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城刑警（作者：老鼹鼠）

夏日寒冰 · 发表于 2005-11-21 09:43:53

　　三十七）
　　抽到了打黑除恶专班倒轻松不少，只是董驰、江一涛他们好像并没有回避刘大暑，时不时到刘大暑的办公室坐着聊一阵，带来胡益华案件的最新消息。
　　这天下午，刘大暑正在办公室整理全市各派出所上报的辖区“黑恶势力”摸底材料，江一涛神神秘秘的过来了：
　　“二刘，有情况！还记得胡益华的那个司机黄建岳吗？这次贩毒在石埔市翻船了！好家伙，一次就贩回了五百多克海洛因！今天我和董驰大队长到石埔去提审了他，那小子为了保住性命，什么都肯说！”
　　刘大暑这段时间就像一堆干瘪瘪的柴禾，江一涛的话就像一把火将他的兴致点燃：
　　“有什么情况没有？”刘大暑直盯盯地看着江一涛，像是要提前在江一涛那瘦长的脸上读出答案。
　　“当然有！那小子彻底缴械了！我对你讲了，你可千万对外面一个字也别透漏风声，这次走漏了风声就再也没机会套住胡益华那狗日的了！”
　　“卖什么关子，快讲啊，你连我都信不过？”
　　“黄建岳说，代芳就是胡益华杀死的，他愿意戴罪立功！”
　　是吗？天大的喜讯！大半年来的辛苦就是为了这一天！
　　这一天终于被等到了，而且是这样的突然，刘大暑觉得自己拿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是怎么弄死代芳的？为什么要弄死代芳？”
　　“胡益华和代芳保持了一年多的关系后另有新欢，代芳的胃口也太大，拿到了整个名媛美容院转让的四十五万还不满足，威胁胡益华要凑足一百万，否则就闹到他家里去。胡益华本来就是靠魏峰才有今天，他们鸡头山的矿石也全部是现款卖到通达公司，真的闹到了家里，胡益华就完了。”
　　“于是那天胡益华就约了代芳出来喝酒，就在我们铜州的醉太白。然后在车上用软垫子将酒醉得不省人事的代芳闷死，再抛尸于井下。”
　　“黄建岳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是真的还是假的呀，不要被那小子给耍了！”刘大暑有些不大相信。
　　“那段时间黄建岳成天跟着胡益华开车，那天晚上在醉太白喝酒的时候还在一起喝的呢。第二天，黄建岳去开车的时候，在车上发现了代芳的所有衣服和随身物品，还有车上弄得一团糟的软垫、坐垫。这小子也没作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留了一手，将这些偷偷地拍了照。”
　　“不会吧？他这么精明？”
　　“你可别小瞧了黄建岳，那次哪怕是毒瘾犯了，他都没对我们全部说真话！当时他想胡益华那么有钱，有机会敲他一笔不就发了？照片我们已经弄到手了，不会有假！”
　　“真的？这可太好了！哈哈，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个烂苹果怎么就到了一个筐里。”刘大暑兴奋得直搓手。
　　“前年黄建岳染上了毒瘾，终于忍不住在过年回家的时候找到胡益华摊牌，反正胡益华这时也通过关系知道了黄吸毒贩毒的事。这样，他们两就像原来美苏争霸一样，互相保持着核威慑，谁都可以，但谁都不敢去告发谁。在黄建岳面前胡益华爽快地承认了这件事，并且打发了黄建岳二十万。黄建岳也给胡益华写下了保证书，保证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绝对保密。”
　　“胡益华当时还说，就算你小子现在知道了，过上几个月，你就是说出去也没什么关系了，到时候什么都完了，你就是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警察也拿我没办法。”
　　“这就是说，矿井垮塌真的可能是胡益华有意为之？”刘大暑此前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真的得到了比较确切的结论，还是觉得心里一颤。
　　“我想也是，只有这种解释。只是胡益华百密终有一疏，他没想到矿井并没有向他预料的那样完全垮塌。”
　　“黄建岳是什么时候抓到的？”
