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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9 17:5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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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k( i9 U6 M5 t2 Q0 e4 u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干干净净的,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干部。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由队长陪着进来。家珍坐在床上,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破了一点,倒很干净,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着头坐在她娘旁边。家珍笑嘻嘻地看着她未过门的女婿,心里高兴着呢。
; F/ p( j% m8 q& k6 x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我说: 1 Z3 a: t; H1 m E# `, _# d' s7 y
“队长,二喜,你们坐。” 8 Q1 x2 P% ]+ R4 B! u" W: ^/ n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队长摆摆手说:
- N0 A) o5 L& a) [ “我就不坐了,二喜,这是凤霞,这是她爹和娘。”
; h! s3 e" }$ s$ v$ p! D 凤霞双手放在腿上,看到队长指着她,就向队长笑,队长指着家珍,她转过去向家珍笑。家珍说: ) N5 p4 t- V6 ]* C- p
“队长,你请坐。”
2 w9 I/ O9 d6 S7 @, ` 队长说:“不啦,我还有事,你们谈吧。”
3 C, N6 ~# @( } 队长转身要走,留也留不住,我送走了队长,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对二喜说: 4 x P' q- w* o% M2 f$ B
“让你破费了,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
* O o5 Z' a6 q+ D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也不说话,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家珍笑着对他说:
* x3 g7 j; k: t, U “家里穷了一点。”
8 J% V1 E% I: d3 P, j6 s; B 二喜又嗯了一声,翘着肩膀去看家珍,家珍继续说: / Y7 J2 [ E) s
“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把鸡羊卖了办嫁妆。”
, o' J1 u4 x( i# z1 |, ?5 G; N: |. D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坐了一会,他站起来说要*吡耍?*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他都没怎么看凤霞,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我看看家珍,家珍苦笑一下,对二喜说:
6 ]1 J5 ]; K. ^ “我腿没力气,下不了地。” + d7 A: Y; \( ~- {! T% n- m' v! x. A! `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我问他:
- e9 O; K. p7 X “聘礼不带走了?” ) O1 J/ u3 K: z1 E& p. B( N
他嗯了一下,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点了点头后就走了。
. V5 r; p$ u1 `6 w1 ^6 W 我回到屋里,在凳子上坐下,想想有些生气,就说:
z' E( f" ]/ R1 N; i: u “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还挑三捡四的。”
) A; s9 g+ o W1 p/ r 家珍叹了口气说:
4 P: S( i l+ b, ]/ }1 |+ @+ n& Z “这也不能怪人家。” 3 [4 l/ |6 Y, q1 T' C/ `
凤霞聪明,一看到我们的样子,就知道人家没看上她,站起来走到里面的房间,换了身旧衣服,扛着把锄头下地去了。 4 P' |: O' Z3 K- ^5 C
到了晚上,队长来问我: 9 p. i% s9 r% L# g
“成了吗?”
; @5 c3 i3 S3 i, z8 O& L 我摇摇头说:“太穷了,我家太穷了。”
1 S) f c4 G$ q8 m$ A 第二天上午,我在耕田时,有人叫我:
8 B6 A2 b1 l6 o “福贵,你看那路上,像是到你家相亲的偏头来了。” T4 K9 E/ J% A
我抬起头来,看到五、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还拉着一辆板车,只有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我是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 * g/ g6 C+ a6 {' a1 a8 n$ E
二喜见了我,说道:
2 d' ?/ b5 z6 H7 F. X “屋顶的茅草该换了,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 $ X3 i+ b, J, @0 O2 O7 h
