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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11 18: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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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年6月中旬,理工科的学生到了最痛苦的时候,大家像迎接子弹一样开始迎接期末考试。读我这篇小说的读者,如果你们尚未考大学,我劝你们千万不要选择理工科,那是世上最费力不讨好的事,学的时候艰难无比,工作时挣钱不多,文科生在高中时往往被称作笨蛋,但大学里就数他们自由自在,因为考试过关非常容易,最不济还能照抄,工作起来钱一点也不少挣,可理工专业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因为即使叫你拿着书考试,你也做不出那一道道试题来,那些公式怎么使用花上一两天是弄不明白的,我的同学们在毕业以后,每逢六、七、十二这几个月份全都兴奋异常,就是因为大学留下的后遗症。7 r1 s3 _+ U' v L& m. i
& Z8 a* C1 h1 e" v" e 每逢考试,各科老师必冥思苦想——如何给学生设置陷阱叫他们无法逾越,怎样用连环套的难题叫他们在考场上垂头丧气,怎么在学生套题时躲躲闪闪、答非所问,怎样叫他们在考场上越过高山、渡过河流、闪过陷阱,然后苦不堪言地跌倒在最后一道绊马索上,怎样叫他们一个个地来磕头求情,但补考时还得再来一遍,怎样叫他们过一个暗无天日的、惶惶不安的假期……这几乎是教师守则,人人遵守。从小学到大学,我不知做出过多少道经老师之手炮制出的难题,它的作用是,在我眼里,这个世界成了一个由无数难题组成的永无尽头的考场,除非能当上老师,要不然,或迟或早,总有一天,我会因想不出答案而被一脚踢出。2 W0 e4 X2 D# _, r6 j/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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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前夕,大学里的理工生几乎全都一个模样——面呈菜色,两眼通红,手脚冰凉,头脑昏乱,如中风魔,可怜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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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疯狂程度而言,我认为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是一样的。2 P9 w' G- n- l2 L' x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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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玩命学习是如此开始的,6月17日,我走进教室,但见同学们一个个神色怪异,孙兵走过来在我耳边低语道:“今天出高数复习提纲,快考试了。”我的心立刻咔嚓一下落到脚后跟儿,浑身发软,我忙问他,哪天开考,答曰7月4日,真巧,美国人那天举国上下庆祝独立,上街游行,彩车不绝,旗帜飘扬,仪仗队的领队小妞儿身着迷你短裙,手舞一根小指挥捧,踢起大腿,露出内裤……这是我在电影中看到的,唉,可惜身为堂堂中国大学生却要进入考场,如坐针毡,伏案苦思,伺机作弊,心惊胆战……真是误投人世啊!; r$ x" Y/ j, M( M/ }% p: W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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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y% O* ~) s* i* _ 说归说,我知道,得学习了。# x/ O+ s6 g" V) ^2 I8 L0 \- 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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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突然间,我每天只睡四小时,其余时间趴在课桌或我那个写字台上,疯狂学习,写字台从墙角搬到房间中央,阿莱和我一边一个,抱着一本书就读,手底下沙沙沙地写写算算,草稿纸很快便积起两尺多厚,我是越学越慌,越学心里越没底,越学越觉得那些东西深不可测,阿莱倒是挺稳健,不像我那样状似丢魂,不过有一天下午她也说了实话,那是考试前三天,她翻弄着一摞草稿纸,喝了一口水,瞄了我一眼,见我正看着她,于是叹了一口气说:“我害怕。”
& N- o) {6 P" j6 G 此言一出口,我也颓了。, `7 T- b1 P) I) G7 X0 c- H
她看看我,又说:“要是三门不及格给开除了,我爸非打我不可。”
; u# q" o' K8 }5 F 我想安慰安慰她,走过去,抱住她的肩膀,不料自己也哆嗦起来,于是我们开始自暴自弃,爬到床上,忙到一半,我忽然想到原来那道高数题的解法,于是腾身跃起,伏到桌上,奋笔疾书,几下便做了出来,再看阿莱,早已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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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 n( d% N/ D' _3 y9 W3 G, b6 C 我坐到床边,看着阿莱的睡态,只见她小脸儿蜡黄,一根头发咬在嘴里,皱着小眉头,仿佛还在冥思苦想着某题的解法,身体缩成一团儿,手抱在胸前,呼吸急促若农妇,好像着急似的,皮肤上留着一层汗,鼻尖上也渗出一些,我俯下身去轻轻吻她,不料她忽然睁开双眼,愣愣地看着我,少顷,才长出一口气,跟我接吻,一边吻一边问我:“我睡了多久?今天我一定要把第四章看完。”/ |( [6 u: p$ ^" Q
我对她说:“来得及,你只睡了十五分钟。”
+ D0 e9 j' {2 `0 b 她说:“你是不是不打算叫我了?”
