁也不知道它们的因由和结果,我想着它们,看着它们,直到觉出稻草里的潮湿,忽而,我又想到美丽的村姑,我把头钻出草堆,希望她们之中的谁会来和我约会,后来我觉得有些饿了,终于朦胧睡去,清晨我曾醒过一回,但四周太静了,我很快又睡去了。- M  p4 |" u6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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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设法靠近那些小孩,向他们问路,并试图让他们告诉我哪儿能找到吃的,他们起初默不作声,像是不懂我的意思,但轮到他们说话时,我又糊涂了,因为我一句也没听懂,不过,没用多久,一切都解决了,我被领进村子,现在我写这封信就多亏了其中的一个小孩,他把我领到他们家,我吃了东西,于是,我又想到那个奇怪的问题:“幸福是从哪里开始的?”我想我现在就有了一个答案。因为我寻找了很久,走了很多地方,但我知道,我的答案不久就要改变,从我现在过的流浪生活所提供的经验告诉我,我已经找不到确定的东西了。$ t$ N1 i! V4 i5 I' j

% K& l7 Q& b- r# g! V& T% i. ]0 @    记得吗?我们曾经疯狂地主张毁灭一切,毁灭使我们感到无所适从的一切,现在我懂得了,我们什么也毁灭不了,除了我们自己,你要是像我一样在旷野里呆过你就会懂得,这山、这水、这大地,是绝对的、永恒的东西,你会有这种感觉,它们永远长存、实实在在,分量沉重,不可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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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0 F' F6 n0 d6 Y) ~# E% _/ @2 z    以前,我认为我们,所有的我们,包括那些曾经的我们、现在的我们和将来的我们,是一些怀着梦想,扇动着破烂的翅膀妄想飞到云端的傻瓜,是一些特别的人。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我们只是千千万万人中的几个,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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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刚才,我吃了饱饱的一顿,两碗米饭,一盘咸菜,现在我想睡觉了,虽然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但是,我还是睡吧,因为油灯已经快用完了。〖HT〗〖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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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另一封信。〖HTF〗〖GK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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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
2 {) W& l& r1 d* l    我无法收到你的消息,我没有地址,我在奔波,在寻找,毫无目的,以前我以为自己是在找生活的秘密,我在观察别人的生活,我在天空和土地间制造我的幻想,但是我错了,我发现了很多东西,每一次都令我兴奋,但不久,我感到我发现得越多我反而越痛苦,因为世界的秘密随着每次发现反而距我越来越远,也许它就埋藏在我身边,而我却无法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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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我写了一首诗,讲的是关于一只死在沙丘之巅的美人鱼,我写到它神秘的死,写到了泥土之中的爱情,那些在岩浆之中紧紧拥抱的情人以及他们石化了的接吻和深沉广阔的激情,我写了泥沙之中留下的泪痕和开在泥沙深处的花朵,那些年代久远却和我们并存的灵魂——写到这里我不禁想,也许我真是个疯狂而过时的浪漫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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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片树林就座落在村庄旁,不久以后我就要到达那里,并从那里接近城市,我就在这树边给你写信。; ~" Z# A. {3 |4 H* V

, a! e3 X4 O# }1 \0 z5 M. b    到处都很潮湿,露水把一切都弄得生机勃勃,美丽清新,这露水要到下午才能完全褪尽,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孤独,我处在一种亢奋而疲惫的状态中,一直十几天了,我饥一顿饱一顿地沿着这条河向上游走去,但我已决定离开这条河奔向城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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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朋友,我应向你谈一谈美的东西,谈一谈水中的泡沫,但是我还是最想告诉你们,我想念你们,想念那个可怜巴巴的穷乐队,我不知道你们现在在干什么,我一会儿就要捉几条鱼当一天的粮食,我得出发了,因为我还要不停地赶路。〖HT〗〖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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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又一封信。〖HTF〗〖GK2!〗
% H+ ^+ a6 n5 e    周文: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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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F. g  D+ {7 K3 h    你知道我在哪儿,你又在哪儿?7 n1 p& @3 U!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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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上有很多角落,有很多我们不了解的地方,我想说的是,最近我发现自己的兴趣实在广博,也实在易变。以前我对周围的人感兴趣,我偷偷地研究他们,现在我宁愿忘记他们我的电池用光了,小收音机不能听了,我把它送给了我的房东,现在我与外界的惟一联系也中断了,我还有一个星期的生活费,花完这笔钱我就得自己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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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0 c0 E2 I: M' Q& Z8 R' F. F7 J    说老实话,我很孤独,也很疲倦,这主要是指心灵上的,现在我渐渐地丧失了行动的目的,也就是,我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是来找什么的,有时候我竟觉得了解太多事情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会厌倦,在厌倦中忘记梦想,这很可怕,不是吗?但是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那就是我们最恐惧的事就是离开人群。两星期前,我开始沿着一条小河往上游走,整整十二天,我没有看到一个人,那时候,我真是绝望得可以,我发誓再不向荒凉地带走,因为那样我的神经受不了,我想我在人群中我是不怕死的,但是一想到我在荒野中孤零零的死去却叫我受不了。! ~6 D4 X.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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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定会问我离开你们几个月了,我都干了些什么,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干,起初我像个观光客一样边走边瞧,后来钱花完了,只能自己设法养活自己,我被别人骗过,也骗过别人,还要过饭,现在我面临的是,无论如何,在冬季到来之前,我必须得有一定的积蓄,或者找到一个住处。〖HT〗〖HK〗: z5 F# N& M: L0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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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封信是这么写的——〖HTF〗〖GK2!〗7 I- n' f) y6 D+ Y$ P, ?& ?

) L, d; g1 `9 d) `    周文:你好!3 r2 s: O* E) @% G- ]" L3 L

' I  J2 E0 D$ A0 Y. g7 P    就我现在的情况来说,给你写信是非常困难的,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时间,相反,我有很多时间是闲暇的,但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明白,如果你整天生活在一闪即逝的人群中,而你对他们又缺乏好奇心,那么你对讲他们是没有兴趣的,有时,有意无意中,你会思考他们,从中发现一些人类本性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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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O' I2 y5 ~% v7 v    不是吹嘘,我现在多少学到一些与人相处的诀窍。我认识了很多人,但又很快地忘掉了他们,因为这些人彼此都很相似,我走的地方、认识的人越多就越感到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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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天,我被那个卖早点的老头儿轰到了街上,因为我给了一个残废孩子三个小包子,那老头是我的老板,他告诉我,那小孩一直靠他折掉的双腿骗钱,说我把他的钱白白往水里扔,我非常气愤,卷起铺盖走到街上,开始恨所有的一切,老板,顾客,甚至那个残废小孩子,因为我不知道谁还会要我去工作。突然间,我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我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出来?你要找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命运,这和你有什么相干?你在干什么?只是看看吗?这时候我怀疑自己出来是否错了,这也是在我倒霉的时候常常问自己的问题。5 F6 i- B. C4 T2 e2 g0 h1 z$ _# ?$ c

- Z0 b' x% _1 p    不要打听我在哪儿,我们灰飞烟灭的乐队,我们的快乐生活,我们曾经天真地谈论过的话题,这些东西现在离我是那么遥远,而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次触及它们了。4 W! K' y( D$ h9 D6 J. i& H

% x+ J. l) A) Y6 n. a    不要怪我没给你讲我遇到的奇闻逸事,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那时候我们会一年也不睡一分钟,一直聊我们各自的生活,我会统统地把它们倒给你,不管你愿不愿意听,现在,它们离我太近了,写起来让人烦。〖HT〗〖HK〗9 ?( f+ }1 e$ G'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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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带他写的一段奇怪的文字。5 _' a. n7 w" s: c: d
    〖HTF〗〖GK2!〗( {1 ^0 a& i9 z' d7 Y+ h  `
    走出监狱之后,他进入了荒野,那里没有人迹,他成为彻彻底底的自由人了。这自由是如此之大,大得他没有办法接受,这反而使他觉得陌生了。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堆泡沫,溶于水之后渐渐碎灭,以至于认不出自己了。荒野给了他自由,同时也夺走了他的一切,还给他虚无,他成了一个孤独的人。起初,他并不在乎,因为他想到整个人类都是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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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H2 B; C7 `8 m. o% w4 l    他走上一座小山,从那儿远远地眺望人类,然后,他渐渐走近人类,注视着他们,注视着那座玻璃监狱,监狱在一天天生长着,向四周蔓延,他看到人们在里面接受种种苦难和刑罚。他感到奇怪的是,这监狱竟然没有一个看守,但是人们宁愿像蜜蜂一样挤成一团,也不愿离开,他听到人类的啜泣声,也听到笑声,还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这些声音向他滚滚而来,湮没了他的眼睛,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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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重新回到监狱,立即被人们打得血肉模糊,可他并不在乎,他忍受着,直到这痛苦的感觉发酵成一点一滴的喜悦。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罪孽,所以他接受了刑罚,他的喜悦来自于他摆脱了自由,重新受苦,但他认为,他的寂寞也得到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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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也感到了厌倦,终于,他第二次走出了监狱,这一次,不是因为梦想、激情或自由,而是因为渗入骨髓的厌倦,这一次,他理解了孤独的可怕,他靠在监狱旁,变成了岩石,他的生命被内在的空虚瓦解了,他闭上眼睛,忍受着时间的蛀咬,他不再思考了,没有多久,他就风蚀成尘土,被生长的监狱吞进了肚里。〖HT〗〖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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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c  f! {; m: C1 E3 q& R) \    一天下午,阿莱忽然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敲门进来,把背包往桌上咣地一扔,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正对我满腹狐疑的目光,拉过把椅子坐下,一口气把水喝完,问我:“有没有奥尔夫的《博伊伦之歌》?”
& L; b! X* Y6 B# [    我摇摇头。
; L& n" m7 G1 o6 `, E2 ~    “那有没有莫扎特的《第21号钢琴协奏曲》?”
1 P3 o% k1 D2 w9 Z& x7 d0 H    “有莫扎特的,可不知是不是21号钢琴协奏曲?”+ m. |1 Q' o: X* a9 C6 k
    我动手翻动抽屉里的磁带,又去找放在写字台下面的唱片和几盘激光唱盘,慌手慌脚。
$ h( R, t' K$ ~3 f2 m- F/ y    “有没有布鲁克纳的《第五交响曲》?”; R, E  S& C, W4 p0 ^- C5 a
    我从写字台下绝望地直起身来:“没有。”, ?5 ?3 f- T; o; c2 B- R) f# y4 F8 u
    “那有什么?”3 ~: W% }- A8 l4 ?; ^: C! a
    “有一盘臭了街的肯尼G的《回家》。”
: h3 R% k# S. H6 {    “别那么酸好不好?”
2 ]! I  g. ^5 W# K3 w1 g7 x    “还想听什么,我一会儿出去一并买来。”' {  A1 }0 N+ T- B, C! V" z
    “算了,就听那盘臭了街的《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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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s1 t2 R- T' a" V" i    我从抽屉里找出那盘肯尼G的萨克斯管的专辑,放进带仓,按动PLAY键,一段熟悉的旋律从音箱中飘然而出。我回到座位上,点上一支烟,喝了阿莱杯子里的一口水,冲她笑笑。  C; O  U& E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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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莱皱皱眉头,断然宣称:“这是讨好的笑。”说罢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3 V) I. G+ z" J7 ]/ C9 i4 [
    “饿吗?”她问我。
! Q3 J$ c& c" _: c$ Q3 }( w) D    我点点头。
1 u1 s8 ]" W( |3 |- Q    “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h) x. ?6 _# s1 t2 q( w
    我假装收拾一下乱得叫人无法目睹的桌面,跟随阿莱下了楼,走近不远处的一家新近开的快餐店,叫了两份牛肉面,要了一份酸辣黄瓜,一份牛肉,一份花生米,一杯扎啤和一筒可乐,和阿莱对面坐下,默默吃光。
) q' }. u7 w: M3 Y    付账时我发现忘了带钱包,阿莱把钱付了。7 ]7 |, E, t0 ]4 F; J- f, L+ ?7 W

- P$ T6 x5 |; q8 O' ]    然后,我们一齐往我家的方向走,过马路时阿莱说:“去自由市场买点东西吧,你的冰箱空了。”
' W  W! n8 m  H. ~    我们一起去自由市场,阿莱以她惯有的方式耐心地询问菜价,买了两斤黄瓜,一个圆白菜,一只西装鸡,一斤火腿肠,一斤猪肉,两袋速冻饺子,一斤牛肉,一只红烧猪肘子,四个西红柿,三个土豆,两个洋葱,另带葱姜蒜若干,还买了一个可以挂在窗户上的竹窗帘,最后又买了十瓶啤酒,为了装这些东西不得不买了一个竹筐,最后总算是满载而归。
4 V* _* o% A" w, S3 P; o    在出口处她买辣椒的时候,我试探地问她:“你是不是打算杀回来了?”# p& J& x& d) g7 ~5 ]( |, Y
    她回头白了我一眼。1 F# [: W7 D: O5 q: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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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须多言,她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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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4: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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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X/ _2 C  E! P    那天夜里,我从歌厅出来,没有回学校,而是打了一辆小面直奔回家,开门一看,不出我之所料,屋子整齐干净如阿莱没走前一样,她躺在床上,烟灰缸里升起一缕淡蓝色的烟雾,阿莱手里还夹了一支烟,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本《环球银幕》,见我进来,她想把手里的烟捻灭,捻了几下没有成功,于是端起茶杯往烟灰缸里倒了一点水,烟头应声而灭。她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问我:“几点了?”6 X! x) U( x2 y& }  Z
    我看表:“11点半。”& ?$ u/ l2 o3 n+ D7 o) V
    “时间过的真快。”) ~8 F* E6 Z. q" T

6 m" H% W' |' j1 Y" ?+ K# Q    我们那天夜里大约用了两个小时做爱,做做停停,阿莱在中间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休息时对我说:“昨天夜里,想到了死,想了一夜,想到死后一切都将消失,什么也不会剩下,就感到万念俱灰,有一阵还特别害怕。”) h- R# F4 _- q& P
    我安慰她:“喝点水吧,别胡思乱想了。”6 x6 d' Q$ ^; w# D
    “我忍不住,刚才你没回来时又想了。”8 j7 ^! w/ q% d5 V
    “想有什么用?明摆着,我们都会死,死后当然什么也不会剩下了,有谁剩下过什么吗?”* r8 A' X5 B' H5 _+ `. J# |
    “有人剩下过财产,书,或是音乐。”9 C$ r! B) f! @5 _4 [: ~" E
    “那有什么用?”. @0 d: o+ P% O
    “也是,没什么用。”
3 H) _2 @7 p; A    说罢,阿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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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们一切照旧,夜里再次做爱时她突然问我:“你去厦门时想过我吗?”  q% ^, ?1 a* g! C! J
    “想过。”0 x6 W8 L, C$ n9 i* U. U+ t: y5 @" S
    “胡说八道,辛小野什么都告诉我了。”3 }6 v8 a! S& B  u% ]% W2 ?
    “辛小野——”' g: Z3 q4 g' Q1 `1 S! Z
    “现在还跟那个叫苏黎的大喇有联系吗?”
: h# S6 I, x( j/ p9 F    “没了。”
% c' v9 l$ C$ @; G    “真没了?”/ ^; d7 V) b/ n  @+ O. ]
    “没了。”
; W) w4 h7 I# k$ u0 N& X    “不写信?”
. w9 R3 h, e* z0 s# x/ @    “不写。”2 x, d. q/ x5 B
    “不打电话?”9 i0 D# T, \2 N4 I9 L
    “不打。”
: l3 w! n/ e* v" r0 H% u    “后来又跟什么人在一起混过?”
& J4 \" T, \8 ~# U% J7 k% ~2 |6 N    “边三角四的人。”- ~8 A) X3 k/ z) L
    “边三角四的人,什么意思?”' h/ r2 Q" g9 b3 C3 Q! @; P3 S
    “就是——哎,”我抓紧时间:“前一段你跟别人瞎忙过吗?”# r) k" ^/ g# J: N2 X
    她睁大眼睛,目光直视着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之后对我说:“你真想知道吗?”: g  `0 n" j+ c1 G3 U- U3 h" E
    我双臂一松,重又伏到她身上继续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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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2 G/ Z: P  r8 `0 \  M# H    类似这种问题,我们以后再也没有相互问起过,分手的那段时间对于我们就如同被彻底忘记一样,原因不言自明。6 u2 s1 W8 j7 v6 |' s*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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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阿莱还是有某些变化,她忽然再也不听热门歌曲,只听那些不在人世的人音乐,读书也一样。  x0 E+ ^5 ?/ F!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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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i: ?9 \. b$ W1 O* p# I    谈谈理想问题。+ W# I! \+ F6 w- m( m/ o# y
    先从我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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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D3 h* L" s5 h    7岁上小学一年级时我在一篇题为《我的理想》的作文中真诚地描述过我的理想:当一名解放军战士。奇怪的是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当一名解放军干部,很明显,干部比战士享有更多特权。
: [$ {$ J8 ~5 I3 x8 k) z+ T    初中我的理想是当一个打架高手,叫所有敢在街上跟我照眼的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高中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好丈夫或诗人,我鼓足了勇气才敢于说出来。
  o# d* j  \/ c# N! H    大学理想是当个外企职员。& `0 y: {2 j+ _4 ]; @/ z