　　“前天，是秘密抓捕的，他还有同伙没有归案。”
　　“就算是秘密抓捕的也可能会出问题，我想胡益华肯定每天都在盯着黄建岳，要是有可能，甚至将他杀了也行的。前天抓到的，就是说到现在都已经有几十个小时了，我担心胡益华会逃跑！”
　　“队上已经作了安排，今天将得到的情况核实一下，明天就动手！”
　　“现在这事有几个人知道？”
　　“我们这边已经向庞局长作了汇报，现在有庞局长、黄局长、付大队、董大队还有你我两个知道，石埔那边目前只有他们的刑侦大队长知道。”
　　“范围已经不算小了，现在的事情，还是小心点为好。需要我的时候打个电话！”忙了大半年，在终于要揭开谜底的时候，刘大暑却不能参与，有些不甘心。
　　“好的，不会忘了你，到明天再说！”
　　整整一个下午，刘大暑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感包围着。手头的材料也静不下心来看下去了，到了下班的时候，还是翻在江一涛来告诉自己消息时的那一页。
　　刘大暑苦笑了一下，看来晚上只好自己再加个班了，明天黄局长要听取汇报的。嗨！管他呢，这个班也加得值了！
　　晚上终于将各个派出所的材料看完，再从其间清理出了三个比较成型的团伙，将已经掌握的团伙违法犯罪事实打印好，准备明天的汇报材料，忙完这一切，好家伙，都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大队值班的同事都睡着了，刘大暑发动他的老爷车，觉得自己的头脑都有些晕晕乎乎的。打开车上的录音机，调到最大音量，醒醒脑袋。
　　还是老崔的带子，《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那熟悉的华丽得甚至有些卖弄的古筝过门伴着鼓点一阵紧过一阵，将刘大暑那本来还有些睡意的大脑一下子唤醒。
　　同事们都笑刘大暑老掉牙，什么年代了，还老听这些破歌！可刘大暑偏偏喜欢，当老崔恶作剧般喊响“我光着个膀子，迎着风雪，跑在那逃出医院的道路上”时，他也出了院子大门，走上了回家的路，他甚至可以透过嘈杂的音乐想象得出老崔那坑凹不平的脸上坏坏的笑。
　　五月江南的夜晚更没有什么风雪，现在也不用急着上医院。只是这个时候头脑往往不大清醒，记得前些时也是加班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的开着开着，差一点撞在了路边的电线杆上。刘大暑可不敢开得太快。
　　车子像一匹懂得主人心思的老马，走得有一搭没一搭，慢慢悠悠的。
　　喧嚣的街道终于沉寂下来，行人和车辆都回到各自该回去的家中了吧？现在的街道上，除了小偷真的就只有警察了，小偷倒没见着，警察也只有他一个，空旷的大街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宽阔不少。
　　穿过铜州大道，再拐向北环路就是刘大暑的家了。经过铜州大道的时候，他不经意地朝胡益华家后门路段望了一下，这已经是几个月来的习惯了。
　　没看错吧？在通向胡益华家那个小巷，那辆黑色“君威”正慢慢地开出来！刘大暑揉了揉眼睛。
　　不错，就是它，就是那款旗舰版的别克君威！此前为了能在车流中一眼认出它，刘大暑甚至下载过它的图片当成手机的待机画面，那略显得宽而扁平的前脸不怒而威，像极了它那有些霸道的名字。
　　再近些，没错，正是它！虽然在昏黄的路灯下，刘大暑的眼睛现在还不能完全看清楚牌照，可后面那两个连续的“８”已清晰可见，车子探头探脑地在巷子出口停了一下，像是狐狸出洞之前要确认前面是否有猎人的存在。

夏日寒冰 · 发表于 2005-11-21 09:44:21

　　刘大暑觉得自己的心跳遽然加速，现在已经是快三点了，胡益华现在开着车子出来，只有一个解释，他妈的要跑了！
　　掏出手机给江一涛打电话，可他的电话已经关机！怎么搞的？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再打给董驰，倒是通了，可半分多钟都过去了，硬是没人接听，电话里传来那毫无生气的提示音。
　　是谁？是谁走漏了风声？刘大暑在心里暗暗盘算，加上自己只有七个人知道，这七个人中谁是犹大？