* P/ C# p* Z4 e* m0 k 我说:“我是没打算叫你,想叫你好好睡会儿。” l/ B/ T \/ O8 {
她摇摇头,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洗手间,在里面洗脸,一边对我喊:“放点音乐吧,苏姗娜·维佳的就行,别放太吵的。”
" m1 s$ _- f% U" h0 M+ _( V2 k 于是我就在写字台的抽屉里翻来翻去。她在洗手间里又喊:“左手第二个抽屉第二排中间,看见没有?”8 D# {0 [- f& r" ~9 ]
我顺着她的指引,果真找到了,我把磁带从盒中拿出,插入录音机的带箱,于是音乐响起来了,“我的名字叫露卡,我们家住在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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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钻进厨房,制作神秘药水。所谓神秘药水,无非是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砖茶,用菜刀背面猛砸两下,砸下一块,放入咖啡壶中一通狂煮,直至茶色变成漆黑,再加大量冰糖,倒入大杯,然后深吸一口气后一饮而尽,不久,喝下此水之人便可以兴奋起来,头脑清醒,思路敏捷,好学而不知疲倦,不知现在的兴奋剂能否有此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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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j8 O8 B6 [- Z 阿莱的拖鞋声从厨房传过来,我听着她小声哼着歌儿,叮叮当当地冲洗茶杯,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华杨。
! \1 m/ |% r: m1 V1 ^5 O) d: D- m 华杨在电话里说他现在正在美术馆,一会儿就到,果真,不到二十分钟,他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破书包,一进门阿莱就把一杯神秘药水儿端过去,他两眼通红,脸上粘乎乎的,一看就是熬了一夜,他把神秘药水一饮而尽,然后把嘴一抹:“哥们儿颓了,高数你看通了吗?”% X( Y8 L, ]$ F9 V, o/ t5 K
我摇摇头:“没戏。”$ ^- b) t: h2 l. _) h, U
他笑了起来:“我一猜就是,你看到哪儿了?”0 R) c" @1 ]/ @5 E. v+ I% e7 S
我把书拿过来,指给他看页数,他一跃而起:“你都看到这儿了?哥们儿刚刚把期中以前的看完。”/ g6 O& l, M: X9 {! Z5 E% e! j. z( K
我说:“你再瞧瞧。”
+ h% F6 q) C' w+ K4 x, U& v 他一看,乐了:“原来你连期中以前的还没看完呢!”
