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

文禾 · 发表于 2005-8-27 00:0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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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业寺的后院偏僻而破落，阳光被前院高大的屋檐和院中的一棵古树隔得很远，只有那么几绺挣扎着穿过重重阻碍给古旧的窗棂斑驳上几点，却反衬出益加的幽深、潮冷。
　　小和尚是个弃婴，十数年前被遗弃在感业寺的门前哇哇大哭，好心的姑子左右为难，幸而挺身而出个长久借住于此的掌门师太的落难师叔，原洛阳恩重寺的方丈，几月前恩重寺被一场大火毁于一旦，只生还他一人。
　　于是自此，在小和尚的世界里，佛经和后院的落叶灰尘便是一切。
　　年年岁岁间，他逐一翻阅寺里的藏书，“……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声声念念，日行三省，懵懂不解其中义，却仍谨奉为无上玉律，用最虔诚的心膜拜叩问。
　　　　　　　　　　　　　　　　　
　　这一日里，藏书阁的最角落间翻出了一本蒙尘的经书，轻轻地拂开浮灰，一缕阳光挣扎了过来，映照得扉页上端端正正的手抄“圣经”二字熠熠生辉。
　　捧了过去在往日的蒲团上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心观经，一字一字地诵读。
　　不同于往日经书的晦涩曲折，这一本圣经却言简意赅琅琅上口，小和尚翻阅地极为平顺。
　　“……只是那人没有遇见配偶帮助他，耶和华神使他沉睡……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翻及此，小和尚好奇地伸了手在自己身上慢慢地摸索，“……七、八……”左右相称，平平整整。
　　　　　　　　　　　　　　　　　
　　“小和尚，你在做什么？”正数着，一声娇俏顽戏之音吓了小和尚好大一跳，左手停在左肋第五根肋骨处，猛一抬头，却只见一张比花娇比月明比所有小和尚见过的事物都美好的容颜灿灿地笑着，呼在他脸上的热气如兰似麝。
　　小和尚骇地睁大了眼，失却了呼吸，心律无频。
　　“太平！太平！回宫了！”又响起一个威严庄重的女音，转瞬门又被推开来，悉悉索索间那绝世容颜便被一个高贵的宫装女子拉走了。
　　　　　　　　　　　　　　　　　
　　良久后，小和尚再次摸上身，却怎么也数不对数。
　　“……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书上的字又跃入眼帘，小和尚猛一惊，左肋处顿觉一片空荡荡，并始生隐隐之痛，似曾被剜去一块，“……二人成为一体……”抄写至此后，竟是一片空白。
　　那张比花娇比月明比他曾见过的所有事物都美好的容颜却在他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惊惧的眼前摇来又晃去。
　　　　　　　　　　　　　　　　　
　　　　　　　　　　　　　　　　　

文禾 · 发表于 2005-8-27 00:08:12

　2
　　　　　　　　　　　　　　　　　
　　再相遇，是数年后。
　　世局已变，武后称帝，改元天授，废“唐”为“周”。
　　当然，外间种种，与小和尚无任关联，这数年来，晨钟暮鼓古灯黄幔依然是他世界的一切。
　　这一日，破天荒地被请至前院，小和尚垂眉敛容，眼观鼻，鼻观心，心观自在地行步在前来带路的女尼身后。
　　“小和尚！”一声娇俏之音石破天惊地击入小和尚的耳膜，慌乱地抬了眼来，只见那张娇艳的容颜笑意盈盈地问，“还记得我吗？”
　　左肋又失空荡，并隐隐作痛。
　　　　　　　　　　　　　　　　　
　　自此，小和尚住进皇宫内的寺院，与很多和尚一起，为国为民为皇亲国戚诵经祈福。
　　其实，于小和尚而言，世界依然只是低眉敛目佛经低诵，不过是换了场所。
　　当然也是有所为变的，那个娇艳的影子时而会闪过黄幔让小和尚的左肋隐隐作痛，不过只是时而。
　　影子闪过的时而，小和尚总不由自主地抚上左肋，上上下下，却总心不静，数难清。
　　　　　　　　　　　　　　　　　
　　又是一日晨起时，“……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庄严国土，利乐有情……”小和尚低声诵念。
　　“你，你，还有你，都跟来！”诧异地抬了头，只见她一脸的怒火冲天，冠上的玉簪亦左右摇摆。
　　“还有你，一起过来。”于是不由自主地立起身在大群的纳衣乌袜间随了她去。
　　　　　　　　　　　　　　　　　
　　是第一次走在如此宽阔的场所吧，他的目光却无暇顾及周边，只有她的背影。
　　“我要把这统统都烧掉。”广场内，一个披头散发的僧人一手持剑一手持火把狂乱地喊叫。
　　“给我把他抓起来！”太平手一指，纳衣乌袜们向着那人一轰而上，而小和尚浑然未觉，呆呆地立在她身侧。
　　狂怒的僧人见突来的同僚们微一愣怔，不防间便被几个眼明手快者夺了剑及火把，众人反剪了他的双手，推推攮攮间推到太平前。
　　　　　　　　　　　　　　　　　
　　“薛怀义！不要敬酒不喝喝罚酒！”太平沉了脸厉声喝问。
　　“叫她出来见我！只要她出来见我。”僧人挣脱了众人的手悲愤地叫。
　　“母后国事繁忙，没有空暇。”太平鄙夷地蹙了蹙眉，挥挥手，道，“你还是回去吧。”
　　“不！”僧人蓦地大吼一声，劈手夺回剑，一把刺了过来。
　　一声惊呼中，小和尚只觉一点一点的冷意随着那剑渐渐地穿左肋而过，而一股灼热的气彻胸而出，艳艳的，喷薄成了嫣红的花。
　　两眼一黑前，她的脸诧异而略有焦虑。
　　　　　　　　　　　　　　　　　
　　　　　　　　　　　　　　　　　