我往那板车一望,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上面搁着个小方桌,方桌上是一个猪头。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
. P3 N7 @. F7 d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屋顶的茅草我早就想换了,只是等着农闲到来时好请村里人帮忙。
/ A) E0 ` k, r, r3 ]2 o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肉也买了,酒也备了,想得周到。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放下板车,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一手提着猪头,一手提着小方桌,走了进去,他把猪头往桌上一放,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二喜说: 3 s5 ?4 J M# ^8 N' M# V1 ]* f
“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
+ t, X# Y: s% \1 l7 ]0 @( M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她是激动,她也没想到二喜会来,会带着人来给我家换茅草,还连夜给她做了个小方桌,家珍说: # V: e( \/ P5 A* J
“二喜,你想得真周到。”
' G9 \. B8 Y/ A4 Y& y4 I' P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然后二喜走到床前要背家珍,家珍笑着摆摆手,叫我:
V1 D4 ~# |* ^6 M “福贵,你还站着干什么。” 9 ^: c" j5 i1 w, a7 d3 a+ H0 p+ |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我笑着对二喜说:
6 ~1 ]' G7 |! A2 U- H5 T6 ~ “我女人我来背,你往后背凤霞吧。” ; }# |( ^! i# \9 q$ ^
家珍敲了我一下,二喜听后嘿嘿直笑。我把家珍背到树下,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扎成一小捆一小捆,二喜和另一个人爬到屋顶,下面留着四个,替我家翻屋顶的茅草。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手脚都麻利。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干活一点都不碍事,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再伸手接住。有这本领的人,在我们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
6 h5 O2 [* j$ Y$ j; [ |, B 没到中午,屋顶的活就干完了。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凤霞给他们倒茶水,跑前跑后忙个不停,她也高兴,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 8 u+ O9 V4 j3 M, [8 Y" }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一个女的对家珍说:
. |5 N* y; w; B4 J$ ^& N- x “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你好福气啊。” - S6 ]! ]2 J) t
家珍说:“是凤霞好福气。”
* d+ V* _2 Z; b# O( C" K1 L# k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我对他说: 2 y1 t, B% h6 X# z
“二喜,歇一会。” ^$ d3 k9 v' o& g. F% o5 O8 x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
- n& A, s/ L2 L/ g8 Q+ K “不累。” 9 s! G4 K1 p& Q) w6 B* r% F
说完又翘起肩膀往四处看,看到左边一块菜地问我: , M% R. M' l# ?1 F- t
“这是我家的地吗?” % M! {1 N5 m5 K: u
我说:“是啊。”
$ @$ |& Z/ r, _! q 他就进屋拿了把菜刀,下到地里割了几棵新鲜的菜,又拿进屋去。不一会,他在里面切猪头了,我去拦他,让他把这活留给凤霞,他还是用袖管擦着汗说:
. h4 |+ q+ h3 y “不累。”
% B" k+ g, a0 l2 H/ w. l 我只好出来去推凤霞,凤霞站在家珍旁边,我把她往屋里推的时候,她还不好意思地扭着头看家珍,家珍笑着挥手让她进去,她这才进了茅屋。
6 [% P) i8 e/ a6 t/ d5 ]0 { 我和家珍陪着二喜带来的人喝茶说话,中间我走进去一次,看到二喜和凤霞像是两口子,一个烧火,一个做饭炒菜。 : d; j6 P: H" X1 C( H( K5 X
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过后都咧着嘴笑了。
* G/ R& n9 x9 `1 N; a, T7 J 我出来和家珍一说,家珍也笑了。过了一会,我忍不住又想去看看,刚站起来家珍就叫住我,偷偷说: & N& d' A/ h: A" O2 I/ |
“你别进去了。” $ s" r) H E7 T6 @: Y, D
吃过午饭,二喜他们用石灰粉起了墙,我家的土墙到了第二天石灰一干,变成白晃晃一片,像是城里的砖瓦房子。粉完了墙天还早着,我对二喜说: 3 f* Z% ?+ @" M8 z( M0 ~
“吃了晚饭再走吧。” 0 X: n: m- ^2 X3 d" o
他说:“不吃了。” $ _0 D0 C% k& [3 G$ }# @. H
就着肩膀向凤霞翘了翘,我知道他是在看凤霞。他低声问我和家珍:
! P1 x5 E0 U; e5 N “爹,娘,我什么时候把凤霞娶过去?”