, L9 `7 N' `5 v2 a* I f 我坐回桌边,阿莱已经在那里又埋头苦读起来。
2 l) w4 e% a0 X: V “怎么办?”华杨问我。
3 K1 {: A+ C# G! U “放弃了算了,我看集中扑普物,计算机原理,FORTUN,英语,政治,这样稳点。”
4 q' U- K: s% t6 ^ 于是,我们俩开始计算时间,讨论放弃哪门课才能保证不被开除或留级,阿莱抬起头来,对我们说:“别慌呀,其实踏下心来一看,各门功课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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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O; J9 p$ V" O v3 f 我们接受她的意见,重新坐成一个三角形,疯狂学习。不到十分钟,华杨便站起来,大声叫嚷:“真他妈深,我小学的时候……”* @6 `. L% P3 R r6 b2 R- g3 E1 W; B x
我慌忙打断他:“别提小学,别提小学。”' S- f7 ~8 ~5 p" p
华杨叹了口气:“现在我怎么全看不懂了?出去转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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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人一齐来到楼下,坐到河边,天已经黑了,水面反射着路灯光,华杨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西瓜摊说:“那里半夜有人看吗?” e$ G+ a$ P4 M/ x& \# M6 k
我摇摇头:“不知道。”4 j1 x' P% q' ^2 b( _% j+ ]
“咱们学校边上的是没法偷了,昨天战威差点给逮住,我们最后总算全跑了,可那帮农民的警惕性也提高了,幸亏你昨天没去。”2 O5 i! {3 z$ Q6 ^
我们沉默不语,突然阿莱问:“今天是几号了?”
8 c+ \2 c( G: h4 d% A 这一下,我们又慌了,我想了想:“7月1号,还有三天……”" `+ R# s, q& L*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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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心情沉重地从河边上来,走到马路对面,买了一包烟,往回走,到了家,华杨一头倒到床上:“我先睡一会儿,一个小时以后叫我。”0 N7 d1 j2 e- C8 }& |
% c/ ?2 E; L3 {- ] 一小时以后,我叫起了华杨,自己睡去,又过了一小时,他们把我叫醒了,阿莱睡。我和华杨做饭的时候阿莱自己醒了,我们三个吃了一顿蛋炒饭,然后各喝了一杯神秘药水,终于熬到天亮,我们背起书包,直奔学校,去听老师的复习课,路上,我们一个个走得东倒西歪,很不稳健。/ Q+ {3 ]+ k, M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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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考试开始了,那段日子怎么过的,想想手心就出汗,有趣的是华杨在考第一门普通物理前做了一个怪梦特有意思,他梦见他站在考场外面看着同学们一个个进去,心情非常不好,于是蹲下拉了一泡屎,监考老师催他进考场,他不去,蹲在那儿玩屎,老师说,进去呀,他说,等会儿,让我再玩会儿。9 }% Z6 p! T( k v/ U
! w# v$ H6 u6 ?# c! l 考试结果倒是还可以,我有一门补考,华杨两门,阿莱全过了,还考了一个全班第三,对于我和华杨来讲,暑假算是玩不痛快了,因为一开学我们就得补考,补考不过,根据校规,这门课就要挂到毕业前再考一次,考不过大学就算白上了——学校只发给你一张肄业文凭,那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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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 K' u' }9 V9 k# t$ `: X1 b j+ y 上大学的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暑假,我和阿莱基本上每天混在一起,她对她们家里说参加学校组织的夏令营,去北戴河呆一个月,她们家里也真信,于是她在一个早晨把我叫醒,对我说:“咱们去北戴河玩去吧!”然后从门外把一个大包拖进来,对着睡眼朦胧的我说:“快起床吧,开往北戴河的列车就要开了。”