$ [9 X% D1 ^# R, d8 z1 q8 w    阿莱少年时的理想是当居里夫人,可惜她虽学习不错但并不用功。" Y  q' s# \( i8 T! e
    大学时的理想是跟我白头到老,诸位往下看便可知道,后来她又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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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K8 n8 B* n# V4 p: l& |4 s    华杨少时的理想说出来叫人痛心,老师在一节课上把他们班同学依次叫起来,轮到他时,他说想当一个红小兵(就是后来的少年先锋队队员),结果是他到五年级也没实现他的理想。
$ f. |+ E: ]* {1 Q- B    大学时他想当一名录音师,天天听好听的磁带。! ?9 d" s. U! B% V: c

: B% ^9 }8 q  j# ?4 W- n, T6 p# x    陆然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一名水兵。5 q+ k5 U. a) L/ b
    大学时的理想是当一名作家。8 o- w7 o# W" y$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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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2 N1 }* ?4 S! q    刘欣小学时的理想是当一个农民,他认为那样可以斗地主,挺带劲。
4 A- k9 x, y* T4 H: u! F    上大学他的理想与众不同,他想当一个女人,他认为女人可以不劳而获,一生只要做好避孕工作便算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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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这些理想在1995年全变成了想当大款。
/ {0 [' G# F/ [" V8 x: k    这便是68年出生的人的理想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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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幸的是,所有这些理想,竟无一实现。& U0 K, c+ V: e$ v'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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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年夏天携着一顿暴雨劈头盖脸而至,暴雨过后是长时间的大晴天,热浪紧随其后,滚滚而来,每天气温上升摄氏两度,我所在的那个歌厅出现了几个三陪,长的颇有姿色,但我对她们那路人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她们对我们也没兴趣,)每天半夜回家后把琴盒往门后一靠,一头扎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筒啤酒就坐在冰箱旁边喝,冰箱门也不关,让里面的冷气飘到皮肤上。喝完一筒后,狂跳的心才稍稍平静,然后去洗手间冲个凉水澡,出来后方觉出自己仍活在世上。- {4 d8 ]" R%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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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莱每天仍住我这儿。0 Z. t8 N6 B- M. ~+ z( k; X% n5 h

8 [0 z1 ~, g" n    两个月前,她重又开始留头发,现在头发半长不长的耷在脑后,用尽全力也只能梳起一个一寸长的狗尾巴。我的梳子上时常沾着她的长发,每天早晨上学前,我只好改用手沾水把头发弄顺。2 s- C- @, j6 ^3 Q4 H

: f4 [# ]/ F; B    我和阿莱的关系颇像这个夏季,狂热了几天之后,一切重归平淡乏味。* y) {: S4 z3 z8 Y6 i4 G+ _5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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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印象里,冬天是比较容易混过的,你只需蒙头大睡即可,至于说到夏天,那可就难了。遇到酷暑难当,你如果下午睡觉多半会在喉咙几乎失火的情况下醒来。如遇阴雨天,心情郁闷,身上总是有股潮乎乎的馊味儿,睡不着也起不来,食欲大减,脾气变坏,总之,整个季节令人沮丧。8 B7 R# I! g, 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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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星期六,我和阿莱因为昨夜睡得太晚,早晨没起来,索性不去上学,在家里混时间。
! N" ?  d& A3 e" }$ {2 A) M8 q    电视中播出的《动物世界》中关于非洲的一段画面给我印象特别深刻,在那漫漫夏季,几只非洲狮伏在阴凉地里,注视着那些从眼前成群结队大摇大摆走过的猎物,一脸厌烦,只有饿极了才会突然出击,吃掉一只不走运的鹿或是野羊,但大多数时间,狮子们总是在呼呼大睡或像阴险小人一样东瞧西看,居心叵测。2 l  T8 }  k, [% o, B

0 G% }1 a# ]) _, B4 U$ l0 t0 k    于是那个夏季,我和阿莱就时常各据房中一角,我学非洲雄狮,阿莱学非洲母狮,没有猎物我们就互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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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我在读一本讲拿破仑奇闻逸事的小说,眼睛看酸之际放低书本望向坐在床上看时装杂志的阿莱,没想到正和她偶然看过来的目光相遇,我没话找话地问她:“饿吗?”
$ f+ H9 d. J  r  p( M9 r" d    非洲母狮答道:“有点儿,想吃你可没食欲。”) N7 ^, \. Y3 w: O7 i% L
    作为非洲雄狮我不得不回敬:“我也是,想操你可没性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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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p: D+ }5 q; m( }6 H0 }- c: N    讨厌的沉闷的懒散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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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 c* `  c. _8 ^* P    暑热难当的7月中的一天,我晚上回来已经快12点了,在楼下的一个西瓜摊上买了一个足有十五斤重的西瓜,独自抱到楼上准备大吃特吃,敲了半天门没人开,进门看到阿莱留在桌上的纸条,她的一个女伴和她一起去另一所大学过校庆,晚上不回来,我把西瓜一切两半,放进冰箱一半,另一半直接抱到写字台上,用一只大勺挖着吃。刚吃两口,电话铃响了,我去接,是陆然。& G$ U+ @* I# P, E. X! c) N
    “回来了?”我问。
( H! \8 \# `- b. S) ^. s5 ~    “嗯。”
( \+ j7 G" S3 d$ P0 n. t2 y$ R, _6 Z    “今天晚上没事?”. V" ?3 {* S" c/ m% i
    “嗯。”
( r7 I3 N" S3 z% |/ {2 y    “过来吧。阿莱不在。”
" N5 B7 h6 E  ^7 c8 W# z    “还是找个地方喝一杯。”( Q2 R4 |  W) a3 F" X
    “也行,哪里?”
, L; o# k4 b7 a0 d    “馨乐,美术馆拐弯那家。”, i6 f( ^4 u9 q, e; m5 k* s/ n# X
    “你在哪儿?”
3 y: Z+ e  \7 }2 E% P    “我就在馨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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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R! b1 N0 Y: b2 _    “知道吗?前一段时间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北京,你收到的信是我托海南的一个朋友从那边寄过来的。”陆然说这句话时后背尽力向椅背上靠去,桌上的酒杯被他用一只手指拨得在两盘凉菜间来往穿行。
+ o; C9 W4 T/ b$ W9 w" ^    “什么意思?”我不禁问。: J& F- w" J. l/ Z7 T
    “没什么。”他答道,“想尝尝离群索居的滋味。”9 Q4 G( ]4 y; v. p& S3 i. s( Z
    “这下尝到了?”2 P5 ~2 W/ `9 A% h5 Z1 V
    “尝到了。”
% d* {& V. K- g5 s& r    “怎么样?”
8 Y. x; v: _1 I: W8 v    “一样没劲,是没劲中最没劲的。”
% ?$ O1 `3 e8 A$ T    “现在?”
  q* q7 d8 M' E( t, x7 u# a    “噢,没事了。”
: b1 o, j8 @$ I! }1 ]7 X    “你疯了吧。”
4 ~/ D4 W( Q3 V# R! c7 U6 O0 X    “谁知道。”
( x! c7 c/ i( f8 ]    “以后想干什么?”2 C. N- X: C9 E, x: v
    “还不知道。”4 s" l; a* S$ l+ h: T
    “那就喝啤酒吧?”
  C+ h* ?+ x% \8 H( B0 m    “再叫两瓶。”+ S5 ?1 ^# P4 e4 b/ x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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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们共喝掉十七瓶燕京啤酒,陆然在我们喝掉十瓶时付过一次账,后来不知为什么又喝了起来。在喝到第十五瓶时他对我说:“敢自杀的人才了不起,其余的全是胆小鬼。”说罢起身去上厕所,我们俩就这么以平均每喝一瓶啤酒上一趟厕所的频率来往穿梭于饭桌和门外一百米的厕所之间,甚是忙碌。6 O3 k# X3 y( [/ [& l