- |6 R: t0 x8 g) q% X 一听这话,一听他叫我和家珍爹娘,我们欢喜得合不上嘴,我看看家珍后说:
2 H1 a, q7 U4 j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 _. {% ^- p" _) b* s3 q& v
接着我又轻声说:
0 p5 M- M4 S0 V0 [3 Z! O" @% n “二喜,不是我想让你破费,实在是凤霞命苦,你娶凤霞那天多叫些人来,热闹热闹,也好叫村里人看看。” 2 V. y4 k. M5 x5 {) T0 I
二喜说:“爹,知道了。” 8 I+ e v4 B; j6 r
那天晚上凤霞摸着二喜送来的花布,看看笑笑,笑笑看看。有时抬头看到我和家珍在笑,心里一慌,脸就红了。看得出来凤霞喜欢二喜,我和家珍高兴,家珍说:
- a7 h4 H; j* v/ f$ z( @& f7 Y: c* P “二喜是个实在人,心眼好,把凤霞给他,我心里踏实。”
: ]7 z' L" X# g, I* Y 我们把家里的鸡羊卖了,我又领着凤霞去城里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服,给她添置了一床新被子,买了脸盆什么的。凡是村里别人家女儿有的、凤霞都有,拿家珍的话说是: 3 I$ d2 H) y1 j5 h- Z
“不能委屈凤霞了。” 0 `: {) e) ?& W+ B
二喜来娶凤霞那天,锣鼓很远就闹过来了,村里人全挤到村口去看。二喜带来了二十多个人,全穿着中山服,要不是二喜胸口戴了朵大红花,那样子像是什么大干部下来了呢。
% X9 A' P- |% ^& H6 T8 \. \ 十几双锣同时敲着,两个大鼓擂得咚咚响,把村里人耳朵震得嗡嗡乱响,最显眼的是中间有一辆披红戴绿的板车,车上一把椅子也红红绿绿。一走进村里,二喜就拆了两条大前门香烟,见到男子就往他们手里塞,嘴里连连说:
9 L: Q' d7 y8 D- ]5 x E “多谢,多谢。”
* f1 `! g& M7 R! b, n9 H. T 村里别人家娶亲嫁女时,抽的最好的香烟也不过是飞马牌,二喜将大前门一盒一盒送人,那气派把谁家都比下去了。 5 c3 i) T2 r' \" \. ~; s; }
拿到香烟的赶紧都往自己口袋里放,像是怕人来抢似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抽出一根放在嘴上。 $ `0 R3 n( e4 ?. ^& D
跟在二喜身后那二十来人也卖力,锣鼓敲得震天响,还扯着嗓子喊,他们的口袋都鼓鼓的,见到村里年轻的女人和孩子,就把口袋里的糖果往他们身上扔。这样大手大脚把我都看呆了,心想扔掉的都是钱呵。
) S8 w: d. S& B* ^5 ?, e8 d 他们来到我家茅屋前,一个个进去看凤霞,锣鼓留在外面,村里的年轻人就帮着敲上了。凤霞那天穿上新衣服可真漂亮,连我这个做爹的都想不到她会这么漂亮,她坐在家珍床前,在进来的人里挨个找二喜,一看到二喜赶紧低下了头。 7 N, A! Z9 H R3 g
二喜带来的城里人见了凤霞都说:
1 |; t1 [& j0 z( R n T2 N3 K “这偏头真有艳福。” ( x7 u0 h- p9 i8 g" c# K' I! z5 \
后来过了好多年,村里别的姑娘出嫁时,他们还都会说凤霞出嫁时最气派。那天凤霞被迎出屋去时,脸蛋红得跟番茄一样,从来没有那么多人一起看着她,她把头埋在胸前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二喜拉着她的手走到板车旁,凤霞看看车上的椅子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个头比凤霞矮的二喜一把将凤霞抱到了车上,看的人哄地笑起来,凤霞也哧哧笑了。二喜对我和家珍说: ' L: G I: ?& @
“爹,娘,我把凤霞娶走啦。”
3 N+ ]. h8 ]! ^* ?: b3 W 说着二喜自己拉起板车就走,板车一动,低头笑着的凤霞急忙扭过头来,焦急地看来看去。我知道她是在看我和家珍,我背着家珍其实就站在她旁边。她一看到我们,眼泪哗哗流了出来,她扭着身体哭着看我们。我一下子想起凤霞十三岁那年,被人领走时也是这么哭着看我,我一伤心眼泪也出来了,这时我脖子也湿了,我知道家珍也在哭。我想想这次不一样,这次凤霞是出嫁,我就笑了,对家珍说:
) |- C l9 j( Y+ z4 Y “家珍,今天是办喜事,你该笑。” 6 U6 g4 {3 Z0 z7 N1 |
二喜是实心眼,他拉着板车走时,还老回过头去看看他的新娘,一看到凤霞扭着身体朝我们哭,他就不走了,站在那里也把身体扭着。凤霞是越哭越伤心,肩膀也一抖一抖了,让我这个做爹的心里一抽一抽,我对二喜喊:
2 `8 o9 c- z1 @: J7 q5 d “二喜,凤霞是你的女人了,你还不快拉走。” # D! w9 \) i& l$ {
凤霞嫁到了城里,我和家珍就跟丢了魂似的,怎么都觉得心慌。往常凤霞在屋里进进出出也不怎么觉得,如今凤霞一走,屋里就剩我和家珍,两个人看来看去,都看了几十年了,像是还没看够。我还好,在地里干活能分掉点想凤霞的心思。家珍就苦了,整天坐在床上,整天闲着,没有了凤霞,做娘的心里能不慌张?先前她在床上呆着从不说什么,这么一来她可就难受了,腰也酸了背也疼了,怎么都不舒服。我也知道那滋味,整天在床上,比下地干活还累,身体都活动不了。我就在黄昏的时候背着她到村里去走走,村里人见了家珍,都亲热地问长问短,家珍心里也舒畅多了,她贴着我耳朵问:
) ]9 M4 R# t2 x7 i7 h) x1 | “他们不会笑话我们吧。”
* P: {/ }$ {7 z% i3 Q: k K3 U 我说:“我背着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好笑话的。”
3 b& q; I3 t( P0 f+ m j 家珍开始喜欢提一些过去的事,到了一处,她就要说起凤霞,说起有庆从前的事,说着说着就笑。来到了村口,家珍说起那天我回来的事,家珍在田里干活,听到有个人大声叫凤霞,叫有庆,抬头一看看到了我,起先还不敢认。家珍说到这里笑着哭了,泪水滴在我脖子上,她说: / Z! n* n9 a+ S1 I1 E- \
“你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2 P& B# a7 z6 `6 W& v
按规矩凤霞得一个月以后回来,我们也得一个月以后才能去看她。谁知凤霞嫁出去还不到十天,就回来了。那天傍晚我们刚吃过饭,有人在外面喊:
# N% `7 U2 _1 v& L" i1 p “福贵,你到村口去看看,像是你家的偏头女婿来了。” 2 t, F* h" A1 Y+ x4 U; r0 J
我还不相信,村里人都知道我和家珍想凤霞都快想呆了,我觉得村里人是在捉弄我们,我跟家珍说: ( y+ E2 @# x4 U; H5 C- e" O, w
“不会吧,才十来天工夫。” : w% F9 d: a4 o; Z$ K6 O+ A' h4 Z
家珍急了,她说: - D" E$ b9 o# \& D, Y& p8 @" T
“你快去看看。” 5 j9 U# ~: |' C; b
我跑到村口一看,还真是二喜,翘着左边的肩膀,手里提着一包糕点,凤霞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手拉着手,笑眯眯地走来。村里人见了都笑,那年月可是见不到男女手拉着手的,我对他们说:
3 a4 @0 E; I- A “二喜是城里人,城里人就是洋气。” ; R+ m) A, k% V3 |
凤霞和二喜一来,家珍高兴坏了;凤霞在床沿上一坐,家珍拉住她的手摸个没完,一遍遍说凤霞长胖了,其实十来天工夫能长多少肉?我对二喜说:
9 s3 {+ _' w1 J5 N “没想到你们会来,一点准备都没有。” . v' P8 U8 V9 x% {
二喜嘿嘿地笑,他说他也不知道会来,是凤霞拉着他,他糊里糊涂地跟来了。 : V' Q$ ]* R0 o3 R9 s# A. |0 |
凤霞嫁出去没过十天就回来,我们也不管什么老规矩了,我是三天两头往城里跑,说起来是家珍要我去的,我自己也想着要常去看看他们。我往城里跑得这么勤快,跟年轻时一样了,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
. ^+ E) v* l; n& ~ 去的时候,我就在自留地里割上几棵青菜,放在篮子里提着,穿上家珍给我做的新布鞋。我割菜时鞋上沾了点泥,家珍就叫住我,要我把泥擦掉。我说: ( Q3 h+ p' [# [. f* D9 ~
“人都老了,还在乎什么鞋上有泥。” * Y. x1 Q8 e n. Z+ x
家珍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人老了也是人,是人就得干净一些。” 4 i4 H' H; f+ X- o4 N$ O
这倒也是,家珍病了那么多年,在床上下不了地,头发每天都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的。我穿得干干净净走出村口,村里人见我提着青菜,就问:
; {% X7 X& A8 F “又去看凤霞?” / {0 ^2 f" f2 { x( y
我点点头:“是啊。” + |% R7 p' w: t* I
他们说:“你老这么去,那偏头女婿不赶你走?”