说完就倒在我身边,搂住我,搂的特紧,对我说:“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只好去北戴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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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 s, V; S 假期里暑热难当,白天根本不愿出门,呆在家里又无聊至极,于是和阿莱一起读能借到的所有言情小说,每天能看一本到两本,我们两个比着看,有琼瑶,有王朔,有小仲马,有杜拉斯……阿莱的情绪受小说影响,变得忽好忽坏,有时还偷偷哭上一气,看完一本忍不住给我讲上一遍,奇怪得是她居然能把书中内容记得十分清楚,连人名都丝毫不差,我们开始时是随便看,后来变成没完没了的看,有时边听音乐边看,因为两个人读的书不一样,往往一个读完一本书想出去玩,另一个正在兴头上,根本不同意,于是户外活动越来越少,连游泳都放弃了,我们狂热地一本本看着,到了不思茶饭的地步,看过的书堆成一摞,马上还给李唯或别人,然后再借新的,我的热情不知何时开始高得要命,一个个爱情故事叫我如痴如狂,在寒假快结束时,终于看得落下眼泪,那本书的名字现在还记得,是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 Q( n8 F8 G, @% i" T(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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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里华杨和辛小野两人只来过一次,看到我和阿莱刻苦攻读言情小说,就讽刺了我们几句,顺手抱走了一大堆,后来他们就再没来过。' {7 ~7 h, D6 R: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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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二年级在88年9月1日到来了。! s9 ?$ ?) |( I' h7 Y$ i! x
补考我没有过,华杨过了一门,我在新学期伊始得到提醒,这个学年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不要再旷课,不要违反学校制定的任何规章制度,我自己也决定少惹麻烦,于是放弃走读,又住回学校。8 a, U1 }" _& ~- ]1 S
开始几天,我还没觉出什么,时间一拖长,我慢慢地丧失了信心,看样子世上的人真是各种各样,有些人能够在课上一听四十五分钟,有些人就不能,明白了这点,我心中坦然了,认定自己没有什么毛病,只不过是属于那种不爱上课的人罢了。& W* k* H+ r* b
于是,一切恢复老样子。8 I0 ~) Y8 w2 e(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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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D/ d) u) e' S 华杨叫我的时候我正在床上睡觉,尽管没有真的睡着,但被叫醒心里总是有点生气,而且,他叫我的时候我正要醒来,前后就差那么一丁点,可就因为那么一丁点,我却怎么也无法适应醒来这个事实,况且他叫我也没有什么事,不过就是见我躺在那里随口一叫而己。我答应了一声,却见他爬上床,顾自睡去,我从枕头下面摸出表,10点1刻,正是第三节课开始的时间。1 m. a3 r2 T+ h& C2 ?2 x6 p
3 r; }3 ~1 X0 k8 M4 N4 Y; ` 还好,头脑中还有一点残存的睡意,我重新换个姿式躺好,把头钻在枕头下面,努力使那点睡意逐渐扩大,一直扩大到我认为自己睡着为止,其实我并没有真的睡着,只是保持着一个将睡未睡的状态而已,我撑着自己,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心跳缓慢,这样,终于进入了白日梦,梦中的一切电影一样在眼前逐帧放映而过,有时是高速,有时是快速切换,有时又是令人无法忍受的长镜头,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个巨大无比的计时器,嘀嗒作响,忽然,计时器停了,我一看表,正是午饭前十分钟。于是我从被窝中一跃而起,从桌上拿起饭盒,一阵狂摇,华杨也醒了过来,我们一齐走向食堂,去吃每天必吃的那顿午饭。) H$ O$ M& H( p. b7 q, Q
0 d! P* M7 q1 r' ?, K/ |7 V9 H 去食堂的路上,我们俩衣服还未穿戴整齐,我边系扣子边走,华杨不时停下来系一下松开的鞋带,同学们从各个教室出来,也在往食堂方向疾走,他们大多还带着书包,模样憔悴不堪,如同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全都刮走一样,男女生大都体态纤细,就是这些人,据说以后要成为国家栋梁,我看要是国家真的作此打算,那可是有点不妥,不过也难说,他们排队夹三儿时挤向窗口的样子也可以说是有点栋梁之材的影子。报纸上经常把大学生称作豆芽菜,我想写文章的人一定去过学校食堂,那里最常能够吃到的东西就是豆芽菜。$ O& ?0 e( p2 s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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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由于去的早,排队排到了前面,我给阿莱也买了一份,免得一会儿在队伍中四处寻找她夹三儿的身影,不久,阿莱到了,见到我一笑,华杨把他身边的一把椅子用脚勾过来,让阿莱坐下,阿莱从手中提着的小兜中拿出饭盒,我把自己饭盒里的菜倒进去,阿莱对华杨说:“你是不是第二节课回宿舍的?我看见你了,下课铃响别人都是往教室方向跑,你可是正相反,直奔宿舍,是不是?”