4 O& ^4 u& s  `+ W$ y    我们从饭馆出来竟然都没有喝醉,于是拦住一辆出租车到我那里,一进门陆然直扑洗手间,我随手放上一盘斯汀的磁带,正是那首《我是一个在纽约漫步的英国人》,陆然进来后往椅子上一坐,对我说:“你还像以前一样爱听斯汀吗?”/ s& i# @9 Z3 O8 f  q
    我提醒他:“这是你以前最爱听的音乐。”4 k% G1 U. w) `- f* a
    “是啊,有一阵儿我特别喜欢斯汀。”陆然若有所思地说。& R% G. |$ K6 q6 l
    “那时候我们在一起还喜欢过很多东西,不过是一年前的事儿。”4 ~+ G, F( L) X! `# \2 K" y$ n
    “一年,一年是很长的时间。”
8 V* P' y* w, r/ Q    “干嘛这么说?”
+ [; g* K" _8 c, l/ {5 h    “我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知道厌烦的年龄——当然,这是指对那些简单的东西,所以——我渴了,有没有什么喝的?”. n" x2 @' @2 Z5 w8 c- i
' K/ H9 Z) N! n1 S* B; @
    我去厨房冲了一壶茶,端到桌上,给我和陆然一人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Q, L- m' e5 R2 a- n) _  C
    “我不打算搞音乐了。”
6 Z9 n- r: \- ^; v* f3 x7 i    “为什么?”5 u0 M  }  S) M5 t- }
    “这是一个感觉问题,也许,音乐已经无法把我要表达的东西说清楚了。”# m* M* H- M, @' t
    “陆然,表达对你来说那么重要吗?连表达的方式也包括在内?”- B5 a8 C$ Q! b" q5 Z2 M
    陆然把茶喝完又倒了一杯。7 E9 s4 w- n, q1 S.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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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表达,那用什么方式表明我存在着?”# c8 x  `) i8 d& r
    “你只须活着就行了,跟所有人一样,他们不是存在着吗?”8 d% Y' Z% E# C' g2 S( X6 x1 a/ q3 {
    “但是,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我不了解他们,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这叫什么存在?这样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E8 g) H8 z1 E( `& b" G. F
    “为什么非要你说的那种存在呢?”" W$ u: l. v+ p' }; I4 g
    “不为什么。”6 h0 ]2 M% l" |, w" ]8 K  r$ n
    “陆然,你一定是掉进形而上的苦闷里去了。”. N9 y* u2 j. b
    “不是苦闷,是思考。”
2 ^6 I* x! b( m* P- j6 Q. `    “这是你退学的原因吗?”
5 V( Q; b' E5 t2 h3 C3 }    “不是全部原因。”
' d" w2 p- x& k( e% d0 p    “陆然,我也想摆脱掉周围的一切,我也想过一种随心所欲的生活,我也想……”& Q2 w  u8 A; R& ~
    “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周文。我不想摆脱什么,而是想冲进什么,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这不是一种状态,也不是直觉范畴里的问题,通过阅读各种各样的哲学书,笛卡尔、尼采、黑格尔、斯宾诺莎、海德格尔、巴歇拉尔、庞蒂、福柯等,我发现了很多东西,它们就在我的面前,可当我想接近它们的时候,它们却一下子不见了,一个个白天和一个个黑夜,我疯狂地阅读,疯狂地想着,想着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它就近在眼前,可我却不认识它——”6 o$ x0 t* q2 R0 P
    “所以你为此而痛苦。”
- D7 b5 ?" ~4 a0 l; e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我无法表达——用追求这个词也许合适些——”
% I0 s+ w# N% b/ ^  s# q7 z* h3 |    陆然的目光盯着被风吹动的窗帘,他好像使劲地想说出什么,可是,他说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他在使劲,这是我不理解也无法帮助的陆然,我努力想出一些词句,好让他继续说下去,可我绞尽脑汁也说不出来。这时,陆然把头转向我。
7 E# R+ u: {4 {    “你怎么不说话了?”9 L" `: A/ P, U5 A4 c5 L! e5 D
    “我不理解你说的那些抽象的东西。”我点燃一支烟。  Y, `7 D. ^4 M
    “不,我想跟你说的不抽象——”7 a! R( B9 S7 F1 u' T
    “比如——”1 K+ V& Y+ N& h8 L' M; H  n' h! y/ D
    “比如——有一句歌词是这样的——我想自由地飞——”) E1 ]8 _" Z2 h2 ?; h
    我点点头。* H' r& l; q+ o! M3 f8 O! J
    陆然接着说:“现在我就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自由地飞意味着什么呢?凭借的又是什么呢?它指的又是什么呢?”
, N  ?( K$ A5 n& L    “也许它是一种状态。”
8 ]5 P' O/ ]# H/ U! U& ?: X    “那状态又是什么呢?”
+ m8 O6 Q) G! `: W    “也可以这么解释,自由地飞是一个象征,是思想或行动的某种方式,意味着对世界的范围的探索,凭借的是无边无际的知识,指的是我们的某种探求真理的精神。”2 J2 q8 E" Y$ C; G& R& i* M2 \) @
    “当然,这么说也行,可是——”
: s- v( j5 s6 U, ]2 r7 Y    “陆然,我是随便说说,这些问题我无法跟你交流,我想对你说的是,也许你对待生活太认真了,也许,这对你没好处。”
4 `% o8 A  }; l    “可是,什么对我有好处呢?”* @( m) W2 @0 `9 |
    “我不知道。”$ I, M) ^/ Z1 e$ `; f
    “我也不知道。”) h8 a% w/ G& M/ s
    “那你怎么办呢?”, x# ?, e6 F* D$ a' t4 N
    “我看书,学习,试着弄清楚我想知道什么。”( {' M, O3 L! E0 k7 a3 P3 [
    “你住哪儿?”, Q7 t) K9 `0 l8 _, p& s# O( p
    “我在中关村租了一家农民房,每天去北图看书。”; l# u# n* \  [( k3 u+ O
    “干嘛这么折腾?”( w4 K  n7 M7 W0 {% o/ j) f
    “我想不被打扰地学习,学校、父母、朋友——有些时候,这些东西你很难回避。”
9 i" W/ G" e+ e3 P, A    “你是个奇怪的人。”1 }) U% [' [) B) o0 z! I# n& b
    “为什么这么说?”& k% G4 F6 r: z5 j
    “比如我,就很难像你那样,随便撒一个大谎,然后就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读书。对于你,这些被视作理所当然,对我来讲,这就是不折不扣的——疯狂。”
) y3 B4 H8 M- v) P    “这样做的结果是这样——我没钱了,事实上,钱的问题并不重要,我知道怎么才能弄到钱,问题的关键是——我找不到一种方式,我自己的方式来和我所关心的问题交流,这是我目前的苦恼。”& d* B. s1 F# P- N  g0 \
    “陆然,你真的认为,在普通生活之外,还有更值得追求的东西吗?”
1 y1 p4 T3 Z$ x' [2 N2 }' u% ?! O    “是,这是我生活信念,也许我会被普通生活排除在外,但也因此,我也能把普通生活排除在外。”
- e( j6 f. ~9 x* b7 k    “这是退学的原因吗?”
& i7 I, I! W# \9 C# N# `    “也不全是,你知道,我对上学一直没什么兴趣,那些课程浪费了我不少时间,你瞧,一个人就是从20岁读书读到70岁,也不过五十年时间,即使每天读一本书,一年也不过读365本,十年不过3650本,五十年不过18000多本,但是,在北图,我发现我想读的书绝不止这个数字,这就是我现在感到心酸的原因。”
6 w' A% h" h' U/ k- U: ~( z    我们就这么不停地聊着,一直聊到天光放亮,我们下楼吃了小摊儿上的包子,一人喝了一碗炒肝,陆然在路边拦住了一辆出租车离去,临走时,我问他怎么和他联系,他说,他已搬回中关村那套房子了,电话也开通了,有事可以打电话。我问他愿不愿意和以前那帮人聚聚,他说:“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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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s; h2 p8 g1 q" X' R$ y! N    陆然走后,我忽然感到一阵悲哀,因为,我不知道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再混在一起,变幻莫测的陆然总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来生活,他是那么不可接近,即便我和他谈了一整夜,我仍然无法弄清楚他在想什么。, F9 N  H8 g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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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8 r) f& ^  I    和陆然见面一个星期后开始了期末考试,复习课上,我装模作样地坐在下面记笔记,同学中不断有人提出第七章考不考之类的蠢问题,老师照例答道凡是上课讲到的地方都考。我的兜里装着夜袭打印室弄到的卷子,所以在下面并不感到紧张。从容之余,和阿莱去游泳池游泳,晚上在歌厅演奏完毕,伙同阿莱在露天小摊吃点鸡爪子花生米之类的小吃,回家之后用清凉油或风油精涂在被蚊子咬起的大包上,有时我们一起玩新卖的任天堂八位游戏机,从第一代《魂斗罗》开始玩起,我们俩人进步神速,很快,并肩作战时就有了一种搭档的感觉,我们俩人左冲右突,相互接应,经常出现如下对话:“等我一会儿,我把后面那个敌人杀掉。”
  `9 P5 U+ h4 r6 `3 v“一二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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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x; `0 C- t    《魂斗罗》一代用了两个星期被我和阿莱打到了头,然后我们开始战《人间兵器》,这是个单人游戏,通常是一个玩另一个人在旁边提醒,为了作战,我们发明了很多术语,比如我们管倒地射击叫“地躺”,管向上跳起后射击后再倒下躲过敌人的子弹叫“跳躲”,如此这般前仆后继。
% n5 D; w  o8 l6 o    弹贝司让我的左手四只手指长起了茧,游戏机叫我右手拇指也长了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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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i, O. z9 z1 a; j& s    从7月初我们买了游戏机开始到第二年9月我们把游戏机玩坏为止,我们先后打完了《沙罗曼蛇》,《脱狱》,《超级玛莉》,《迷宫组曲》,《异形复活》,《赤色要塞》,《霹雳神兵》,《希特勒复活》,《松鼠大战》,《冒险岛》,《魔界村》,《热血硬派》,以及《魂斗罗》一到五代,《双截龙》一到三代,外加几十个类似《敲冰块》、《小精灵》之类的小游戏。我和阿莱两人对外号称“24小时雌雄杀手”,意思是说凡是到我们手里的不管什么游戏,一律在24小时之内不借助任何攻关秘诀之类的东西打完,实际情况也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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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 o1 e5 }$ P8 o    陆然再次出现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有一天我们一齐走在街上时,他的呼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然后全无缘故地当着我的面把他的呼机狠狠扔在地上,砸得粉碎,事后继续大摇大摆地向前走,我推测他大概陷入了我无法了解的情绪中而不能自拔,这种时候谁也无法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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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 D4 X3 r. t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他那里,8月中旬,一天,他打电话叫我去他那儿拿一些东西,我去了,是他所有的磁带录相带和书,他帮我把其中我要的装进两个大旅行袋里送到楼下,其余的被他一股脑儿扔进垃圾箱,他把我送上出租车时对我晃晃手里的飞机票,说:“明天我去海南,要么变成大款,要么死去。”
; M2 ~9 T5 c/ F    这真是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b% m- Q# W& _* }( q7 T, m& I
    问他为什么,他对我说:“钱是人的第六感官,没有它,你就无法充分运用其余的五个感官,生活的出路至少会被堵死一半,这是毛姆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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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W+ w0 v    出租车开动了,我从车后窗看到他冲我招了一下手,头也不回地走到路的另一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向相反方向开去。% w0 b; t" {: H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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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他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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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过完,大三结束,新学期开始后,我们班从三楼搬到一楼,并且换了宿舍,新的宿舍楼顶有个平台,不回家的时候,我和华杨时常在上面混过去歌厅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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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我和华杨又爬到宿舍楼顶上,并肩坐在那里聊天,那是一个夏末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映照得像铺了一层玫瑰花瓣,楼下杨树的叶子墨绿墨绿的,它们随着悄然而至的晚风飒飒作响,楼下打羽毛球的人还在高声叫喊,笑声不时远远传来,可我和华杨却都一脸倒霉样,他不停地喝啤酒,我则一支一支不停地抽烟。1 b% C! H: M8 I5 h2 Y5 {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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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阿莱见到我时神态自若,我趁同学没在意,迅速凑过去,在她耳边悄声而快速地问:“来了吗?”
- a9 ^1 d7 S; j2 Z6 P6 j* X% w8 f/ F    阿莱一边跟不远处一个女生高声谈笑,一边对我摇摇头,目光迷茫,这时李唯从背后拍拍我肩膀,吓了我一跳,原来他拉我去踢球,我转身跟他走了一段,回头看阿莱,她正跟一女生推推搡搡,一边嬉笑着争执什么,仿佛故意让我宽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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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杨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子,对我说:“如果十颗能扔进去一颗,就说明辛小野不会怀孕。”
  A" r, R" U* _) I, T* _    离我们三四米远,有个出气孔,他就一颗颗地往里头扔石头子儿,我也跟他一起扔,十颗里中了两颗,我稍稍放心,但不肯停止,仍然向里头扔,直到夜色完全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的最佳成绩:十颗里投中了八颗。
4 U% W9 P9 u; ~    突然我想到往小洞中扔石子这下本身非常像乱搞,这样一来,本来变好的心情又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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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文。”华杨叫我。: l- X# m$ Q# t, Y
    “什么?”
- y- W: F0 g9 `    “下月开始,我只在安全期和丫乱搞。”
* f0 ^& X) U! V+ e: f. \6 W" Y    我歪过头去看他,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轮廓,我又点上一支烟,把那支快抽完的弹到空中,夜色中一道黄色的亮痕飘向楼下,然后悄然消失。7 G  k  e# H/ i; N, X
    我侧耳细听,远处除了阵阵自行车铃声隐约响起之外,再无一丝动静,风停了,我的手上、胳膊上和小腿上被蚊子叮了三个大包,奇怪的是蚊子叮我的时候我竟没有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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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5: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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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U( `2 J5 X    阿莱开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用汇编语言编一段程序,以便明天上机时用,她从敞开的房门外向我这里看了一眼,哎了一声之后直接走进厨房,我听见她把一个西瓜切成两半放进冰箱,听见她拧开水龙头洗脸,又听见她在厅里换了双拖鞋后走了进来。9 ^  e  Y9 a% F9 m# K$ f
    我抬起头:“怎么不理我?”
2 [) M6 P' d: D  T0 z    “好不容易见你用一回功。”) {' H) T& F  {- a$ ~1 p6 P! r4 b
    我伸了一下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你们下午不是有实验吗?”. S9 p, @9 v* B" o8 k
    “取消了,实验室搬家。”; i* I6 p' ~. ?
    “你怎么笑眯眯的?”
5 W3 c4 w! a" N* m8 N    “我笑了吗?”
5 M* }, w3 q* C8 G- w! _- F    “我觉你喜气洋洋的。”, F  A- q3 G; v" X
    “下午不上课了当然高兴,你瞧外面热的。”0 ^0 Y8 a3 F- y& j6 o
    “西瓜多重?”; L9 ?+ H6 }; i; I& V" _$ ?
    “你怎么知道我买西瓜了?”
) C$ ?) q# K6 d( U6 ]% L: q. O    “我看见你抱着进了厨房。”
% n% `. A: K5 L, z- S    “十二斤。”
! F! H2 w/ `3 n  g. a    “正好夜里回来吃。”
% J+ X" W$ z5 V3 |    “不回来才好呢。”
2 {6 @  E2 b2 b# o" x! j2 d6 M* _. I1 G
    阿莱坐在我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双脚一蹬,椅子立刻后腿儿着地翘了起来,阿莱熟练地用后背顶在墙上,一面转动脑袋,一面前后晃悠那把椅子,使其发出吱吱怪声。
5 ~5 n% V! Q2 H8 B7 \4 J; F    “哎。”阿莱叫我。/ t7 L' A/ A3 W1 A5 X3 O
    “什么?”
( q3 X$ P8 g5 ^. b" _    “你是不是准备永远这样下去?”
4 [1 Z' |2 G! v3 {9 b' ]* C    “你什么意思?”
. w9 ^9 c, H& q9 {, f    “没什么意思。”
/ R8 K+ e! T, o3 L- I    “那你干嘛这么问我?”; d0 W) ^6 G  G6 W' N: N
    “问问不行吗?”* [3 _( H- \4 v5 K
    “问吧。”) M  ]4 m0 V  @7 p9 ^- k! p1 L
    “问完了。”/ v5 r3 _& f9 O" u1 U. V# P% L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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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收拾一下桌面,把书本统统放回书包,去厨房洗了一个干净杯子,从冰箱下面一层中的一个瓶子里倒进一些凉水,再从冰室中拿了几块冰扔进杯中,把杯子摇得咣咣直响,走回屋里,对阿莱晃了一下:“喝不喝?不喝就算了。”
. Q/ p( V6 }) h- V2 N    随即自己一口气喝下一半。' q, v' `) {) P
    阿莱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个航空信封扔到桌上:“有个大学要我了。”' J+ b, L# U' ]; H+ l
    “是吗?那好啊。”: p4 S$ M: w- S' C7 V! J/ h
    “半奖。”% M! r/ U) l$ }
    “那不是去不成了?”
$ z0 d% A1 i$ }; ]    “我犹豫呢。”
9 q& H5 s+ e+ G  J( w    “你想付另一半学费呀?”/ A8 j( V( G+ u
    “我想去美国看看。”
- G% u0 w# z( s    “观光啊?”0 \# n! y' s2 K) b% y  d; G% i
    “就当观光。”
4 f" a! t: [$ [5 i. N    “去吧。”0 ^" s) F% ~5 W! S' i. m
    “这是你说的?”6 r1 G2 E: [# e+ t3 n
    “我说的。”9 Z3 p# R) w+ O" K; n8 I$ z& Z6 w. Z
    “那我试一试。”& z9 {. D) E+ o( [3 q& n7 y% e0 x/ _
    “试问你怎么凑齐另一半学费?”  c5 @5 Q1 [% i0 q/ P: k
    “卖淫行吗?”阿莱挑衅似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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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Y" h, n7 w& t    我无言以对。7 y% K8 V+ K% }$ ?, r- A#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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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h& l3 ]5 g, [161& l, K4 h/ A, M( U$ n1 m3 h: P- b

6 f9 T7 }1 W5 w1 }5 Q! v6 r    因为种种原因,阿莱没有怀孕,也没有去成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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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种种原因,我仍然呆在大学,在那里晃晃悠悠,进入大学四年级。- F1 f. g- U. r4 z6 @/ Q- {4 i
    因为种种原因,所有误投人世的家伙都在喝啤酒,看电视,到台球厅打台球,购买化妆品,抽烟,系领带,性交,都在看《新闻联播》,买盗版CD,生病,唱卡拉OK,购买时装店的新款时装,热衷于新发明,挣钱,寻欢作乐,忘却痛苦,东游西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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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年9月底的一个夜里,歌厅里来了一伙不速之客把那里的三陪全部捉走,歌厅被勒令停业整顿,我拎着贝司回了家,华杨背着他的电吉它又找到一个饭店的酒吧唱外语歌,不久他介绍我去,第一天还可以,第二天我因为在演奏时嘴里叼着一支烟被炒了鱿鱼。, u' N, j0 f) i

7 t7 V7 I  J6 c2 E1 W" V    我到会计处结了账后回到家里,从阳台上往下望去,灯火阑珊的北京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烟雾,把暗黄色的灯光压在下面,使这个城市看起来既像世界尽头又像冷酷仙境。从那天起,我开始能够一动不动地坐在阳台上,目光在公路汽车和低矮住宅上空盘旋,有时绕过一座刚刚拔地而起的饭店投向远方,在空中某一点上停住,我可以那样一坐很久,有时抽烟,有时不抽,有时喝啤酒,有时不喝,但我喜欢坐在那里向远方眺望。不知不觉中,时间从我身边飞驰而过,而我在回过神来之后竟仿佛是早已历尽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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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8 o4 ]6 n% A& U/ Z& Z; Y    为了能让阿莱在做爱时睁开眼睛后看到星星,在一个月色撩人的10月之夜,我们两个在阳台上架起了一张行军床,玩完电子游戏已经半夜两点了,我拉开阳台门,阿莱抢先一步倒在床上,当时凉风习习,天空中飘荡着一股叫人头脑发热的干树枝味,我看到阿莱在窗玻璃透出的灯光下脱掉套头衫,解开乳罩,脱掉牛仔裤,又脱掉内裤,最后脱掉袜子,用两手一团,塞在毯子下面,然后伸展四肢,冲我略略一笑,眨眨眼睛,双手拉过一条脚下的被子盖在身上,不禁神思恍惚,我把手里的半支烟扔到楼下,脱净衣服,和阿莱并肩躺在一起,我挨着阳台栏杆,看不到夜空,阿莱能看到,阿莱伸到被子外面的那条胳膊凉爽光滑,我们开始以可以想象的最温柔的方式做爱,窄窄的小铁床轻轻扣击着阳台的水泥地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阿莱双眼紧闭,下面温湿润滑,浑身柔若无骨,一对乳房把我的胸口轻轻托起,呼吸短促,头略略摆动,一绺头发随之晃动不止,看起来竟是异常迷人,完毕后我垫了两个枕头在脑后吸一支烟,阿莱把头枕在我胸口上,张开眼睛望向天空,凉风轻拂我们露在被子外面的皮肤,翻了一个个儿的被子外面潮湿冰凉,一弯新月高挂中天,色泽光洁明亮,令人动心。阿莱把被子向上拉拉,忽然对我悄声说:“咱们要是从这里飘下去该多好。”
  G& `  z. l/ u# o& x    说罢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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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6 g% o( B4 t3 ]' l) ]    这是一句不吉利的话,因为我们正处于十二楼的阳台上,阿莱闭上眼睛,少顷从被窝中小心翼翼地钻出,一丝不挂地跪在床上,双臂架在阳台的栏杆上,久久一动不动。我扔掉两支烟头以后伸手摸她,她已浑身冰冷,皮肤犹如从冰箱中拿出的橡皮,并且轻轻打着寒颤,可仍旧不钻回被窝,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朦胧睡去时,忽觉铁床一动,我感到她仿佛纵身一跃,跳下阳台,连忙伸出手去抓,阿莱惊叫一声,原来是我的幻觉,阿莱早已倒在我身边睡去。5 q: j: d0 Z2 K9 q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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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 W: n+ j+ B! E. A  o" }+ j' n, V    90年秋天在我眼里已不再充满无穷魅力,而是过得短暂并令人消沉。树叶黄绿斑驳,行人匆匆麻木,这一切都来源于我的疲惫心态,事实上,我对大学的情绪此时已厌恶得无以复加,由于晚上不再弹琴,手中再也无闲钱可花,有时和阿莱出去又得挤公共汽车,买一件衣服也是左右徘徊,对于苦中作乐也兴趣大减,有时想到前程,也是一片茫然,生活死气沉沉,除了电子游戏能够暂时把我从现实中带出以外,并没发现什么新的叫人喜欢的东西,阿莱有时见我一夜一夜地玩电子游戏,对我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担心,但她依然陪着我一起玩紧张刺激的《空中魂斗》,她不玩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玩《俄罗斯方块》,这个游戏我总也玩不坏,可以没完没了地玩上三四个小时,直到手指失去感觉。, B. ?! R. p0 j/ p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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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我走出教室,到楼道里抽烟,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我走到教室门口堵住从里面出来的李唯向他借火,他停在那儿,两只眼球在眼眶里转了有三四个来回,后面有个出来的同学直推他,他闪到一边。) N& x% t2 C& o9 R& m
    我再次问他:“有火吗?”
3 u9 ?% G6 V" q6 I+ S" N    他仍站在一边,半天才说:“我想呢。”
8 b$ V. M  i  U& r2 i( t    我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里摸,又伸到裤兜,他这才说:“想起来了,在课桌里。”! ^4 E1 w. l6 V$ `
    “怎么不早说?”4 v+ R9 Q; U2 c+ U6 K
    “我不是说了吗?”
  N# H9 \/ r$ K7 O2 `$ ~    我又截住在楼道里来回走动的焦凡:“有火吗?”4 z3 X+ B' G3 G# z: H4 ~" r
    他掏出一个火石打火机递过来,我接住以后打了好几下没打着,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打不着。”. I1 _" N; n& u( ^; i. t5 ]0 t
    说完从我手里接过打火机,翻开盖儿,对着墙壁只一擦,火苗突地跳起。我接过火机把烟点着,他仍在看着我,我把烟递到他手里,自己只好又点着一支。5 e2 }# \( S) [, K' v. b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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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f5 x. _( m' j. `$ g    李唯有个著名的三段论,第一是人吃的东西大多没有臭味,第二是人拉出的屎毫无例外都是臭的,第三是结论——人的生活目的和条件是把无论什么东西都变得臭不可闻。/ Z4 g% S( }" I4 O8 b; f% v4 Y. s