　　没有得到消息，胡益华轻易是不敢跑的。毕竟他刚取保候审没几天，没必要惹出是非。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错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顾不了那么多，只有截住它！刘大暑悄悄地将车靠了上去。
　　君威似乎也发现了这辆向它逼近的警车。为什么偏偏是辆警车？刘大暑都提过好几次建议了，大案队买不起新车，至少应该办一块民用牌照备用，可大队为了节约每个月几百块的养路费还有过站收费，整个大队全部用的是警用白牌照，这荧光漆的白牌照在黑夜里简直就像是急于赚钱的老妓女，嫖客还没进房间先自个儿将那点蔽体的衣服都脱了。
　　君威突然加速，冲向大路上来。这一次刘大暑看得清清楚楚，开车的就是胡益华！现在哪怕只要看到他的背影，刘大暑都可以准确地将他从人群中揪出来。那三七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型，略显得有点发福的国字脸，还有浓浓的眉毛，早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
　　车子后面虽然看不大清楚，但看上去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刘大暑迅速挂档，再挂一档，觉得还不够，可惜已经挂到顶了！然后松开离合，将油门一脚踩到底，吉普车像一匹伏枥多年的老骥，轰鸣着忽然往前一冲，几乎要将刘大暑摔到后面去。
　　YIYE，YIYE，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老崔还在继续他的摇滚。
　　可我现在有的就是感觉！刘大暑清醒地感觉到，随着油门的加大，车子已经使出全身的力气，速度越来越快！甚至不用看码表，都可以知道现在的速度应该在８５以上——这可是这辆跟随了他四年多的老朋友能够跑出来的最快的速度了。在高速公路上刘大暑曾经做过一次实验，过了８５，再怎么加油门也是白搭。
　　都是九十年代初的老车了，现在居然还能跑到８５，简直有点像他们上个星期抓住的那个７６岁的老嫖客，什么叫老当益壮啊？
　　君威的速度显然更快，甚至在前面得意地将警示灯都打开了，一眨一眨的就像在抛媚眼：
　　来呀，来抓我呀！唔～～快点嘛，坏东西！
　　不行，这样不到五分钟就会被它甩得看不见尾巴的！刘大暑盘子迅速一甩，往右手钻进了一条小巷。小巷是铜州的老街，叫做打铜街。这可能与千百年来铜州盛产有色金属有关，想象中几百年前这条街应该都是一家接一家的铜器作坊吧？据说千年之前建县时它就已经存在了，算是铜州城的发祥地，那个命丧铜轴的老知县当初的县衙现在仍然在这条街上。
　　君威的方向应该是石埔，去石埔的大路会有一个六十度的急转弯，呈六十度角的两条大路与小巷一起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而打铜街就是三角形最下方的那条边，刘大暑对这太熟悉了！
　　插过去，在前面截住它！
　　平日里摆满了小摊的巷子现在空空荡荡，一车半宽的路面已经足够了。这寂寞的小巷就像失宠的大姨太，很少得到主人的青睐，于是年久失修的路面全是坑坑洼洼。吉普车在这颠簸的小巷狂奔，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给我点儿刺激，大夫老爷；给我点儿爱呀，我的护士姐姐。。。。
　　车子很久没这样放肆地奔跑过了，似乎激动得有些颤抖。刘大暑觉得自己全身和这辆破车一样兴奋起来，甚至那因为关禁闭徒伤悲了好几天的老二也开始蠢蠢欲动，像是要极力挣脱内裤给它的束缚。
　　可他的头脑始终是冷静的，甚至冷静到粗略地计算了一下时间，等边三角形三边相等，只要它的速度达不到我的两倍，就能赶得上，肯定能赶得上！
　　他像一只响箭在弦上飞奔。
　　冲过前面这个坡就是大路了，刘大暑的脚一刻也没放松油门，方向盘几乎要被捏出水来。车子冲上坡顶时像抽疯似的跳了起来。还好，刘大暑死死掌住方向盘，没有让它一头撞到行道树上。
　　终于冲到大路上，一刻也顾不上多想，立马左拐，这是胡益华该来的方向，刘大暑将这一切做得忙而不乱．．．．．．