. k8 z( w& ?* w$ V5 d4 q& J 华杨把一个吃不了的馒头掰成无数小块扔了一桌子,打着哈欠,目光四下瞄着,对阿莱说:“怎么可能呢?我那是回去取书的,周文可以作证明,他的书也是我帮着取的。”
U5 p- O6 w1 G6 i 我点点头:“我作伪证,华杨讲的属实。”
' t' E7 ]1 Y( }* F: u 阿莱看了我一眼:“书呢,你们的书呢?”- U" i8 T* o5 @$ `& z
华杨斜了我一下,把饭盒一晃:“你真笨,不都告诉你是伪证了嘛,我先走了,哎,周文,下午我去辛小野她们学校,咱们再见面就是明天课堂上了,明天咱们非见不可,是对儿虾的课。”
4 B9 O8 n; d) e& l, ] 说罢,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向我们背后洗碗的那个水池。
) S' M" R: n& x- s& ^ 阿莱问我:“咱们下午去哪儿?”
, i9 M3 j) ~; T# ]. ?( i# v “不知道,你说去哪儿?”7 i9 @ g2 O @3 R9 l/ k
“美术馆想去吗,听说那儿有个油画展览。”
9 C. }8 F7 X; ]8 f A% U9 B “不去,还有什么别的去处吗?”7 `5 I5 }6 x- v1 i
“没有了。”+ y: S! o! l2 h, [* h, s" L
7 ^. U' }0 }. s- L' r- [9 u “那还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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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p- x+ w; z* Y! s# L 阿莱洗饭盒的时候,我拎着她的书包在食堂外面等她,外面阳光灿烂,天空一碧如洗,几只小鸟远远飞来,在地上蹦蹦跳跳,然后又飞走,校园里的扩音器中响着午餐音乐,是乔治·麦克尔的《无声快语》,阿莱从食堂中走出,精神焕发,一只手拿着一个饭盒——我的和她的,径直向我走来。我们分头回宿舍放东西,然后在学校门口碰头儿,一直奔美术馆,美术馆我们没有晃多久就出来了,倒是在美术馆门外的小摊上转了很长时间,阿莱在那里买了一件牛仔衬衫,硬逼着我买了一件灰色的T恤衫,差点让我在马路边换上,一个女孩在小摊上试穿一条牛筋裤,被我看见了大腿,阿莱拉着我闪到一旁,一个劲儿问我:“是不是管不自己,特想看?”3 M* K; T. [5 m7 ~& M( S
我老实不客气地告诉她:“是特想看。”9 ] W2 }1 ?: g3 f7 m! ^( e
气得她直翻白眼,对我嚷嚷:“那你去看她好了,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的干什么?”( E: }9 Q) i# w. o# W
我说:“阿莱,我发现你们俩的腿有点像。”
2 Y' R7 k* b2 `0 k# b 阿莱一下子火了:“哪儿像啊,你说哪儿像?你也不看清楚了,她腿多短呀。”" L: O' f- W+ R
我说:“小点声小点声,人家一会儿听见了。”
$ z Z/ r6 v8 `4 p' w 阿莱说:“听见就听见呗。反正早晚会有人告诉她的,告诉她,她长了一双叫人伤心的腿,”1 U4 g- @2 d" y- L. w9 s9 ?* j. {
她白了我一眼,“不是叫人想入非非的那种伤心。”: l+ k T5 D5 e. c
我附和道:“当然不是,是替自己伤心。”; n9 e* L& Q' b ]; x( C* Q/ w7 w
“是替她伤心。”, h8 F2 {9 b1 L0 W$ ^
“是替你伤心。”0 Y3 F( u. _2 u
阿莱怒目圆睁:“你想叫我也去试一条裤子吗?”( z, ~$ S: \) v6 Z1 a+ y& k
我说:“算了吧,别让我走在你旁边为你感到不好意思。”# a5 \& Z0 X9 m' o' @
“是为自己感到不好意思吧?”! n. g7 X8 V2 Y, e& ~5 C% F