1 U; b/ `7 F  V8 n  B    我也有个老掉牙的三段论,第一是人说实话要倒霉,第二是人不说实话也要倒霉,结论是——人说不说实话都要倒霉。就如同李唯的三段论来源于他的实践一样,我的也是。8 f: ?, F6 v( |  D( J

. c% }2 x2 b8 r7 j    记得上小学时候,我在上学的路上碰巧和我们老师走在一起,他向我征求同学们对他讲课的意见,他是这么问我的——& F. v% [" `  Q4 Q* a- M
    “同学们都怎么说?”
  ?* m, |7 w% W- P; @    “挺好。”
# A6 }7 j, W  H! q/ B% O. u: o    “我想听实话。”他挺严肃地看了我一眼。
" k, p- [% c# e2 v/ o4 {8 W- ]    “废话连篇。”我这样告诉他。! a: ]! R+ p; p9 Q9 G
    “谁说的?”
0 Q  E: B" v! H* t    “同学们说的。”
( s7 n% c5 J  T6 X    “哪个同学?”9 I1 V+ B' g) \
    “我也记不住了?”
, x9 \; |# S# x. T' |- v    “再想想。”
" _* S& i! Y" r- e+ @3 D    “想不出来。”$ T7 g, D: k$ Q  d3 ]: _# y
    “真的?”
4 y1 z. ?" B# O# `7 W, j    “真的。”
$ l5 H; M7 x- v% C* [    “那就是你了!”
. _0 q9 @6 G( |5 ~/ H    他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  B' c6 I+ _! x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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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B9 C  n# O9 c8 f    李唯到大三时想嗅比我们低一级管理班的一个女孩崩崩,崩崩身材修长,性格活泼,她参加了《青青诗社》,当时我们宿舍的焦凡也踪上了崩崩,两人为了崩崩开始了明争暗斗。' `6 E  M1 L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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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凡省下饭票买了一本《席慕蓉诗选》送给崩崩,李唯的办法是借给崩崩《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看,并给她朗诵其中某些动人的抒情段落,第一回合李唯失败了,因为崩崩并不爱看小说,她只喜欢诗,李唯为了挽回失败真是煞费苦心,他先后买了四本《席慕蓉诗选》,最后证明焦凡买的是本盗版书,里面仅有一首席慕蓉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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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o) S* j, }    新一轮较量是李唯中午和崩崩一起打篮球,焦凡的办法则是约崩崩骑车去玉渊潭游泳,起初,崩崩两个约会都去,直到有一天,李唯伸出双手接崩崩扔给他的一个球,不幸的是,球从双手间滑过,正打在他的鼻子上,打掉了李唯的价值18元的眼镜,李唯的眼镜在篮球场的水泥地上摔碎了,李唯对摔在地上的眼镜视而不见,却用深情的近视眼注视崩崩,但在崩崩看来却是目露凶光,从此崩崩再也不跟李唯打篮球了,但她在焦凡约她游泳时却顺手约上了李唯,李唯不会游泳,但仍带了一条游泳裤去了,三人来到湖边换好衣服,焦凡“扑通”一声跳进水中奋力向对岸游去,半小时后他游了回来,发现自己失算了,李唯和崩崩正在手拉手坐在岸边聊得起劲儿呢,见了焦凡理都不理。$ N% U) R$ h  T" {) K$ _; x
    于是,焦凡失恋了。3 Q' l- n( ]1 g/ H$ v

' E8 }8 d* ]0 v  v. H' {1 a3 y    这情况是后来李唯和崩崩吹了以后告诉我的,当时我不知道,一天中午,我在宿舍收拾东西时问焦凡:“听说李唯现在谈恋爱,有这事吗?”
1 Q, A( Z. q2 I9 }" Q, R! _    焦凡没好气地对我说:“谈什么恋爱呀,不就是想相互操逼嘛!”说罢大手一挥——写到这里顺便交待一句,焦凡的手指不知是不是肢端肥大症,反正又黑又粗,此刻他情绪激昂,大手一挥之际,如同五根阴茎分袭而至,其势咄咄逼人,让我不得不一闪而过。/ p0 Y1 `) `8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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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凡苦恼之时,其实也是李唯苦恼之日,用李唯后来的话讲:“我们俩那点儿事弄得满城风雨,老师还找我谈过话,我们的关系也是紧一阵松一阵的,憋得我够呛,不提啦,”他也把手一挥,想了想后说,“如同便秘!”
" {& r* J5 s4 c# ^; d# S+ }8 _    他就此打住,不再多谈。; V" X& Y% Y%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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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G# T3 l% j4 e" h    李唯和崩崩散伙之后,读起了唐诗,他说是为了让心绪平静,但我看不像,有一天我到他的宿舍找他,此时正是上午9点多钟,同学们都去上课了,我因为起晚了,不愿中途进教室,所以到他们宿舍去串串,我知道这一阵他老不上课,天天躲在宿舍里背唐诗。6 q. h: z# @3 p$ Z* {1 K, w$ t* G" U
    李唯见我进来之后,对我作了一个怪相,我不解其意,便问道:“怎么啦?”6 ^# O/ _7 K% {9 j  [1 w
    “又发现一个色情狂。”
+ ^% q( q, r% e% O2 z: L    “谁呀?”- P, N* N  g* h7 x2 ~, v
    “韦应物。”
/ V9 A, D. w- u' c, ^& H$ H6 N: {    “韦应物怎么啦?”
: z, {8 T# |2 n1 O% j2 Q8 N. R8 N7 h    “藏的真深。但我还是把他择出来了,听听这位唐朝诗人的名字——唯硬物——够厉害的。”李唯对我晃晃手里的书。
& ~0 ]: m. p3 r8 `3 x    “讲讲怎么啦?”经他这么一说,我越发好奇。
6 ~7 i9 i5 ^& t0 W' b& z    “这首《滁州西涧》我以前读过,怎么没看出来呢?”他自言自语,并不看我。; V* m* B# @8 h# w. G( O! G
    我从他手里接过书,翻了一下:“我也没看出来。”
# T, }: Z$ a; Q% X- g- ^    他一把从我手里把书夺了回去,一句句解释道:“‘应怜幽草涧边生’,这句说的是阴毛长在阴唇边。‘上有黄鹂深树鸣’,这句说的是阴蒂勃起,来性欲了。‘春潮带雨晚来急’,这句说的是操逼操得阴水狂流。‘野渡无人舟自横’,这句讲的是练完了阴茎歪在一边。懂了吗?”8 c; w  U# m8 q- @. H6 @- {* _9 s# 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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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6 k( p8 L! G3 k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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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 X  c. k    人的脑袋从侧面看起来非常像一个问号,有人认为,问号越大,就说明人越聪明,照此观点徐国柱应该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才对,因为他的脑袋从侧面看起来像两个问号,但也有人说他的脖子太细太长,所以他的脑袋倒像是一个倒置于肩膀的带把儿的鸭梨。说他这话的自然是李唯,因为大一时李唯和他的关系特好,他对李唯简直有点个人崇拜,我要说的是李唯的黄金岁月,那时候,只要是涉及有关读书范畴,全校范围里,李唯是当之无愧的权威,当然,教科书除外。& q; B& L. Z" C$ ^/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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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大家开始谈论萨特时,李唯已经认定《存在与虚无》里的大部分东西是抄海德格尔的,当大家知道海德格尔时,李唯却在宣扬弗洛依德的心理分析,当大家一边读着《梦的解析》一边相互询问梦见草地到底是否代表渴望阴毛时,李唯早就看起了后殖民主义、女权,当有人刚刚就以上问题想跟李唯聊上几句,李唯已经张口闭口后现代了,别人发现一本新书,李唯一听书名就说看过,接着顺口讲出那个作家的朋友是某某作家,他练过的小妞,他爱去的饭馆,他写过的另外几本书,他如果活着现在正干着什么,他的子女现在正干什么,总之李唯无所不知,令想跟他聊聊文学的人望尘莫及,只能李唯云亦云,身后追随者甚众,徐国柱就是其中一个,那时徐国柱和李唯同住一个宿舍,一天早晨,他大梦初醒,看到李唯一边抽烟一边看书,便问李唯:“什么是真理?”# P$ K" C& R/ g' X$ B. L5 o
    李唯当即回答:“无用即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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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N& [7 q4 y* Z$ K) @" f2 t5 j    第二天,徐国柱又让李唯告诉他一个真理,当时李唯正在半梦半醒中,翻身之间说道:“很多男性在早晨阴茎勃起,也有晚上勃起的,早晚都不勃起的人名叫布勃卡。”; U# g* l; e6 I

* ~- W) G8 [! M    徐国柱从那之后以不熄的热情坚持每天向李唯请教一个真理,李唯兴致好时跟他一聊半天,兴致不佳时也随口以“有口臭时若想不叫人讨厌,最好不要对着别人的鼻子说话”应付过去。( g0 p: a+ w  Q

' j' @9 r, b6 G( G    大一结束,徐国柱因四门功课不及格被开除,临走时,李唯送给他最后一个真理:“知道太多真理是没有好处的。”然后挥手送徐国柱登上开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徐国柱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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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1 \" V" u  `, M# a* x4 S" P. c    徐国柱走后不久,学校的校刊因种种原因停办,接着学校里的最后一个诗社也关了门,同学纷纷在校内外倒起了买卖,无人问津小说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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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当李唯想把话题从法国小妞引到福柯或罗兰·巴尔特时,立刻就会有人接口道——谁操过的法国小妞多,福柯还是罗兰·巴尔特?  \& t( W) j2 P/ R5 B3 z

7 V  s0 G) g0 x* i! g    这便是李唯在我校的兴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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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5:5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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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Z, Y! X( X  m    90年秋天我坐在阳台上凭栏远眺,想象着当我老了的时候,面对一群群迎面走来的姑娘,她们个个新鲜可人,可我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任凭她们从我身边擦肩而过,不禁悲从中来。% D$ Q5 e. ]; W5 Z; f6 y# l
    类似这种想法是不能跟阿莱说的。0 b$ C% I2 E/ |- J$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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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前阿莱跟我吵了一架,原因是我答应跟她一起学英语,而三天后却自动停止了,阿莱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托福听力、字词、词组、语法等磁带往抽屉里噼噼啪啪地一阵胡撸,最后对我说:“你就玩你的《俄罗斯方块》吧,看看以后会有什么结果。”, \# Z' x8 d8 U5 I
    我接着玩,嘴里低声说:“你管我干什么,我的结果就是俄罗斯方块,我就是俄罗斯方块!行了吧?看着不顺眼你就另作他想吧,别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 S3 h; p6 T1 K- D( q
    声音虽小,但阿莱还是听见了,她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站了足有十秒钟,一动不动,然后,她神经质地收拾她的书包,随后大步走到我面前,气哼哼地站着,少顷,她忽然长叹一口气,浑身放松,坐到我对面的床上,泄气地说:“咱们别吵了,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学英语了。”
7 C+ y% Q. M5 T3 _- o2 i$ n% {    我说:“我也再不答应你学这学那的了。”4 _/ ]; y3 U$ }% G( E9 W
    话一出口,只见阿莱又叹了一口气,低头不语。% H( u, z$ @# J; |7 N
    我伸手揽过阿莱的腰,阿莱腰肢柔软,细细的皮带在我手中又滑又凉。阿莱贴在我身上,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不久就变得柔软了,她伸手在我的头发上拢了几下,一指电视屏幕:“你都死菜了。”3 S, ]3 E$ V% c! M% B( f
    电视屏幕上,各种形状的方块一直落到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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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我和阿莱坐在床上,阿莱一边吃瓜子一边用另一只手拿着一本名叫《月亮和六便士》的书看,瓜子是从自由市场买的,农民自炒的,所以她的指尖上净是黑印儿。阿莱吃瓜子的方法与众不同,她不是嗑一个吃一个,而是把瓜子一粒粒塞进嘴里,嗑好后瓜子存在嘴左边,瓜子皮存在嘴右边,越吃两个腮帮子就越鼓,鼓到一定程度,阿莱抄起一张废纸,把瓜子皮吐在上面,然后慢慢把瓜子瓤嚼掉,我多次提醒她说这种方法不卫生,阿莱每回答应归答应,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一提这事她就说:“噢,忘了!”然后吐出口中之物,到厨房去边吐唾沫边漱口,久而久之,我也就不说了,不但不说,我自己也改成她那种吃法,好处是明显的——快。5 ^( |* n3 k. W; W3 C1 E
    我躺在阿莱的一边看毛姆写的另一本书《人性的枷锁》,这是我非常爱读的一本书,此外,毛姆的书里我最喜欢的还是《刀锋》,几次推荐给阿莱,她都看了几十页后就丢到一边,她自己没完没了地看《月亮和六便士》,也不知看过多少遍。; ?, a+ J8 q* t
    看着看着,阿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推推我,我转过头去,她冲我笑笑,说:“我干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今天想告诉你。”: d" D5 s) E$ `& G; C0 C& t
    我看着她,静待下文。
' K( l, S! Z0 H0 {& I    阿莱却不讲了,接着看书。) @, f# ?  d7 @
    我把手里的《人性的枷锁》盖到她的书上,示意她讲下去。
6 b1 Z" T$ I, v% j; j, J- D    阿莱只好放下书,冲我笑道:“也是刚才偶尔想起的,怪好玩的,还记得那次去洗印厂看西班牙电影周吗,大一时候?那时候咱俩还没上过床。”
, v3 N( r4 O. l! t# j. e; j, q9 }    我想了想后只得摇摇头,记忆里一片空白。% s. z6 e" w4 k8 c# k9 a8 P
    “就是那次,你和华杨在我宿舍里画电影票那次……”! ~1 c2 U4 f, v- \- ^
    她提醒我。
8 b9 [& F! l- l% z; c    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l- H* }/ s/ I2 P* O$ A/ o: P
    阿莱看我一脸迷茫,也就不再盘问,接着说:“那次我倾尽所有在我们家门前买了一包开心果,然后到学校里去找你,一路上吃了一大半,见面后索性没拿出来,电影散场后,你们不知去哪里吃饭,我就坐车回学校,在公共汽车里把剩下的一半也给吃光了。”
: |2 X, ^8 L4 O& ^: {    “就这事儿?”+ @5 w$ b/ v. m6 t5 w4 k. P1 |
    “就这事儿。”阿莱拿过书接着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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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只剩下翻篇儿声和阿莱嗑瓜子的声音。
5 Q1 Q. F! z# ~! ?- Y. m    临睡前,阿莱对我说:“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他妈的已婚多年的妇女。”
& w' c/ \0 S, K, l" g3 e    “是吗?”我问了一声。
) a9 v; d- o" z) r3 L' T    阿莱顾自睡去。% ]) X. Y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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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到大四,不知为什么任课老师全都特别年轻,也就比我们大三四岁,论烟龄没准儿比我还要小,但就是他们,却特别叫我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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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课时,青年男教师的目光从这个女生落到那个女生,仔细端详她们脸上的大包,想象着亲到哪里才能躲过?看看她们的长相是否过得去,个子高低,是否和自己相配?髋骨宽窄,是否有利于生出像他一样的坏种?看她们的乳房大小,假装无意间碰一下试试软硬,推测乳头的长短,颜色深浅,屁股走起来是上翘还是下坠?耻骨是凸出还是凹下?阴道口是潮湿还是干涩?再拿这一女生和那一个相比……总之,够他们忙的!所以一般他们上课往往眼睛灵活闪动,左瞄右看,嘴里颠三倒四,胡说八道,这是因为所有节约出来的时间都用来琢磨舞会上请哪一个跳舞,哪一个适合操逼,哪一个又可借补课之机把她变成自己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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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女教师则深知男同学不能成为自己的依靠,但也不妨碍她们搔首弄姿,卖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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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M+ M8 @; ~* l    在学校,每每我见到这帮傻逼必满脸堆笑叫一声“老师好”以示欢迎,擦肩而过之后必转身招手轻声咕哝一句“操你妈”以示欢送。: U; {% X) l: i8 d# T;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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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b2 T2 a. @, h* Q8 Y    11月,入校以来第一届全校足球联赛粉墨登场,原因是90年世界杯结束后的狂热劲儿有增无减,全校同学那时问他这学期有几门课可能弄不清楚,但像马特乌斯之类的名字却是个个报出如数家珍,连我们班最难看的女生刘立新都会说:“我不喜欢马拉多纳,他的腿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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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班一共踢了三场球,场场大败,最后一场打到3比0时,李唯在对方禁区里被人推了一个跟头,判罚点球,前面两场比赛我们班分别以4比0和5比0败北,这场如果进对方一个球也可算是踢进过球,其时李唯雄赳赳地站在离球20米左右开始助跑,我和另外几个同学满头大汗地站在不远处看,只见李唯在我班六个女生的助威之下,一阵风似的冲到球前,飞起一脚,球纹丝未动,李唯却一脚踢空,摔倒在地,引起一阵哄笑,李唯被抬下场时对我大喊:“让周文替我罚,让周文替我罚,灌他们丫的!”边喊边手臂乱舞,我只好在哨声响过之后,对准球门左上角奋力踢去,对方守门员在皮球入网之后才飞身跃起,跌倒在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L0 i. V% j4 Q0 j1 p