) d: ?5 S* u1 f2 G" g 我说:“二喜才不会呢。” 0 l ~3 U" i. }" `( a
二喜家的邻居都喜欢凤霞,我一去,他们就夸她,说她又勤快又聪明。扫地时连别人家的屋前也扫,一扫就扫半条街,邻居看到凤霞汗都出来了,走过去拍拍她,让她别扫了,她这才笑眯眯地回到自己屋里。
6 X: X/ q! I- D+ k$ \) j' T 凤霞以前没学过织毛衣,我们家穷,谁也没穿过毛衣。凤霞看到邻居的女人坐在门前织毛衣,手穿来插去的,心里喜欢她就搬着把凳子坐到跟前看,一看就看半天,人都看呆了。
* ?) I+ b0 [5 U* Y 邻居家的女人看着凤霞这么喜欢,便手把手教她。这么一教可把她们吓一跳,凤霞一学就会,才三、四天,凤霞织毛衣和她们一样快了。她们见了我就说:
R, Z+ \3 [' M “要是凤霞不聋不哑有多好。”她们也在心里可怜凤霞。后来只要屋里的活一忙完,凤霞便坐到门前替她们织毛衣。整条街的女人里就数凤霞毛衣织得最紧最密,这下可好了,她们都把毛线送过来,让凤霞替她们织。凤霞累是累了一些,可她心里高兴。毛衣织成了给人家,她们向她翘翘大拇指,凤霞张着嘴就要笑半天。
" t5 C/ z- j+ S E+ C$ k: N @ 我一进城,邻居家的女人就过来挨个告诉我,凤霞这儿好,那儿好,我听到的全是好话,听得我眼睛都红了,我说:
9 q- A3 e8 Q0 X: C8 q1 w “城里人就是好,在村里是难得听到说我凤霞好。” & P, x7 x& A: V
看到大家都这么喜欢凤霞,二喜又疼爱她,我心里高兴啊。回到家里,家珍总是埋怨我去得太久。这也是,家珍一个人在家里伸直了脖子等我回去说些凤霞的新鲜事,左等右等不见我回来,心里当然要焦急,我说:
1 l" a8 G! p+ H! M4 N/ E" I* J “一见了凤霞就忘了时间。”
- q* ]" [: F0 v6 _ 每次回到家里,我都要坐在床边说半晌,凤霞屋里屋外的事,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家珍给她做的鞋穿破了没有。家珍什么都知道,她是没完没了地问,我也没完没了地说,说得我嘴里都没有唾沫了,家珍也不放过我,问我: ! M5 v; h7 U: n: H0 G
“还有什么忘了说了?”
/ F8 P( I7 Z$ k' G4 e0 n6 J 一说说到天黑,村里人都差不多要上床睡觉了,我们都还没吃饭,我说:
6 \' I3 t; ]4 b1 W' }# P “我得煮吃的了。”
, ?+ H$ T2 M2 j4 N4 a9 L 家珍拉住我,求我:
4 ^( [, F0 d1 M8 G& O- K “你再给我说说凤霞。”
4 o; {- g1 k7 O/ ^) ^ 其实我也愿意多说说凤霞,跟家珍说我还嫌不够,到田里干活时,我又跟村里人说了,说凤霞又聪明又勤快,在城里怎么好,怎么招人喜爱,毛衣织得比谁都快。村里有些人听了还不高兴,对我说: 6 u' d3 {$ l0 ]' A8 V; }( Q+ Z
“福贵,你是老昏了头,城里人心眼坏着呢,凤霞整天给别人家干活还不累死。”
2 W# z, O- j7 P" n1 J0 \2 F 我说:“话可不能这么说。” 5 C* P3 }4 B. a: R' {
他们说:“凤霞替她们织毛衣,她们也得送点东西给凤霞,送了吗?”
; v$ ?3 E! [7 _ 村里人心眼就是小,尽想些捡便宜的事。城里的女人可不是他们说的那么坏,我有两次听到她们对二喜说: 4 o0 e; y( s3 W( U$ f# |; L7 y h
“二喜,你去买两斤毛线来,也该让凤霞有件毛衣。” & E& a- {* n! _
二喜听后笑笑,没作声。二喜是实在人,娶凤霞时他依了我的话,钱花多了,欠下了债。到了私下里,他悄悄对我说:
# A: p7 T8 J! E2 M% H: k, q1 X. b+ r “爹,我还了债就给凤霞买毛线。” " N3 ], ?7 o; e% V2 M# X- S$ o; H
城里的文化大革命是越闹越凶,满街都是大字报,贴大字报的人都是些懒汉,新的贴上去时也不把旧的撕掉,越贴越厚,那墙上像是有很多口袋似的鼓了出来。连凤霞、二喜他们屋门上都贴了标语,屋里脸盆什么的也印上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凤霞他们的枕巾上印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床单上的字是:在大风大浪中前进。二喜和凤霞每天都睡在毛主席的话上面。
- b1 S& v Y$ o) [; y9 ?7 s$ J" K 我每次进城,看到人多的地方就避开,城里是天天都在打架,我就见过几次有人被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难怪队长再不上城里开会了,公社常派人来通知他去县里开三级干部会议,队长都不去,私下里对我们说: 6 [' Y3 w7 e' S7 V
“城里天天都在死人,我吓都吓死了,眼下进城去开会就是进了棺材。” ) K+ Y2 B, x2 a/ p9 g; x$ ~. f
队长躲在村里哪里都不去,可他也只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他不出去,别人找上门来了。那天我们都在田里干活,远远地看到一面红旗飘过来,来了一队城里的红卫兵。队长也在田里,看到他们走来,当时脖子就缩了缩,提心吊胆地问我: + ?/ x2 h, |: z) d; P% _
“该不会来找我的吧。”
7 s5 d1 [5 f3 a( B 领头的红卫兵是个女的,他们来到了我们跟前,那女的朝我们喊:
{) a7 o! e5 I* M8 y/ U% x3 C “这里为什么没有标语,没有大字报?队长呢?队长是谁?”