我和阿莱斗着嘴,朝着一个方向就扎了下去,也不知去哪儿,走着走着发现到了北海后门,想想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只好买票进去,我们沿着湖边往西走,一直走过静心斋,走过九龙壁,来到五龙亭,一群老头在那里唱京剧,有的拉胡琴,有的打鼓,唱的还挺带劲儿,我们只好往回走,绕着湖走了半圈儿,来到船坞,又往前走,前面是脚踏船码头,我们在那里租了一条船,奔着琼岛踩去,我们俩起初踩得飞快,船的两边水花四溅,没两下就到了岛边,连白塔上面的脏印儿都看得一清二楚,于是接着往南,过了东门,钻过一座桥,绕着岛转了一圈,阿莱不踩了,船只好由我一个人划向湖心,四周游船不多,远处的岸边是一棵棵垂柳,水面碧绿,泛着一层层的波纹,太阳已经转到了西面,快到黄昏了。" D" U) _) N9 M M
我把船停下,任其浮在水面上,我和阿莱并排坐在一起,船轻轻地上下动着,我点上一支都宝,一口口抽着,阿莱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我可能悬了,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了。”我没说话,眼睛望向她,阿莱一副着急的样子。为了安慰她,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扔掉手里的烟,又用手去摸她的头发,阿莱把头歪向我这边,隔着座位,费力地够向我,我探过身子去吻她。片刻,阿莱说:“我来的时候好像觉得肚子有点疼。”说罢把手伸进裤子,在两腿间摸索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看了看,告诉我:“没来。” A9 I9 ?! { [
我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不知说些什么好,这之前,我也有点隐隐约约的担心,阿莱这么一说,好像一切都不言自明了似的,一下子我万念俱灰,脚不自觉地踩动踏板,向还船的地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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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了船,直奔安定门,进门后阿莱去厨房煮了一小锅西红柿鸡蛋面,我们吃了,然后倒到床上听披头士的歌,听到《顺其自然》时阿莱对我说肚子疼,又用手去试探,结果一无所获,我们决定破罐破摔,瞎忙起来,我们两个都有点绝望,阿莱紧紧抱住我,腿搭在我腿上,我的脸一离开她的脸,她就把我抱回去,不知为什么,我用了很长时间才完事,阿莱不让我离去,后来她伏到我身上,对我说:“以后我再也不跟你上床了。”然后从枕下拿卫生纸擦,忽然她大叫一声,笑逐颜开,给我看那团卫生纸,上面一片红色。我笑着问她:“以后是不是不跟我上床了?”% M5 W* l3 d- r3 I6 r/ P
阿莱兴奋地说:“反正你也没那能力,上不上床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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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段日子说来轻松,其实我和阿莱两人都吓得够呛,简直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阿莱在那十几天自我逃避,读一本马尔克斯的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加之她对我那段日子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于是管那几天叫做“假怀孕时期的爱情”,那次是阿莱月经来迟最长的一次,晚来了十四天,如果按照科普读物上介绍的知识去做的话,那么我们很可能已经跑到医院去丢人现眼了,事实上我还真是筹集了一笔资金,共计一百元,准备用于手术费,当然,事后我和阿莱高高兴兴地把钱花了,并没有买避孕工具或避孕药,而是买了书和磁带。这件事还有一个副作用,就是使阿莱克服了怕怀孕的恐惧,她好像隐隐约约觉得我们怎么搞都不会出事,甚至放出狂话说以后跟我没前途,因为我们俩将会没有下一代,原因当然在我而不是她,在日常生活中,这种思想的表现形式是:阿莱有时竟然主动提出跟我瞎搞,她自己管那叫挑逗,为此她新添了一句口头禅,叫:“周文,你今天行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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