( J$ B+ `3 d% E    比赛继续进行,李唯重新上场,我们班由于刚进了球,声威大振,在离终场前两分钟又组织了一场进攻,当时对方全队压过半场,混乱中我一脚把球踢出禁区,人丛中杀出两条人影,仔细一看,竟是焦凡和李唯,球在李唯脚下,跑了不远,李唯被对方一个队员追上,李唯把球传给焦凡,自己接着往前跑,焦凡得到球后对方队员一下子全部向他扑去,那时他已经跑到对方门前,李唯向他大喊:“传回来,传回来!”但焦凡却在慌乱中把球一脚踢向球门,姿式挺漂亮,有点像荷兰球星古力特,可惜球正好飞出界外。7 X# \% p: ~- O5 e; ?2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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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赛结果,我们班以3比1输掉了最后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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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Z; U/ k, n    赛毕,李唯对焦凡破口大骂,一句一个“竖子不得与谋!”% a& s; S" g# H5 }2 I2 P! p; e$ C
    “什么意思?”焦凡居然不解其意。
# N' S# ]0 Q* E$ {8 R    “就是不跟傻逼过事儿。”我替李唯答道。  ~9 q+ J% y, E6 H$ x1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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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年11月中旬,风和日丽,万里无云,足球风过去后不久,我校经商风已经刮得无可救药,在我住宿时,每晚都有本校同学深夜推门入室,问有没有人买袜子之类商品,搞得人不得安宁。8 T3 u& l/ }! c

! i" ~8 I3 F( |    我们班有个同学叫孙兵,与我素无交往,不知何时他掉换座位掉到我旁边,他这人的特点就是臭脚,而且在当时甚是有名,有一句歌谣就是专门为他而制,现在只记得其中一句,叫“一拉鞋带都摔倒”。' ^5 |4 R- P8 M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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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挨着他上课不便之处甚多,但也有一好处——可以在下面从容看小说,因为老师一般走到距我们一米处无不突然皱紧眉头,仓惶离去,从此再不向这个方向试探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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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 c" \8 @% ^" W0 O! Q  ?& v& t    我有一天在宿舍里被一个低一级的同学缠了半个小时之久,万般无奈之下花了4元钱买了一双防臭鞋垫,第二天一上课我就拿出来送给他,谁知他死活不接受。当时正上《体系结构》,一股股臭味就从他的尼龙袜子边缘喷薄而出,弄得我五迷三道,无心上课,刚一下课,我就再三对他说明我的好意,谁知此人并不领情,推搡良久我才弄明白,他以为我在向他推销!
6 L- i& q& ]: g5 h6 @, G* D    最后我只得伸出一支手指。
  Y% t5 B. J1 p& b    “一块钱?”他问道。
+ B4 C$ E. L" e    “一毛。”我回答。7 \# V: C9 K5 @' i" u
    他立刻把鞋垫拿了过去,从兜里掏出一盒“金花”,从中抽出两支递给我:“咱们两清了。”1 S8 U# a( ~+ F* t! |+ n+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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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臭鞋垫的效果持续了大约两个星期,之后,孙兵重又旧病复发,我也每每望风而逃,一天,我被他在宿舍门口拉住,他往我手里塞进10元钱,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帮我弄100双鞋垫行吗?”+ Y5 w4 @; u; [: _/ A"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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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凛冽的12月,华杨有一天中午回宿舍后对我说:“我跟丫掰了。”' y7 h7 \: \1 q! ]8 K: X1 I
    “谁?”我没反应过来。# v" D) |$ e" f3 }" f9 j
    “辛小野。”
; h0 _5 O& ^- L, d# e( b    “真的?你们不是掰过好几次吗?”% S+ L! e7 T: r# ~4 p5 `
    “这次真掰了。”
% h5 ~' G  e& Q' x! w    我“噢”了一声,接着看手里的一本围棋谱。# p& l6 h5 R6 Q
    “周文。”他叫我。
$ u7 J+ u9 X2 S# K; a" Z( ~    “什么?”
/ A$ a% V* I7 B( ^  i# h    “没什么。”华杨说完收拾他散乱在床上的东西。3 e1 ?' f- d6 F# B# C' u7 i. l; J
    我欠起身,对着他忙碌的身影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喝点什么?”/ }+ k* B% }& q0 J4 V# r
    华杨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片刻,接着,他转过身,坐到我床前,用手把长发一个劲儿地向脑后梳,继而长叹一声:“算了。”1 k, k9 R. K0 r9 e. |* F% n
    我不知他说的是喝酒算了还是跟辛小野算了。
  k* r0 c4 x3 O    “下午干什么?”
4 q) C1 v9 B. E: f( _0 H    “没事。”  j' n1 r5 j8 ?
    “想打台球吗?”( `$ @0 x+ i: y
    华杨想了一下:“走吧。”
6 T, ?* C1 W- d3 z5 C7 ?    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套上夹克,围上围巾,和华杨一起出了宿舍,走到校门口打了一辆车,直奔崇文门,我们一共打了两小时,华杨心猿意马,打出的球飘忽不定,在袋口的球也能被他打飞,我看他这么瞎打,不觉情绪受到影响,也极不认真,有时一个球得反复打上五六杆儿才能打进,就这样,我们收了场,出来后走到花市影院想看看有什么电影,正碰一个无聊透顶的国产片,想想也没别处可去,于是到窗口买票,我想付钱,华杨抢上前去先付了。我们一同进门时华杨回头对我说:“第一次见到阿莱的时候就是在那棵树下。”7 M! H0 H, C' @8 @: x! V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叶光秃,在寒风中左右摇摆不停,树下的垃圾箱中塞满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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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t% G- [% y! ^5 I) |    进场时电影已经开始了一刻钟,我们在最后一排一进门的地方找了两个空座坐下,看了不到5分钟就双双站起来走回休息室,在那儿一人抽了一支烟,接下来再次硬着头皮进入场中,看了不多时候又走出来,相互对望一眼,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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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8 t3 H, l& l: w9 @1 }    我们走出电影院,向左拐找到一个小饭馆,坐到里面一人喝了一两白酒方才定下心来。
3 ^8 J  {/ U, k' _    我们坐在靠门不远的座位上,冷风灌进来时先从我们面前扫过,因此极不舒服,又喝了一杯白酒后,我们站起离去。此时正值下班高峰,街上人头攒动,车流滚滚,叫卖不断。电影散场,更多的人涌上大街,我和华杨站在那里犹豫半晌,不知该何去何从。
) u, b: u* B- O    忽然我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家住得离这儿很近,她叫向培。在我们以前唱歌的歌厅当过服务员,跟华杨一说,他也记得,有一次我们一群人打了一辆车回家,一个个地送,其中就有向培,我和华杨凭着依稀记忆沿着马路往里走,边猜边找,找到一个门框朱红的大院门前停下,进去敲响了一个玻璃上贴着刘德华画像的门,门应声而开,出来的正是向培。0 `# J3 g/ I( w) ?) N- P' p/ c1 s
    “没想到你真在,这还真不好办了。”我说。
3 j; B3 H' H. x9 d2 H8 q+ U    “什么意思呀你?进来吧。”
8 c, J2 h& m9 W    向培倒是挺大方,把我们让进去。
1 n' R5 q8 K5 i- S% `0 U' S    “怎么想起我来了?”她关上门后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们俩。
* v2 ^& R2 Z8 \    “我们站在花市电影院门口,一下子就想起了你。”华杨说。
4 p" a; R1 Y% d3 E. A$ C4 e+ n    “你父母呢?”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两间屋子。
/ T: m5 K: H5 K, l9 ~% i  K    “搬走了,刚搬一个星期,这里还没来得及收拾,你们别站着,坐吧,别坐那沙发,那是一个陷阱,坐进去半天才能爬出来。”" ^& W0 Z/ J+ E. {% Q
    我和华杨齐刷刷地走向床边,又齐刷刷地一块儿坐下,向培看了不禁笑出声来。
& V9 D' s! r( d1 N5 \    我说:“我们这是无目的拜访,瞧,一进来就晕菜了。”" y: G0 q( s- k$ ^: M% h
    “我给你们倒点水喝。”& ]4 F. o  p8 N: @
    向培走到墙角,拎着一个暖瓶走到离我们不远处的一个小桌前找到两只杯子,往里倒了两杯水端过来。" _8 P4 _3 l, P  Q3 `
    “你们还在上学呢吧?”
; o; |7 g+ c4 a+ r    “啊。”华杨接了一句。
+ c. P% q5 z) p, `: c    我们俩一人接过一只杯子喝了一口水,感觉有点尴,后悔这么冒失闯入,但是说上一句“啊,我们走了”然后离去也似乎不太合适。于是便没话找话地闲扯。
" x' f- Y# Z, i# Z! P4 C8 W    华杨问:“你现在还在歌厅干吗?”+ Y) _  F/ b7 S5 R
    “不在以前那个歌厅了,换了一个。”8 U5 m% k* N0 b% U8 u, {
    “哪儿呀?”
1 g. O  W" \0 u" t1 y$ W) F, k0 F    向培没搭话,反问我们:”你们还唱歌吗?”9 A' n# x! m: g
    我指指华杨:“他还唱,在国贸咖啡厅,没事可以找他玩。”) z4 [9 M1 T, E, `
    “我还没去过国贸呢。”; H' ~% d9 ]9 R: E8 o0 z! n
    “一会儿一起去吧,请你喝免费咖啡,去吗?”
% F4 |* n2 a" p2 n+ `' k9 z    “行啊。”向培挺痛快地答应。- h4 s* p+ n2 I: Q8 f# \: X
    华杨看看表:“走吧,快到点了。”
( z3 c  s$ d8 s6 g    向培从床下找出一双皮鞋,穿上一件长到脚后跟儿的羽绒长大衣,我们三个人一齐走出来,在大街上拦了一辆车,直奔国贸而去。( H7 K7 }8 j0 L2 |# e) {- N% P$ |

# \, W- P# A# X- q* q    华杨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对向培说:“他刚跟辛小野散伙儿,心情巨悲痛。”9 e3 }0 n3 k: Q  }3 ?* w) W
    “我说怎么不爱说话了?”向培说道,把手中的一杯咖啡一饮而尽,“你们快毕业了吧?”
* K* l, i1 {/ r) @    “也就半年了。”2 s" L0 N9 C- [1 D3 K

' U1 |4 [  i( P% ]! O    说话间华杨早已唱完几首歌下来休息,我到投币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阿莱果真在那儿,问我在哪儿,我说和华杨在一起,问她想不想过来,阿莱犹豫了一下,说一会就到,我就回去等她,半个小时以后阿莱进来,见面就对华杨说:“我给辛小野打了电话,她说叫我劝劝你。”
' d* h: G0 o1 ~4 B8 b6 v& O    “劝什么?”我问。
4 Q: L) G3 [, I: d  `2 c    “我也不知道啊。”阿莱说道,“到底怎么了?”7 v6 Y  f4 b$ D* {7 N# G
    “没戏了。”华杨说道。2 I/ h" R# E9 _4 T& \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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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四个人又一人喝了一杯咖啡,默默无言,气氛压抑,华杨又上去唱了三首歌,我们跟他一起走出国贸,我和阿莱回安定门老窝,华杨送向培回去。我们就在长安街上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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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J  f  |, s7 V/ j    回去的路上,阿莱对我说:“他们散了倒好。”
( e) p% x! _, p0 p, m; }    “怎么了?”
& x( R( j, ?7 m( G  b7 P    “辛小野跟我说她和一个博士生在一起好长时间了,她不愿伤华杨的心才一直没说,昨天终于说了。”' y9 ^, x+ m+ v) I' {, S
    “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 k1 x1 _6 d1 {+ E/ |
    “跟你说?那我还不如直接跟华杨说呢!”
, L: c' L) b+ U4 y( k  X2 ^8 a    “什么博士啊?”
' c! J9 O# v0 H7 I. H( Z6 w; ^$ T! Z    “辛小野说那人特有野心,别的也没来得及多讲,你别跟华杨说啊。”
- |2 S6 H. Z0 W8 O6 N+ W" p* @    “我不说,狗屎博士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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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d* |& v* @, h% j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过了几天,华杨到宿舍把他的铺盖一卷,搬到了向培那儿,我和阿莱去了一趟,他们俩正在刷墙,往顶棚上贴一些彩色画报,我帮他们收拾了一下午,晚上一起吃了饭,然后我和阿莱离去,又过了几天,华杨和向培到我们那儿看了一晚上的录相,换来换去足足换了十几部片子,只有一盘汤姆克鲁斯主演的《比翼神鹰》被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向培比前几次见到的活跃了许多,临走从我们这里借走了十来本书,装在一只手提袋里。3 g1 R: u7 c, U/ j2 _0 j%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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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星期之后,我和阿莱逛西单商场时碰到辛小野和一个比她大四五岁的小个子男子,他们在皮衣部试衣服,辛小野身穿一件短皮夹克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我们没跟她打招呼,从她身边走过,她也没有发现,小个子男子心不在焉地站在辛小野旁边,手里抱着那件辛小野穿了两个冬天我们熟悉透顶的淡黄色羽绒服,看起来真滑稽。& m9 c  ~, e% p, D5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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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过后,进入91年,期末考试从1月7日开始,我和华杨有一门课没有偷到卷子,恰恰是本学期最难的一门《体系结构》,经过苦战,也总算过关。放寒假后华杨从国贸又换到京广,在咖啡厅唱《卡萨布兰卡》之类的歌,又结识了一班搞音乐的朋友,花4000元买了一把美国产的民谣琴,啤酒一次可以喝到十二瓶而不醉,委实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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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我和阿莱一人买了一双新冰鞋,配上速滑刀,隔一天去北海公园滑一次冰。阿莱的父亲有一把老掉牙的汽枪,被阿莱从家里拿到我那里,我从利生体育用品商店买回一摞靶纸和几盒子弹,把靶纸贴在厕所门背后练习射击,寒假结束,终于把厕所门打了一个大洞,只得又买了一套飞镖,用镖盘把大洞挡住。& V& L' q7 {.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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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来临,我买了一千头鞭炮在除夕之夜放响,当时我老爸守在电视机前,见我从阳台返回,对我说:“快毕业了吧?”
7 x) N! F8 r& ?9 o* m" [* a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
0 B/ i9 Q) \. E) F6 I) u    老爸送了我一条红塔山,算是我的新年礼物,真是例外,以前他从没有送烟给我当作新年礼物,往年我得到的新年礼物无非是一支派克笔之类的东西,所以得到烟后我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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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条红塔山我用了一个星期抽完了,淡而无味,就像我的大学生活,谢天谢地,总算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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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4 v9 a# N5 V2 ]9 N    寒假结束后班里气象一新,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大约有二十个毕业设计课题,旁边注上难易程度,分为ABC三等,我挑了一个B等的课题,找到指导老师谈了一下,老师给我开了五六本参考书,我补办了一个借书证,没费什么周折便在图书馆找到了那几本书,然后带回家去看。8 j" A4 y% P  l7 g