* a. Q$ [* J6 P4 I; b* h3 v 队长赶紧扔了锄头路过去,点头哈腰地说:
; K7 @+ B# R( g “红卫兵小将同志。”
* w1 C. n# V8 q 那个女的挥挥手臂问:
( d" W/ c; [. F- P “为什么没有标语和大字报?”
& S# w$ ~6 I" ~8 s 队长说:“有标语,有两条标语呢,就刷在那间屋子后面。”
* u6 h4 K3 Z6 }+ R+ S) r 那女的看上去最多只有十六七岁,她在我们队长面前神气活现,眼睛斜了斜就算是看过队长了。她对几个提着油漆筒的红卫兵说:
9 P4 |: B* B& x2 B( R1 I7 h “去刷上标语。”
, A% R" M* t6 R( q 那几个红卫兵就朝村里的房子跑去,去刷标语了。领头的女孩对队长说:
' h0 ^! q2 E/ u( R! F, W “让全村人集合。”
. N) m6 l3 `1 |' {5 v7 [7 g/ m" } 队长急忙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拼命吹,在别的田里干活的人赶紧跑了过来。等人集合得差不多了,那女的对我们喊: ; n1 a8 C/ R1 r# X' i. \8 X
“你们这里的地主是谁?”
) J( |( a+ F* h0 t 大伙一听这话全朝我看上了,看得我腿都哆嗦了,好在队长说:
, s$ b; c4 l+ [% \" C “地主解放初就毙掉了。”
! U3 s w$ Z$ C+ C" S 她又问:“有没有富农。”
) X! p+ d3 F: M8 E 队长说:“富农有一个,前年归西了。”
" B( W/ @# f! X) ?& n 她看看队长,对我们大伙喊:
9 ]& `$ k# H- Q9 D “那走资派有没有?”
0 A T" H3 e: q7 h; l 队长陪着笑脸说:
% g' B; k6 O( o" v “这村里是小地方,哪有走资派?”
8 j% ?3 ~" F& k4 p9 c1 a 她的手突然一伸,都快指到队长的鼻子上了,她问: & w0 J( b. } C7 D- M& Q8 C9 s
“你是什么?”
! L5 w6 ]9 O7 M; v9 U/ g( @ 队长吓得连声说: % p6 T2 G$ Y) t
“我是队长,是队长。”
' t! r" P) Q$ g' q 谁知道她大喊一声:
- s; s- u2 A/ e3 d “你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 R5 P+ [' ^7 C) r$ A
队长吓坏了,连连摆手说: 7 w: E( B" e$ S; O
“不是,不是,我没走。” ( W! }; I9 ~" i& i6 t) e' f
那女的没理他,朝我们喊:
1 X7 }7 ]6 P2 P “他对你们进行白色统治,他欺压你们,你们要起来反抗,要砸断他的狗腿。”
" `2 Z: x. N" \' U5 c% S5 @5 ` 村里人都看傻了,平日里队长可神气了,他说什么我们听什么,从没人觉得队长说得不对。如今队长被这群城里来的孩子折腾的腰都弯下去了,他连连求饶,我们都说不出口的话他也说了。队长求了一会,转身对我们喊: H) x% l* Q& t4 \
“你们出来说说呀,我没欺压你们。”
5 H# C, {, i. c 大伙看看队长,又看看那些红卫兵,三三两两地说:
f; u5 o: V, y “队长没有欺压我们,他是个好人。”
! a, e, j' D) ]& v 那个女的皱着眉看我们,说:
+ Z9 m1 J5 l. K1 B, E0 t4 Y( a" N “不可救药。” + u4 S: E9 Q M- N! _, s% D2 V
说完她朝几个红卫兵挥挥手:
$ F) a$ }' S, `9 x* w- r' o “把他押走。”
) L1 d: E$ g1 l# v2 t* f 两个红卫兵走过去抓住队长的胳膊,队长伸直了脖子喊: 7 U( n m- N9 K7 l
“我不进城,乡亲们哪,救救我,我不能进城,进城就是进棺材。”
8 N0 ?0 y: b7 P& S' R- B 队长再喊也没用,被他们把胳膊扭到后面,弯着身体押走了。大伙看着他们喊着口号杀气腾腾地走去,谁也没上去阻拦,没人有这个胆量。 ) k1 m7 x& k; A4 L