　　几乎就在车头调正的那一刹那，君威像黑色的闪电冲了过来，警示灯仍然一眨一眨的。刘大暑什么也没想，将方向盘再次左打，一定得将它别住！
　　　　君威没料到破吉普还有这一手，来了个急刹，响声是那么刺耳，几乎要撕破这夜的宁静。来吧，来吧！看看谁更厉害！刘大暑像闯进敌阵杀红了眼的李逵般长驱直入，他只想让大半年来大家的努力有一个结果，让自己大半年来的愤怒也好，委屈也好，辛劳也好，甚至家人因此受的惊吓也好都有一个结果，而不管这结果用什么方式得到。就像平日里办案在领导面前强调困难的时候，领导会说：“我要的是结果！”
　　对的！我要的也是结果！
　　无论什么方式，对于他都是一种幸福，这大半年来的经历让他觉得憋得太难受。
　　完全是正面的碰撞，在那一瞬间，刘大暑清楚地听到了钢铁接触的声音，像谁拿着厚厚的纸片在咬牙切齿地搅动，那声音沉闷得像一声叹息。
　　给我点肉，给我点血，换掉我的志如钢和意如铁．．．．．．录音机里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
　　刘大暑看到胡益华的眼睛和嘴巴一样张得可怕的大，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来，然后是安全气囊炸开的声音，没有系上安全带的胡益华像一个巨大的布袋被甩出了前窗，玻璃碎裂的声音，血，肉，咬在一起的两堆钢铁．．．．．．
　　快让我哭，快让我笑，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儿野．．．．．．
　　刘大暑觉得自己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抓起，双手不由自主地从方向盘上松开，脚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像胡益华一样飞了起来，然后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平日里这坚硬的家伙此时脆弱得不堪一击，刘大暑甚至想亲这温柔的玻璃一下。四散的碎片，有红色的东西洒出来，让眼前的这个世界多了一份模糊的温暖。
　　在最后一刻，刘大暑觉得下身有一股热流终于忍不住，像地下火热的温泉那样喷涌而出，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痛快淋漓！甚至比和李晓月的第一次都让人回味不已，如果他还能回味的话。这让他想起了铜州民间一句流传甚广的粗话：
　　要死＊朝天，不死万万年。
　　老崔在撒野了七分四十三秒后用一段密集而煽情的鼓点和那句沙哑而愤怒的“YEH～～YIYA！”来了个结束。
　　一切戛然而止。
　　刘大暑没有一丁点的愤怒，甚至十分钟后接到报警赶来的交警，除了惊讶于事故现场一死一伤、玉石俱焚场面的惨烈和刘大暑那下面仍然保持的坚挺不屈，更为惊讶的就是他那脸上近乎满足的微笑，那嘴角微微翘起的笑容中，分明可以看到一丝不可名状的幸福。

夏日寒冰 · 发表于 2005-11-21 09:45:14

　　尾声）
　　四个月之后，又到了夏末秋初的日子。傍晚时分，刘大暑一家人早早吃过晚饭，李晓月用她那背得动煤气摊子的肩膀将刘大暑从三楼背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轮椅。
　　医生说，要想恢复得更好，必须加强营养，保持适量活动。
　　刘易提着他的溜冰鞋跟在爸爸后面，一家人来到世纪广场。
　　夕阳正挂在流金湖的湖面上，将湖水涂抹出一片夸张的艳红。
　　望着像小鸟一样快活地飞来飞去的儿子，刘大暑的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那笑容似乎忘却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丑恶阴暗，纯净得像一个婴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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