' O( \, C2 M3 f    由于平时没有好好上课,学业几乎没有什么建树,所以只好闭门在家,照葫芦画瓢地开始编写那个管理软件,我选用了当时非常流行一年后便被“FOXBASE”淘汰掉的“DEBASEFOUR”来编写,图形方面用“MICSOFT C”接口,东抄西仿,竟然十分有趣,很快便编出一个颇为花哨的数据库,我父亲给我找了一个他过去的同学,此人是计算机数据库方面的权威,他借我五本摞起来足有半米高的数据库程序实例,我把其中颇为复杂的查询部分改头换面地抄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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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8 L3 K5 i5 C9 ]6 ?+ n2 |    一个月之后,我到机房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把程序敲了进去,又调了半个月,居然做出了一个让指导老师大为惊异的数据库。完事之后已是4月初,接下来的时间是写毕业论文,等待答辩,还有,就是找工作。. }( g5 S) k) I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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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3 d1 _( j5 c! t, l6 ^( J$ D2 s    为找工作我跑了七八个地方,不是工作太累就是报酬太低,眼见无法找到一个像样的工作不免灰心,我干脆回到家里坐等学校分配,横竖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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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N$ |4 q) x& `6 J    华杨的情况大体上跟我差不多。+ \. R1 h% o5 X6 x. I, [4 }8 P# {

8 X- ?5 l8 V( f1 @& d    阿莱的运气比我们要好,她找的第二家公司是个美国独资的电讯公司,主考她的人是个澳大利亚的工程师,他跟阿莱聊了一通澳大利亚的袋鼠之后又聊了一部澳大利亚国产电影《鳄鱼邓迪》,之后收下她,从5月初开始上班试用,月薪三百美元。为此阿莱快乐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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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从某一天开始,我在电话里听不到华杨的声音了,这个情况持续了一个月左右,紧接着,华杨的父母也打电话来向我询问华杨的情况,所以我当机立断,一大早就直奔他和向培住的小屋。* W* ?- `+ U( M! e2 p5 h

! g' V0 Z+ Z& M1 x    我到那里时是上午9点,门从外面锁着,拉着窗帘,我爬到门上的透气窗向里张望,里面乱成一团,被子有一半掉到地下,电饭煲的盖子也没盖上,床上散乱地扔着一些衣服,有向培的,也有华杨的,五斗橱的门开着,抽屉被拉出了一半,给人一种被陌生人闯进过的感觉,我正惊异间,忽听背后有人大喝一声:“干什么的?什么人?”- b! X& U8 R' F1 W% ^

$ x6 v8 T4 E* p# h. b9 S. c) O  d- v    我被吓了一跳,转过身,从踩着的破板凳上跳下来,余悸未消。却见华杨的邻居老太太臂上戴着一小截脏乎乎的红箍,手握一根小竹竿,正满腹狐疑地注视着我。
5 Y  e0 o, k* o$ r5 L+ _- f    我问她华杨和向培的去向,她告诉我说,他们被警察抓走了。0 O* `8 }0 V: s5 n& e

1 U8 _! I' s. n) O4 u2 X    我跑到派出所,填一张申请表,费了不少唇舌才得知,向培已经给转走了,华杨没有什么事,因为态度不好,才多拘了几天,警察抓向培时,他用刀扎他们,还好被一个片警手急眼快给了他一拳,把他打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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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学校保卫处和团委各打了一个电话,叫他们快点来领人,然后进去看华杨,他坐在一个墙角里,耷拉着头,两腿岔开伸出老远,手握成拳头,里面是一个扣子,他告诉我,那是最后从向培身上扯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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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起靠着墙抽烟,等着学校来人,华杨的牛仔裤又脏又破,套头衫上的“野孩子”三个字已连成了一片,偶尔一抬眼睛,目光充满迷惘和悲哀,他一语不发地抽着烟,让我觉得仿佛我打扰了他什么似的。: G) x% U% l; R
    我带来的半包烟很快抽完了,我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到一边,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那个空烟盒看,半天,他说:完了。8 C6 g5 x3 y, x4 N1 M1 B

# t- U, {1 B3 s. g* G# T. r    我看到他把头埋在掌心里,我觉得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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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6:2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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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初,阿莱发了第一月的工资,请同学和朋友吃了顿饭,给我买了一双阿迪达斯运动鞋,为此每当我一进饭馆就问服务员“有没有软饭?”0 G* K3 y; r& L0 l- M1 ^9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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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底,论文答辩通过,学校的分配下来了,轮到我是中日合资的华歌尔公司和西单商场。我在天天坐在计算机前画乳罩内裤内衣和填库存两项工作面前权衡了一下,前者下流后者枯燥,于是哪里都没去。不久,我找到一份在中关村一个小公司的工作,没问清楚是什么就答应了下来,也是因为慌不择路,事后才知道是一份非常可笑的工作——修理计算机。7 d: e! |8 q* \- P* R
    这是一份我所能找到的最差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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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i% C0 V1 c7 w    华杨说过,人生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四处逃避。这是他的观点,但我不这么看,我觉得应该把四处逃避改成四处碰壁,只要你活在世上一天,你必得东奔西走,忍辱负重,惶惶不安,即使运气好可以苟且一时,来日也得迎接新的烦恼。9 D4 C7 u$ Q5 o4 ?9 f9 |5 q

) a; _( v' O3 M' [    华杨毕业分配在一个工控公司,工作是设计电路板,因为向培的事他有半个多月没去国贸,唱歌的工作也丢了,向培的消息不久传来,她因偷窃卖淫罪被判两年徒刑,真可怜。8 |4 c# i# n! n! K,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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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初,我和阿莱一起逛了一整天商场,用老爸给我的600块钱买了一身上班用的行头,皮鞋衬衫还有长裤。第二天,我手拎一个皮包来到位于黄村四通公司附近的一个小公司去上班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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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第一天干的活儿是修理两个坏电话机,我领了包括螺丝刀在内的几件工具,上到二楼那间热得叫人半生不熟的办公室,把电话拆开,用棉丝沾着酒精擦了一通,又重新装上,令人惊奇的是,电话居然就这样被修好了。
8 z. R5 T1 W) o; y    接着是一台卡斯朋显示器,我拆开以后照样干了那么一回,先用吸尘器把灰尘吸干净,然后用酒精擦了一遍,叫人泄气的是,扫描线依然只是单色,我正满头大汗之际,楼下运来一批新机箱,我又被派下楼去搬,一直搬了半个小时,搬完之后到了下班时间。我打电话给一个在图书馆工作的同学叫他帮我找几本关于显示器电路图的书,然后去他那儿取,取到之后,我回了家,吃完饭就开始胡乱钻研,一直到头昏脑涨,忽然睡去。
0 _2 ?7 d1 R8 k( a5 e. o8 c
. w; p* t* [: g+ G4 z# L  V    第二天,我带着四五本厚厚的电路书来到公司,借了一块万用表,对着图上标的测试点量了起来,量来量去没有什么结果,测量值没有一个对的,可我又不知该怎么办,嘴里叼着一根烟在那里愁眉苦脸,不时用螺丝刀这捅捅那捅捅,一走神的工夫还被一万伏的高压打了一下,就这样也没能叫我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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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我在不远处的一个职工食堂买了盒饭,吃完后回到二楼,修理部经理忙得脚不点地,打电话联系业务,修其余几台计算机,见我在那里埋头看书,也没对我说什么,中间喝水的时候他告诉我,他是学自控的,刚来时也是什么都不会,慢慢就习惯了,说完打发我去买几块锌片和规格不等的几只三极管。( `6 \$ P5 O' Q1 Z. R' I
    我从财务处借了200块钱,走出公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就是工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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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c& r( U5 q( x    我一路沿着电子一条街闲逛过去,边寻价边找那几个元器件,眼看快下班了,便匆匆返回,元器件没有买齐,经理跟我说:“明天再买。”
( U+ R# _8 ?2 w/ [( a    我答应一声,收拾行装,回到家里,阿莱比我回来早半个小时,做了两碗凉面,我们吃了以后打开电视,哈欠连天地看一部无聊电视连续剧,竟然看了两个小时都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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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S% q8 `9 }6 Y6 o    两天后,我中午吃完饭后坐在一楼的沙发上和宋丽丽聊天,她是跟我一块儿分来的,长得圆鼓鼓的像个小汤元,她分在销售部,每天的任务是满中关村乱转,手拿一个小本,记下其它公司的报价,因为我们公司自己没钱进货,所以生意全在于职员们东奔西走,询到一个最低价,一旦有倒霉客户撞进来,必有一个职员将他稳住,讨价还价完毕,对另一职员说:“哎,去库房拿机器去!”这边的人就得到另一家有现货的公司去抓,所以我们公司完全做的是倒买倒卖的生意,宋丽丽开始对此并不习惯,她询到的报价总是偏高,为此十分苦恼,我们正聊着哪家公司的康柏机价低,哪家的AST机是组装的,这时修理部经理路过,对我说:“别聊天,刘总马上过来,看见你不干活非说你几句不可,上楼去吧。”2 U7 \2 j1 G( O) a
    我抬眼看其它的人,都把手头的书报收起来,一个个拿着从各公司要来的资料假模假式地看,我正要走,门开了,刘总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呼机声健步而入,他满脸笑容,一边跟门口的两个人打招呼一边用一只手按别在腰际的呼机,走到我们这三个人旁边停住脚步,坐下来,正坐在我旁边,他一边看着手里的呼机一边说:“你们是刚分来的吧?好好干,中午时间也应该充分利用,可以到外面转转,询询价,多认识点人嘛,再说饭后走走对身体也有好处,是吧?”$ Z9 x! G7 U( E4 m' \
    说罢,抄起电话便打。于是我向他点点头,然后就跟着修理部的经理走向二楼,在那间热得足可以把我们蒸熟的小屋里修计算机。) z- [2 C; q  a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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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我觉得有趣的是,下午两点左右,我在厕所又和我们那个刘总碰头了,厕所位于我们公司马路对面正前方偏左一点,我一迈进去就发现刘总也在里面,他蹲在坑前,露在外面的一截屁股上有一颗黑痣,手里拿着手机,正字正腔圆地对着那玩艺儿说着什么,好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下面像投篮一样响着,一截截屎应声落入坑内。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有点拿不准是叫他一声刘总好呢还是不叫为妙,我小便完后,看见他还在那里对着电话不停地说着,于是转身而去。以后,每当我在某种场合上见到他,不知为什么总能想出他在厕所时的那副尊容,实在是对他很难尊敬起来,别人如果遇到我这种情况也不知会作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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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从那以后,同事一提起刘总,我总想加一句——就是那个一边打手机一边拉屎的刘总呀!7 a* F, p9 V" T$ V7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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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着上了半个月班后,一天,刘总开会回来了,全公司的人立即全体集合,足足有20多人,下班后挤在公司一层不足60平米的房间内,散落在柜台和桌椅中间,正值盛夏,热得人喘不过气来,刘总经理长着一张肤浅的国字脸,下巴上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白衬衣的领口上打了一条斜纹真丝领带。* |# S$ D. C& b% D; g2 j+ S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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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面是他恬不知耻的讲话,我原封不动地照搬下来:
. ~! d6 ^+ [! \! t5 L8 C    “公司的全体员工们:你们好!公司从成立到现在,经历了三年的风风雨雨,这三年,中关村有多少公司倒闭了?数也数不清!我们呢?没倒!”
5 Q6 J0 L0 T9 p  W5 Q# `5 u% T    他说完这句,气宇不凡地四下望望,下面全无声息,有的人在拿张《计算机报》当扇子在脸前扇风,刘总见状,不慌不忙地从桌上拿起一杯不知是谁为他倒的茶,咕咚一声喝了一大口,然后接着讲:“作为这个公司的领导,我觉得,这几年来,就一个感觉——太累了!太累了!真想让你们年轻人来干,可是谁行啊?谁行?你们下面可以推荐嘛,有谁可以大公无私,不计较个人利益,一心为这个公司着想,谁能拍着胸脯站出来,我立即让贤!有人吗?我看没有!当然,不能说我是什么什么的,我是谁呀?我不就是清华毕业吗?我不就是在学校时就是学生会委员吗?我不就是……”5 ~7 ~( L' W3 X, B& G
    写到这里,我的手不好意思地停住了,即使是现在写起来,我还替他感到脸红,说这些话的时候,刘总大约40出头,真不知他当时讲的时候这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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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底,我工作的第一个月结束,拿了210元的工资回到家里。阿莱的工资比我晚发两天,装在一个信封里,340美金外加1200人民币。稍后两天,华杨也发了工资,430元。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在和平门吃了一顿朝鲜烧烤,阿莱结的账,对此我和华杨满不在乎地接受了。
0 Z' G, w2 j7 m" e' I# j    我的满不在乎是假的。& m5 Y" z(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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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六晚上,阿莱和我洗了澡后到楼下的马路上晃悠,阿莱穿一件上面印着约翰·列侬头像的套头衫,下穿一条米黄色日本产棉布西装短裤,手里拎着一把在友谊商店买的象牙柄扇子,头发用一条白绸手绢系住。我穿着一件T恤衫,一条浅色牛仔长裤剪成的短裤。街上人来人往,大都是出来乘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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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沿着护城河向西走了半个小时,一路上谈些上班遇到的事情,往回返时碰到一个路边小摊儿,我和阿莱各要了一瓶汽水坐在离小摊不远处的草地护栏上喝,喝到一半,阿莱用手拍拍我的腿,我转过头,她看着手里瓶中的汽水对我说:“明天我妈过50岁生日,咱们一块儿回去吧,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没去过我们家呢,也没见过我父母,我妈说了几次要我把你带回去看看,你要不回去,他们可要给我介绍对象了。”
4 Y$ R) f  I6 Q) c/ V" c! j    我转过头去,接着喝手里的汽水,没有丝毫表示。
9 B  T/ r- [2 }) |    阿莱推推我。, t% z3 ]6 ?; o. m" a% B& {
    “不去。”我突然说。# h2 Z) ~. G- W+ u5 M" G( e1 b
    “我都跟我妈说好了,他们今天下午出去买菜,明天上午准备,咱们要是想进门就吃饭那就中午到,要是你想表现表现就上午去,总之看你的方便。”. j/ f' G8 e$ U
    “我不想去。”. V7 O/ }  n5 Z& g' j  U
    “你这人怎么这样?”阿莱跳下栏杆,面对着我。. D6 M& {+ U0 G: Y1 g( I0 y: q
    “我就这样。”
1 b0 Y0 T5 w# u# y  a9 _    阿莱低下头,抓住我的手,眼睛看着我的膝盖说:“我知道,你最近工作不顺心,但开头大家不是都一样嘛,总会好起来的,也别为这个连我们家都不去呀,我妈听说你要来,特别高兴,直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爸也想看看你。”
  @5 T* p8 ~7 @2 A/ d    “这次算了,下次吧。”
0 V: V$ p( l* H. {) u* Y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就是去我们家呆一会儿吗?你要不愿意,咱们到那儿就吃饭,吃完就走,就一个小时,你要不想跟我们家人说话我一进门就把电视打开,你看电视就行了,走一趟,碍你什么事呀?”
2 z9 l6 k9 X: B2 H) F1 S! @    “别说了,我不去。”
: ]* w" k8 N* S. o8 j2 V    “我跟家里说过你的事儿,他们都知道,我父母通情达理,我晚上不回家也没说我什么,他们那么大岁数,我晚上也不回家,你总得让他们知道我是跟谁在一起的吧,也好叫他们放心,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女儿……”
( Z4 G2 p: A- ^' A' u. i1 Y, n    我跳下栏杆,直奔小摊,把汽水瓶子退了,然后掏出一支烟,点着,等阿莱过来,阿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知道她在跟我赌气,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莱一闪躲开了,我再一次拉她的手,也被她甩到一边,她站在离我一米左右的地方,噘着嘴,把手里的汽水瓶子斜过来,让里面剩下的汽水形成一条细细的线流到脚下的地上。
4 q: n7 _; F$ w- i1 A  x    “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我对她说。
& P" w* V. m0 s3 _# I6 h% E    阿莱抬起头,眼里竟充满泪水,我低下头,不看她。0 F$ P- d+ V0 e, s
    “以前我对你提过什么要求吗?”她有点哽咽着问我。
/ ^7 T/ C; u4 j    附近没有行人,我和阿莱僵在那里,我抬起头,阿莱的目光望向我,我躲开她的目光。
5 @3 S* I7 B0 M# q+ J    “你到底去不去?”阿莱低声问我。
# T+ f) J" ?6 r    我看着她,无法回答,阿莱突然转身跑到路边,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钻进车里,风也似地从我眼前疾驰而去。* i# {5 |- [: M8 C7 G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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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q( i! [/ |/ T  x8 u1 Y    阿莱走后我长出了一口气,出租车后的红灯亮了一下,接着在前头的十字路口停了一下,接着一转弯,不见了,我沿着出租车走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顿住,把手里的半支烟扔到空中,又一脚踢飞,然后往回走,想到阿莱出门时身上没带门钥匙,我急步紧赶,到了家,我在楼道前后找了一圈,没有阿莱,我又下楼在楼下转了一遍,仍然没有,我回到家,屋子里像我们出去前一样,干干净净,写字台上还放着阿莱临走前吃剩的半个西瓜,勺子呈45度角插在西瓜中间凹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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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1 s& p. C* ]    我从书柜里翻出一张唱片,放上唱机,唱片转动,传出斯特沃德的《每幅画都有个故事》,我把音量拧到中间,点上一根烟,搬把椅子,就坐在电唱机前,一边看着唱片转动一边听音乐,等阿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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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 p3 h  s8 \    电话响了,我纵身跃起,迅速摘下听筒,是我们维修部的经理,我压低嗓音说了声“不在”就放下听筒,又走回唱机前听音乐,坐了一会儿,我又把电话拉到眼前,那天晚上,我接了总共四个电话,其中一个是华杨,他问我明天愿不愿意去游泳,我说明天再联系吧。6 |8 p4 M+ v  k) K/ k%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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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11点半,阿莱仍未回来,我忍不住往她们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父亲,问我找谁,我说找吴莱,他父亲说还没回家,要我给她单位打个电话试试,我道了谢,挂上电话,换了一张唱片,是冥河乐队的《雪盲》,我听着听着不觉到了12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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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d" Z+ P- L$ {    门发出一声轻响,我跳起来去开,门外空荡荡的,电梯早已停驶,走道里静静地没有一点声音,我从屋子里找出手电,一节节楼梯走下去,一直走到一楼,又在门外转了一圈,仍然不见阿莱的踪迹,我拖着走得酸痛的双腿爬到十二楼,楼道里异常寂静,我出去时没锁门,这时,我打开门,屋子里空空的,仍然没有阿莱,电唱机早已自动停止。我走上阳台,遥望星空,不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R2 b% u5 }+ i