队长这么一去,大伙都觉得凶多吉少,城里那地方乱着呢,就算队长保住命,也得缺条胳膊少条腿的。谁知没出三天,队长就回来了,一副鼻青眼肿的模样,在那条路上晃晃悠悠地走来,在地里的人赶紧迎上去,叫他: 4 b+ N: G( J/ @$ b+ ~: U1 q7 q
“队长。” 9 C. P- G1 U: J- H; `( Y, w
队长眼皮抬了抬,看看大伙,什么话没说,一直走回自己家,呼呼地睡了两天。到了第三天,队长扛着把锄头下到田里,脸上的肿消了很多,大伙围上去问这问那,问他身上还疼不疼,他摇摇头说: - {% a% ]* `3 j5 z% K) ^5 s
“疼倒没什么,不让我睡觉,他娘的比疼还难受。” 6 V/ F1 f7 a1 y( c% U. K
说着队长掉出眼泪,说:
' R$ X8 ?7 c* u" _, G! Y “我算是看透了,平日里我像护着儿子一样护着你们,轮到我倒楣了,谁也不来救我。” " O4 w9 u0 n6 k4 w0 b0 f8 {
队长说得我们大伙都不敢去看他。队长总还算好,被拉到城里只是吃了三天的拳脚。春生住在城里,可就更惨了。我还一直不知道春生也倒楣了,那天我进城去看凤霞,在街上看到一伙戴着各种纸帽子,胸前挂着牌牌的人被押着游街。起先我没怎么在意,等他们来到跟前,我吓了一跳,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春生。春生低着头,没看到我,从我身边走过去后,春生突然抬起头来喊:
0 B' O# P0 J& h& k “毛主席万岁。” . V2 j; }/ {7 Y @' l
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冲上去对春生又打又踢,骂道: $ Z7 ]. ~4 e: Z. ~$ J3 u
“这是你喊的吗,他娘的走资派。” : ?: [1 R: [5 A2 X$ U. O
春生被他们打倒在地,身体搁在那块木牌上,一只脚踢在他脑袋上,春生的脑袋像是被踢出个洞似的咚地一声响,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春生被打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打人的,在地上的春生像是一块死肉,任他们用脚去踢。再打下去还不把春生打死了,我上去拉住两个人的袖管,说: ( ? F3 x8 m: J
“求你们别打了。”
9 y7 m7 U6 e5 D# |8 ]6 S4 }! { 他们用劲推了我一把,我差点摔到地上,他们说: " A0 b5 y' s# b8 @& D4 u# p# ^. Q
“你是什么人?”
$ ^3 |6 X: h$ \$ O: F 我说:“求你们别打了。” 5 ~, T/ U6 S* p( E
有个人指着春生说:
- z7 m* T8 N% K$ L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旧县长,是走资派。”
: _# d$ A/ ?7 Q/ G 我说:“这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春生。”
+ V; Q% V5 i" D 他们一说话,也就没再去打春生,喊着要春生爬起来。春生被打成那样了,怎么爬得起来,我就去扶他,春生认出了我,说:
; q+ E2 Z0 x4 f- P “福贵,你快走开。” : b! `" p; W, W+ m* J
那天我回到家里,坐在床边,把春生的事跟家珍说了,家珍听了都低下头,我就说:
l; G- O) k3 Y( B% h r3 p “当初你不该不让春生进屋。”
1 C, H( _9 o% z9 a8 S* e9 ]! {1 B 家珍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其实她心里想的也和我一样。”
1 Y3 i% o+ E# I 过了一个多月,春生偷偷地上我家来了,他来时都深更半夜,我和家珍已经睡了,敲门把我们敲醒,我打开门借着月光一看是春生,春生的脸肿的都圆了,我说: 1 y/ h" o" ^# R, {: ^) j
“春生,快进来。” 9 F+ y% R- J4 s: @& \
春生站在门外不肯进来,他问: ' V' c. w- b: `
“嫂子还好吧?”