; ~% F# J! M- c3 D    不知为什么,我心中暗暗盼望这次最好和阿莱断了,好让我轻松一下。我恶意地想象着我们分手后各自痛苦的生活,想着想着居然觉得真和阿莱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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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9 u' a0 J) \  v0 u    但是阿莱毕竟是跟我一同过了四年的阿莱呀。) d1 t+ N3 f! l8 S
    我回到客厅,给阿莱她们公司打了一个电话,盲音响了很久,没人接,显然阿莱不在那儿,我从阿莱的包里翻出她的通讯录,一个一个电话的拨下去,一直打了足有三十个电话,
8 r: r6 l- G; T; J/ t    仍然没有阿莱的消息,我放下电话,心中一片茫然。再一看表,已经快两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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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到楼道里,楼道一片漆黑,从我打开的房门中透出一片矩形光,我站在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我站在那里足足有十分钟,呆若木鸡,忽然下意识的我向黑暗中轻声叫了一声:“阿莱。”4 d8 x, U0 X5 r1 L, P
    声音很小,但沿着楼道传出很远,甚至我还听到一丝轻轻的回声。就在我转身要回去的当口,楼道门轻轻一响,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是阿莱。0 |% O% s7 j% A/ C* Z" y2 }2 h( ]6 ~
    我愣在那里,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阿莱走到我面前,抬起头,我看到她漂亮的黑眼睛。
3 b9 K, Z( I4 l% d5 b    “你叫我?”阿莱问。% }0 t" _# `9 D$ u
    “你到哪儿去了?”我拉住她,把她拉进屋子里。
, [% B' c/ k' k: l0 W* u  I    “钱包丢在出租车上了,我渴了,蚊子咬了我三个大包。”阿莱进来后坐到写字台后,吃她剩下的半个西瓜,“帮我找找风油精,可能在书柜第二层。”9 l/ ~. e) U/ u0 ]- [% ?) g- ?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用眼角斜斜书柜,冲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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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_2 s. K8 W% ^) |* q% s    第二天早晨7点10分,我突然惊醒,阿莱在旁边睡得很熟,毛巾被鼓鼓囊囊围在腰际,头钻在枕头下面,像一只鸵鸟。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拎着电话机座来到厅里,给我老爸打了电话,从接电话的声音看,老爸也是刚醒不久,我给老爸打电话无非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报告坏消息,一个是要钱,对此我老爸早已习惯。自从搬到安定门后我曾口出狂言说不再麻烦他,现在看来不太可能,我对着听筒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边老爸急了,“到底什么事,你这个混蛋,快说,是不是被开除了?”
7 H! g! S. e) g( s5 M    “没有,是借钱。”( T* @+ Q, b4 X* ?/ P4 Z; p. h
    老爸的声音一下子缓和下来:“吓我一跳,以为你又……要多少?什么借呀借呀,我还是你爸呢!快说……”
$ u; Z  C% k7 L+ [    “一千。”
) D" D, a# m$ t# F6 J2 b" Z9 w    “什么时候要?”0 W1 y. X( D+ Z  q4 F% H

  ~; q7 s% y/ D9 O: A6 w* [    “马上。”
1 V9 }0 n( n( }    “怎么不早点说?”
1 Y1 [4 x7 q6 r' h    “这不是说了吗?”
, U1 S; p8 J$ G" m9 K2 ~* f    “过来吧,两个星期没回家了吧,你妈挺惦记你,你这个狼孩儿!要不要跟你妈说话?”) ^& ^5 H7 A4 A  i* ?
    我慌忙说:“不,我马上就到。”
6 v' i' J! J% i" @/ b( s% K    我挂了电话,给阿莱留了一张字条,说我下楼买早点,然后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离去,来到街上,打了一辆车,直奔右安门,我们家就在附近。/ v1 `% B: d5 m% x' X% ?

6 D! z! n3 l+ `- ^4 h    到家后,我妈一见我面就说:“哟,这孩子又瘦了。”% @# F$ [# D, ^# t8 z
    我得交代一下我妈,从我一生下来就听到她不断说上面那句话,如果她说的是事实,那么我现在应该像小老鼠那么大才对。. C7 x* {( }9 Z' z# B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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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爸是个粗线条,我去过他们单位几次,其中有两次听到他在办公室大发脾气,高声怒吼,但一回到家却老老实实,在家里,是我妈的天下,她的绝招是高血压,头一疼就把眼睛在我和老爸脸上乱转,然后确定一个,就说是他气的,为了不担这个恶名,我和老爸对她言听计从,不敢有半点马虎。3 M! U! u% Y2 `) d1 C2 C8 p3 z

& f$ k. {: Z0 U- M- ]4 t  X    我妈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爱子如命,和中国千百万母亲如出一辙,在我妈眼里,18岁以后的我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不管是谁,说我有什么毛病,我妈几乎立刻就会诊断出说我的人是神经病,她的职业是医生,有处方权。# F( v% L3 {) z/ x1 p

! g" D" T- n% K7 @    我父亲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白色信封,递到我手里,对我说:“工资不够,就说一声。”
3 I9 S' l6 }7 @6 q! B    我妈把一杯牛奶递过来:“中午在家吃饭吗?”" z. x9 H" u8 w+ ?) q7 h. t; r
    我接过牛奶一气喝干:“不,我得马上走,有事。”
" U* Y( R8 R. w1 }    说罢仓皇离去,把我妈的嘱咐丢在身后。3 ~, H; N, ]' p. c( i0 o9 C( D. ^4 _

+ I! ]0 f: |& @: t; f$ k% S4 f% z    我冲回安定门,在楼下买了两张煎饼,坐电梯上楼,阿莱已经起床,正在梳她的头发,见我进来,用舌头顶了一下冲着我的那边的腮帮子,使其鼓出一块,然后转过头对我迅速作了一个鬼脸,随即发问:“油条呢?”7 W( R- X# Q( p: y2 @4 m1 _* R* u
    我指了指自己的两腿间:“就楼上楼下这会儿工夫,软了。”  y& c- o/ r  j
    阿莱立刻做愤怒状,张大嘴夸张地说了一句不出声的话,从口形上判断,她说的是“FUNK YOU”。然后站起,冲到厨房,牙也不刷拿着我买的煎饼就吃了起来。
' J. M, t5 t+ p    “不用问也知道味道不怎么样。”我说着坐到床边上去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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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莱在录音机里放进一盘磁带,在震耳的音乐中几下就收拾完桌子,拉开窗帘,让阳光散进屋里,我抽完烟,把我的煎饼吃完,我和阿莱一人一杯白开水,隔桌而坐。她用手指甲在桌面上划来划去,我看了一下表,才9点过5分。3 i7 x2 v, ?+ ~/ ?2 T
    “怎么样?”她问我。
4 I, b, r6 ^* ^. g+ N    “该怎样就怎样。”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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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5-8-11 18:27:0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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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f9 m# Y' w+ H  `, H    我和阿莱衣冠楚楚地到街边打车,上车后我对司机说:“亚运村自选市场。”1 N) n5 e6 ~/ j5 x, G4 J2 F6 t  D
    阿莱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别买东西了。”
% H! j7 c# H" j( w7 V    我没看她,目光投向窗外,阿莱也就并未多说。
. b6 s# ^1 N2 q& D/ ~; I    走进自选市场,我在前,阿莱在后,我们随着人流一同缓慢移动,我问阿莱:“你爸爱吃什么?”; d* X' P: o  Q1 g5 _" o+ A+ H
    “无所谓。”8 ?2 n  W# u  [: x7 o/ c$ t$ T
    “你妈呢?”7 c1 R7 |+ ]  d) ~6 j* m  B2 X8 _
    “我妈跟我爸一样。”
; Z- [, @/ b& w6 x2 D: w2 `+ k" ~, y    “我是不是不应该买东西,第一次买了,以后次次得买,你说是吧?”
3 b1 P% w6 ^$ E7 [8 R6 F* P    “也是。”
4 ^( j, P% K; x5 {- m( m/ _' i    “再说我算什么呢,名不正言不顺的?”6 l% ]2 M3 c- D8 N! f5 W% r( Y
    “你说呢?”( C* r, l) y1 G. a
    “我叫伯父伯母还是叫叔叔阿姨?”
8 t/ w" g3 y+ B; |' F6 B) C    阿莱白了我一眼:“你紧张什么?”" A& {# |) {' p
    “我没紧张。”
( k, L! \- A6 I7 z- G5 n/ m    我在一个柜台前停住,要了一个金华火腿,阿莱伸手掏兜,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掏出鼓鼓的钱包,阿莱立刻对我喊了起来:“你早上借钱去了吧?跟谁借的?”$ l  O' ^5 e* w! ?; d, l
    我不理她,接着往前走,在烟酒柜台前买了一条红塔山,一瓶茅台酒。阿莱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把那些东西装进一个口袋里,然后随我一同走出菜市场。
3 o! j8 c; s$ ]0 L    一出门她就抢着对我说:“你真可笑。”  V* N3 s, C- z: U0 w! C& y) i/ ?
    “我就可笑了怎么啦?”我继续往前走。3 ^; P3 W0 T: m$ v; j
    “我爸不抽烟,也不喝酒。”+ c* r1 U8 T6 W, B+ r1 y- A
    “那就给你妈。”
3 }* ^$ O' {. E' X0 t+ L& N1 ^( G# f: X% \    “废话。”- _  s! r) h( I& j5 {. a- Y" y
    我走到路边打车,阿莱满怀笑意地在旁边冷嘲热讽:“认识你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会这样,以前你管这样的人叫什么来着?”
$ z# h% Q: X; Y* e: I7 b1 r( S) D    “不就是傻逼么?”/ `; I* l- }6 G. Z: p- |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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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莱家座落在亚运村那片楼群里,停车后,我们从车里跳下来,阿莱指给我看,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我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一连串的阳台。
8 T8 L. Y  R0 h- \  x9 ?# f0 ?  z. i    “四楼。”阿莱说。* Y, t7 F4 [) G, S& J) c2 Y  @, ~
    “然后呢?”
: H. `& T' c# m2 p5 Y. c    “按门铃呀。”
- X. N% p6 C' F, @, v1 W& C% h7 L& n    “我知道。”' x0 d3 W9 P" S3 \
    我们走到二楼时我听到阿莱在我背后笑出声来。我转过身,用手里拎的口袋打了她一下,她的眼睛已经乐成一弯了。+ G* r0 a  t0 w
    “笑什么?”
) H+ z, A. N0 A2 ~; f: ]/ ?    “笑我自己。”/ d: O# D" j9 g" O! z
    “阿莱,别得意,这件事什么也说明不了,我告诉你。”
. F9 C) X2 |1 ~9 Q4 G, ]    阿莱忽然连上两阶台阶,一把抱住我,狠狠地亲了我一下,手指甲深深嵌进我的后背,小腹紧紧贴到我的小腹上,并且保持着那个姿式,一动不动,直到一楼响起有人走动的声音才松开。
8 R, z/ \% m$ F+ o8 l    我伏在她耳边轻声说:“来性欲了吧?”
* `2 y1 {2 k* q5 {" u    她推了我一把:“走呀。”然后登登登跑上楼去。
1 @* l2 ]' o4 U. T0 N* [    我只好跟上,走到三楼时听到她边敲门边按门铃还有急切的声音:“妈,我们来了。”7 V9 q$ g3 n, ]  N

; r0 `' I, H9 V" q: ~' N    当我走到她们家门口,门已大开,阿莱的脸上潮红未褪,就像我们刚练完一样,她呼吸急促地把一个眉眼跟她有些相像,比她胖一圈儿的女人拉过来堵在门口,忙着介绍:“妈,这是周文,”又一指她妈,“这就是我妈。”
6 _( `0 X$ e. D, X  ]    不等我们相互打招呼,她早已钻进里边,对着一个房间大喊:“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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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b8 o% p! Q4 G( f% F6 x    我和阿莱的母亲相互点头,她母亲一边把我让进屋,一边像打量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一样上下打量我,我拎着东西又走进另一间屋子,阿莱的父亲正在被阿莱从椅子上拉起来,我放下东西,和阿莱的父母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然后跟阿莱的父亲一起看电视,其间,阿莱的父亲递给我一支烟,他自己却不抽,我只好独自一个人抽,把烟灰弹在一个小碟子里,抽了几支之后,趁没人注意,偷偷倒在厨房的垃圾箱里。又到厨房把碟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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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是一顿丰盛的饭菜,最后我和阿莱借口说有事,告辞出来,阿莱晚了一会儿,我走到一楼时听到她咚咚咚的下楼声,片刻就赶到了我面前,她喘着气说:“还行。”& p& q* r6 l# ~! C* l
    “什么?”' I0 Q0 N0 S) y  W0 w
    “我父母说你还行,就是不爱说话。”说完阿莱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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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3 G: |& B, @    9月,我所在的那个公司的两个部门经理离开公司,自己单干,带走了一批客户,公司的营业额直线下降,维修部也无法维持下去,所有在公司里晃来晃去的人一律成为销售,到处去找客户,正巧我父亲他们单位要买三台计算机,我算做成了第一笔生意。
! @- @# d, R6 j    不久,一个在银行的同学打电话给我,说他们那里搞联网,我就去他们银行泡着,每天到公司露一下头儿,然后就杀奔银行,先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从经理到出纳每个人我都混得特熟,就这样,经过一个多月,终于把那个活儿嗑了下来,这回我可没给我们公司做,找了一帮人连机房装修在内全部包了下来,中间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毛病,也总算让我给对付过去了,干了3个月,工程结束,连机器到软件到工程加起来我一共从中挣了7万多元。
7 d. r# S6 s( U' y0 x! F    接着又倒了一笔工控机,赚了3万块钱,加起来差不多有10万,两个活儿一结束,我大病一场,请了一个星期的病假,公司把我当成了一个泡病号的坏典型顺手开除了,我当然乐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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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已经进入冬季,11月的风吹在脸上又硬又疼,我又看见了那些顶着风骑着自行车的上班族,他们面色麻木,从骑车的姿式看,他们在挣扎。7 m! G1 k8 \- B3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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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北京,坐在轿车里的人长得比挤在公共汽车里的人要好看些,从饭店里出来的人比从工厂里出来的人长得要好看些,有钱人比穷人长得要好看些。* e$ k: `, G1 N
    不论男女。
* c  d* p5 o& a$ p' {5 b    也许还得加上——不论在不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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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5 E6 N. v4 _$ b8 b    刚回家那一阵儿,我整日感到百无聊赖,没有人指挥我干这干那,我竟觉得有些不习惯,每天我的睡眠时间很长,醒来时阿莱一般已经上班去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射进来,形成一条亮线,落在墙上,由于无所事事,我的烟抽得比平时多,每天两盒,有时想想我的职业,用烟草吸食者这几个字来形容倒是比较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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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 y- l. ~0 ?    阿莱下班后经常跟我一起坐在新添置的沙发上抽烟,深夜,寒风的呼号声从窗外传来,有时我在黑暗中侧耳细听,竟真的像是哭声,但是,究竟是谁在哭呢?' Q: K$ K- F! i7 i$ ]6 R

3 D4 d; B; c' F  M: y8 _6 }    阿莱常常劝我,平时别老窝在家里,不工作也要到外面去走走,于是我就在下午时分到外面转转,起初,我沿着二环路向西走,然后沿着二环路向东,两边走腻了之后,我就向南走。( _  n* g5 q, F3 {, M

% `+ m, K3 N' H# S  M- T    不知是因为我自己疲惫还是因为别的,在我走到无论何地,都能从人们的眼神中看到疲惫的影子,无论是在繁华的大商场,还是在饭店酒吧,还是在窄窄的胡同中。' U- L* @0 M! C/ L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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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我常常和华杨等等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聚聚,一般是在东直门大街或是美术馆,有时也去西直门,总之,我们坐在那些小饭馆里,喝着啤酒或白酒,吃着煮花生米或是蒜泥白肉,聊着天儿或是沉默不语,在沉沉黑夜中混着时间,阿莱一般到12点钟就坚持不住了,她往往一个人先回去睡觉,后来为了赶末班电梯,她10点半左右就离开我们,再后来,她索性不来了,我在饭馆里给她打电话她往往推说太累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不过来。这样,夜里我常常很晚才回家,有时还会带回一两个喝醉的朋友。4 v, j1 [' m3 e6 p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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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中旬的一天上午,我在床上睡得正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惊醒了,我抓过听筒,里面传出不太清楚的声音,我照例啊啊了几声,听筒中的声音蓦然清晰:“喂,喂,我是苏黎……”; h  M( D( U2 h+ S4 A( R. v
    我惊醒了,顿时睡意全消,她对我说:“听得出我的声音吗?”' g7 n& U& O3 \% m5 p
    “你在哪儿?”$ Y( `% l+ @) [+ K1 ]4 ]
    “在王府井麦当劳前面的公用电话,我来北京谈生意,你有空吗?中午一起吃饭……”# `  Z/ V5 {, N# Z
    “行,几点?”: l% N) S8 Q. J2 n( Q7 [
    “12点吧,我现在去《大众摄影》编辑部取点东西,然后就没事了,你说去哪儿?”
7 G. r1 S# S$ P/ {1 i    “和平门烤鸭店吧,我请你吃烤鸭。”* r8 r- J- Q$ T1 B8 N! g  Z* Y
    “太好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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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电话,我愣了片刻,穿衣下床,洗了澡,换上一双新袜子,刮了胡子,收拾干净屋子,一看表,才10点半,我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屋子里静悄悄的,从嘴里吐出来的烟雾并不立刻散去,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慢慢变幻着形状。
4 P( L/ G) F9 l    我抽完一支烟,把阳台门打开,一股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我因为只穿了一件毛衣,一会儿就感到了寒冷,于是把皮夹克穿上,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最后我关了阳台门,坐回沙发,看电视,看得差点睡着时,到了11点半,我撞上门,下了楼,在马路边打了一辆车,直奔和平门,因为路上堵车,晚到了5分钟,从车窗里,我望见苏黎穿一件黑色的羽绒长大衣,肩上背着一个挺大的棕色皮包,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见我从车里下来,笑嘻嘻地迎上前来,问我:“我样子变没变?”
7 s- ^+ V0 t5 ?0 m6 i    “没有。”我说着和她一起走进烤鸭店。( B8 c( c) G: F+ r
    店里人很多,服务员把我们领到一张刚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子前,一个服务员懒洋洋地收拾,我和苏黎站在旁边看,苏黎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随后我们坐下。* u% M  W5 r% z; f
    我要了一杯扎啤,苏黎喝可口可乐,等菜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们相对无言。一杯扎啤很快被我喝完了,苏黎端着可乐若有所思。我点上一支烟,问她:“现在怎么样?”& `2 P$ p( t9 K! Z4 }; P  f: w

" j2 G) W0 D8 l& O( P5 }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她搜索书包,从里面拿出名片递过来。
0 q# g- K$ B( ^    我看了一下名片:“不错呀,自己开的公司?”% l! G9 m: F$ J  P0 r! ]) |
    “和我的一个同学。”
4 a1 b5 P: U0 H/ l    “生意好吗?”
# ?* e3 R) w$ G; g7 f7 H    “一般。”7 F7 a% s6 K, X5 O' L3 |
    停了一下,她转过来问我。
' u9 P2 c7 I0 o% h+ I    “你干什么呢?”4 G% t  Z; U1 [, d. s
    “倒过一段计算机,现在在家呆着,失业了。”# V6 Z9 k6 p9 o
    “失业了还请我吃饭?”' J: G5 }& H) h$ G. y
    “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 T; A+ @9 p- U% O; H, S0 k    “还是我请你吧。”) m" ~( N# `* o* [2 ]
    “别争了,说实话,我呆着是因为把以后几年的钱都挣完了。”2 O6 f6 _! |- N& T" ^. R
    “我来了打扰你吗?”9 {, q. Q% z( t! a" E- L, F
    “哪儿的话,我本来就没事,要不我陪你在北京逛逛?”4 r1 o9 s6 p9 y, F8 Q
    “好吧。”
0 S& `2 s, T' {9 A/ U    “你想去哪儿?”* o3 r& ]; ^; C4 c+ }- z8 M0 x
    “哪儿都想去。”$ a% |3 e1 W( M6 O( d1 c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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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上来了,我和苏黎吃了起来。苏黎吃了不少,我因为连日在家呆着,没什么胃口,随便用薄饼卷了几块烤鸭吃完,又夹了点菜,就吃不动了,我又要了一杯扎啤,边喝边看苏黎吃,结账出来,我陪她去了故宫和天坛,天黑之后,我们一起到中国大饭店一楼咖啡厅喝咖啡吃牛排,一路上,苏黎兴致勃勃,我倒对这些地方兴趣索然。在天坛的回音壁,苏黎一把搂住了我的胳膊,随后的时间里,她一直都搂着我的一只胳膊,喝咖啡时我们手拉着手,我送她回到位于动物园的西苑饭店,发现她住一个单人房间。6 O' R( d/ T, V, J+ K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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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黎对我说:“进来呆会儿吧?”
" ^6 Y1 C5 [# M- u$ V* d3 W    我犹豫了一下。$ P; z8 Y: C" y1 [6 m5 T6 A* |4 _
    “你是不是还有事儿?”' l4 Q5 ]" b' b
    “没有。”. {& I8 h- Q  Q* ?
    我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伸手抓住苏黎,她靠在我身上,我们拥抱。" G; L# ~9 V: `& l  ]- i
    “华杨跟我说,你有女朋友,为我你们吵过一架。”她在我们接吻中间说。
/ z8 e$ A% q' p. x    我不回答,接着吻她。5 Q- N5 M: r( h3 k
    苏黎的嘴里好像带着厦门的气息,一瞬间我感到自己是那么地需要她。
! W5 m; H! q5 Y    苏黎问我:“你想不想先洗个澡?”* o0 P7 K7 E5 `# _2 g% P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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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练完后已是半夜11点多钟,我抽着烟说:“我们只有两夜风流时间——”
9 J4 x4 v) N+ d2 h    “我已经不是你在厦门时的那个苏黎了。”
  l) k% T) }* C& y3 f( @    “是吗?”; F, ]5 q9 Y4 K  I0 \" O
    “我一毕业就结婚了,我老公做股票。”, W) L6 O5 p- g, u
    “喜欢他么?”7 E  a; Y) a& j$ f5 D2 e( l
    “他人不错,比我大7岁。”
; q3 _1 b1 M) T    “过的怎么样?”6 c# a3 |6 E- a9 Z8 X5 w8 T
    “怎么说呢——还能怎么样?”# e2 E7 z0 I# {+ U. G3 t% b9 p
    “也是。”- I3 O9 v; B0 e5 X% X
    停了一会儿,我又说:“认识你时你还跟我讲过席慕蓉。”, p# N" B& \! p5 \& {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现在这样?”
- c, c$ L* {, i# G8 k4 s" x- ~    “没有啊。”
# C3 }7 n! U0 L, ]0 A4 [    “我来的时候没想到会跟你上床。”. D! y+ R1 C( u3 G( c# R/ F
    “我也没想到。”; |9 A/ I5 l8 u* v  |. l
    “知道吗,你从厦门走了以后我还伤心过。”: W5 Y: E+ d7 C( X0 k; _
    “真可爱。”4 z* S5 n' x6 R4 @- N9 j2 v
    “后来,我才知道伤心也没有用。”
4 s: U# r* \8 e# f$ f2 X    “那就是长大了。”
9 {0 K- F+ c$ F    “长大了没什么意思。”. x1 A% v% k  z$ o
    “别这么想,这么想叫人觉得自己在走下坡路。”
2 F; B  b- W$ m4 Z' b( p9 o    “女的一过20岁就总是在走下坡路。”/ `. o$ ~6 ?' Y' k* U/ B4 Q
    “谁告诉你的?”
* _4 b; _! _9 q    “这还用人告诉啊。”
8 Q. J- x# [: n7 l, v* x. n    “你还非常漂亮——”
6 }, l. E; ?0 n- h- F/ g    “不说这个了,想喝酒吗?”
) n1 k$ x0 v0 w, c6 g7 K& n, B; a    我坐在床上,等着苏黎拿来一瓶洋酒,又从桌子上拿了两个杯子到洗手间冲了一下,回来后打开瓶盖,一个杯子里倒进一点。
& Z: j: J, |. A7 O6 e2 U    “要加点开水吗?”
0 R, B% y* q% c; T    “不用。”! S% D1 o( C& H& ^- Z$ ^
    “冰呢?”
9 S( Z0 X! J5 r, f    “太麻烦了,还得叫服务员送。”
) G  g( Y1 d" g: j) J    “我喝威士忌喜欢加开水,又香又暖和,要不要试一试?”/ }: T" A4 I1 |' i! }7 o: |! k
    “太淡了,我就直接喝吧。”
& @. V6 m6 o  X+ h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喝了半瓶就喝不动了,有一段时间,我们不再说话,我在被单下面抱着苏黎,就像抱着我的青春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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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7 x: Z4 y% w9 c" I1 t) W    我们一直睡到早上9点半才双双醒来,半夜我到洗手间给阿莱打了一个电话,编了个瞎话说回父母家了。. o- N' s; P, \1 R( t)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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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点钟,我陪苏黎去了颐和园,晚上苏黎在长城饭店约好一个客户谈生意,我回到家,进门后发现阿莱穿了一套上班时穿的制服,情形颇为正式,我知道大势不妙,阿莱在沙发上坐得笔直,从我一进房门两眼就盯住我不停地打量,我走进洗手间佯装洗脸,在心里使劲编瞎话,准备从厨房一出来就先声夺人,还未开口阿莱就说:“你昨天晚上没回家。”
9 g& h( U7 A, a* O6 p    我刚要解释,不争气的呼机响了,我伸手关掉,阿莱盯着我:“回电话呀。”3 \: Q. _- w! X4 v
    我往沙发上一靠:“你怎么了?”7 l1 w8 i4 ]* ^: h  w8 p/ e
    阿莱忽然抓起电话,问寻呼台刚才的电话,然后就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果然是苏黎,阿莱把电话递给我,我就和苏黎聊了起来,等到偷眼看阿莱时,此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我匆匆挂上电话,倒回床上,一筹莫展。9 ~+ h& M) `# @1 _$ Z5 Y+ }: F;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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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0 F8 n* \7 @% P6 i    苏黎又呼我,我回电话说有事脱不开身,然后呼阿莱,从8点半到夜里1点,我呼了阿莱不知多少遍,她一直没回,半夜1点半,苏黎打来电话,问我过不过去,我说一会儿就到。
% d$ b+ R4 I' u0 P( H+ U2 j
5 T: `" o) H! ~    和苏黎做爱完毕,我筋疲力尽,凌晨四五点钟,电话响起,苏黎接的,对方问是苏黎吗?苏黎嗯了一声,又问周文在不在,苏黎一犹豫,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了,苏黎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叹了口气,倒头接着睡,谁知怎么睡也睡不着,隐隐感到一阵阵不安,辗转反侧,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我穿好衣服,坐到地毯上抽烟。苏黎也没睡着,她打开床头灯,把毯子一直拉到脖子下面,轻声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4 b8 L- Z( A3 [3 S* `# C
    我说:“没事儿,你接着睡吧。”
  M( @9 I3 q+ G( \0 B" v- C    苏黎小心地问我:“打电话来的是你女朋友吧。”7 G9 ?) D5 P% C5 `/ {9 Z6 r7 }& S
    我不愿跟苏黎多谈,于是重新躺回床上,我们俩又开始做爱,然后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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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_: t6 ^3 U! S    我和苏黎到饭店附近的一家餐厅吃了饭,彼此默默无语,随后,我们一起回饭店,苏黎给几个客户打了一通电话,我到洗手间精心洗了一个澡,把脸刮干净,苏黎的一个客户来了,我和苏黎告别,她把我送到电梯前,对我说:“不方便的话就不联系了,我今天晚上走,飞上海,北京真好玩。”
* F- D% |- _7 ^2 D    停了停,我看她嘴唇动了两下,好像想说点什么,这时电梯到了,门一开,里面还有三个人,于是我向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走进电梯,门咣地一声关上了。3 J2 ^8 A# H4 ~4 {, @0 H/ J,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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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4 W( I2 Z: f* e3 r' S    我回到安定门,不出所料,阿莱已经连同她的东西离我而去,房间乍一看仍是井井有条,只可惜属于阿莱那一部分不翼而飞了,连洗手间中的梳子都只剩下齿儿上没有长头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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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A9 J+ ?) o- E4 M" E    我坐在桌前,抓起电话,随即又放下,我到冰箱里拿了最后一筒五星啤酒,边喝边听一盘比利·乔的《第五十二号大街》,听完又听一盘U2的《在血红色的天空下》,波诺的嗓音在房间里嚎叫着,可我却麻木不仁地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头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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