2 u( i3 H( T3 ?: v1 i 我就对家珍说:
3 W B. [# P: [! u% T “家珍,是春生。” 0 A+ k) Y# @: z* _! ~
家珍坐在床上没有答应,我让春生进屋,家珍不开口,春生就不进来,他说:
6 v5 I' p; Y8 _1 H2 [: p2 p' q “福贵,你出来一下。”
* d$ m {% B: p; e 我回头又对家珍说: 6 `' Z) M: \' i% R( }, s3 @7 a) Z
“家珍,是春生来了。”
5 O: @, T; Y/ B7 J' C6 Q9 q 家珍还是没理我,我只好披上衣服走出去,春生走到我家屋前那棵树下,对我说: 9 J4 Y6 A% Q/ ? Q$ r1 m
“福贵,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 M) F7 r& ]% t; Y2 e
我问:“你要去哪里?”
2 q7 H1 P5 f: C2 Q0 N4 |! ]8 @ 他咬着牙齿狠狠地说: * i8 v* U9 P6 `4 l9 C
“我不想活了。” ; z! k2 \ y% n9 @* |
我吃了一惊,急忙拉住春生的胳膊说:
0 Y; A. m, o7 O# b8 ^ “春生,你别糊涂,你还有女人和儿子呢。” 4 @ J2 @6 P8 a" e+ e5 F5 b
一听这话,春生哭了,他说:
$ a# K$ \, Q6 S+ w" U) N, m: P “福贵,我每天都被他们吊起来打。”
, E) D3 Q, ~" I 说着他把手伸过来:
$ T- U0 ?. ]% F9 g" [+ g8 @ “你摸摸我的手。” / J# Q2 d: S2 A( s/ h
我一摸,那手像是煮熟了一样,烫得吓人,我问他:
% F" P4 _. t& a& i {5 W) B “疼不疼?” a5 ~6 s! |% s" a# o
他摇摇头:“不觉得了。” ' G0 {+ N8 |' S2 S' w' ~
我把他肩膀往下按,说道:
' O* S' M/ _) _* @5 n “春生,你先坐下。” " {$ d6 q+ w! k! d8 i7 w2 m2 S. n% r
我对他说,“你千万别糊涂,死人都还想活过来,你一个大活人可不能去死。”
9 {- L6 f: j3 W5 H 我又说:“你的命是爹娘给的,你不要命了也得先去问问他们。”
% t4 y) v6 J3 G 春生抹了抹眼泪说:
: g( N/ a0 ]& s% } “我爹娘早死了。”
$ z3 O% _; Q1 m: R$ p4 f 我说:“那你更该好好活着,你想想,你走南闯北打了那么多仗,你活下来容易吗?” ) U2 G4 e1 N0 v
那天我和春生说了很多话,家珍坐在屋里床上全听进去了。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春生像是有些想通了,他站起来说要走了,这时家珍在里面喊:
u8 `6 _0 k6 p “春生。” * s) ?" C& c* a% k1 U4 f3 F
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家珍又叫了一声,春生才答应。我们走到门口,家珍在床上说:
% p8 t! v. |. ~' p6 Y “春生,你要活着。”
. r: p: N, ~5 S- }- ^ 春生点了点头,家珍在里面哭了,她说:
/ ~$ j" m- Y5 J “你还欠我们一条命,你就拿自己的命来还吧。”
( W( L) f$ w/ c+ C; s& z/ [8 ] 春生站了一会说: 8 N; r" {9 r2 ^! H
“我知道了。”
* Y$ Y0 q1 G9 M8 D$ j. T 我把春生送到村口,春生让我站住,别送了,我就站在村口,看着春生走去,春生都被打瘸了,他低着头走得很吃力。我又放心不下,对他喊: 7 O) _/ Y- `4 s* G2 B& w
“春生,你要答应我活着。”
s) V+ @+ m0 H2 y2 j( q' i. Y 春生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 0 }9 d. M! H3 N
“我答应你。” & v) ~9 @0 u: m' o
春生后来还是没有答应我,一个多月后,我听说城里的刘县长上吊死了。一个人命再大,要是自己想死,那就怎么也活不了。我把这话对家珍说了,家珍听后难受了一天,到了夜里她说:
O' j# U! L8 b- N “其实有庆的死不能怪春生。”
* [+ D8 t" e5 G. _) _; B5 Z ~ 到了田里的活一忙,我就不能常常进城去看凤霞了。好在那时是人民公社,村里人在一起干活,我用不着焦急。只是家珍还是下不了床,我起早摸黑,既不能误了田里的活,又不能让家珍饿着,人实在是累。年纪大了,要是年轻他二十岁,睡上一觉就会没事,到了那个年纪,人累了睡上几觉也补不回来,干活时手臂都抬不起来,我混在村里人中间,每天只是装装样子,他们也都知道我的难处,谁也不来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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