文禾 · 发表于 2005-8-27 00:08:51

3
　　　　　　　　　　　　　　　　　
　　几缕光亮丝丝地闪过漫天的黑暗，左肋传来阵阵的疼痛，小和尚咬了咬牙，困涩地转了转双目，缓缓地睁开来。
　　“你醒了？”又是她的美丽容颜，只是略有憔悴，见他醒来，在唇边绽了一朵秀极的花，“还痛吗？”
　　他提了气勉边地摇了摇头。旁边的宫女提言道，“公主，您都一昼夜没睡了，现在总可以安心睡一会了吧。”
　　“那你就小心照顾点，太医的药可得仔细熬好。”她点点头随口叮嘱宫女几句，对他嫣然一笑道，“你喜欢本公主？”
　　左肋一痛，他骇然闭上眼，她却哈哈大笑，俯身在他额头轻轻一吻便施施然离去。
　　顾不得左肋的痛，额上被她吻过的小片似曾遭火燎，生生的发烫。
　　　　　　　　　　　　　　　　　
　　忽儿想起广场上那痴癫的僧人，火光中悲痛的脸极力地扭曲，挥舞着双手狂乱地喊叫，“她说过她爱我的！”
　　爱？喜欢？这些都是什么？
　　在小和尚曾翻阅过的佛经里统统没有关于此的记载言论，懵懂如他，有所载者尚识不全，更何况从未阅者。
　　只是经书里那有关肋骨的记载令他念念不忘，而她令他的左肋处隐隐生疼，那么她必是耶和华神取了他的肋骨造的吧。
　　她是他的肋骨，他又怎肯那把剑伤上她，于是那把明晃晃的剑刺过来时，他便也只得冲上去了吧。
　　难道肋骨就是爱？就是喜欢？参不透参不透，经书没有明示，想来是世人的另一种唤法吧，那么随他们唤去吧。
　　只是神曾言，“二人成为一体”，那么终有一天，她也必得和他合二为一吧。
　　　　　　　　　　　　　　　　　
　　自此，黄幔后她闪过的身影有所为多，但也终只能归于时而。
　　有时，她会愁容不展地对她说一些话。“母后真的在老去了。”、“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欲作乱朝廷，本公主得有所防备才是。”、“时局愈来愈纷乱了，张易之和张昌宗兄弟的权势日见强盛，隐有忧患。”……
　　诸如此类。
　　除却第一句的哀叹他知晓是自然所致外，其实其余他统统不懂。
　　只是她爱讲，他便也爱听，隐忍着左肋的痛，用佛最宏量庄严的笑试图宽慰她的愁闷。
　　除此，他便仍是他的小和尚。
　　　　　　　　　　　　　　　　　
　　记得有一次沉缅于她娇艳的容颜，他脱口而出“肋骨”二字。
　　她诧异地止了话问，“什么？”
　　他忙红了脸死劲摇头，于是她便也略过不究，继续她的话。
　　有时他想，神所预言的“二人成为一体”，究竟如何成法，只是想不明白，便也放弃了。
　　　　　　　　　　　　　　　　　
　　靠地最近的是有一次，她红着眼冲过黄幔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他一时无措，挺直了脊背，任她把泪水肆意地倾泻在她的纳衣上，湿至他的肌肤，却是温润的。
　　他不知道，那一年是公元705年，武则天终，享年82岁，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他统统不知道的。
　　她倚着他的时候，他忽儿想起其余和尚偶尔提及她在许多别的男子怀抱间辗转流连，于是他想或许神所言的合二为一在尘世中不得成实了，而必得他们功德圆满魂归极乐之后吧。
　　于是，他一直，是他的小和尚，声声念念，日日行省他的经文，懵懂不解其中义，却仍谨奉为无上玉律，用最虔诚的心膜拜叩问。
　　一直。
　　　　　　　　　　　　　　　　　

文禾 · 发表于 2005-8-27 00:09:09

4
　　　　　　　　　　　　　　　　　
　　她再次冲过黄幔的时候，满脸的张惶和惊恐，远甚于当年他数肋骨时的为她所惊。
　　“快护我走。”他被她一把拉起，呆立着，一脸惊诧地看她掀开他的蒲团，再掀开一个圆盖，露出黑乎乎的通道。
　　而后，他被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冲进密道，黑暗中，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彼此一手心的湿。
　　“李隆基谋反作乱，欲除掉我。”她急急地说，他其实不甚解其意，却觉察了她的惶恐，于是把拉住她的手紧了又紧，想借予她他所能给的佛的力量。
　　　　　　　　　　　　　　　　　
　　他们竟然回到了感业寺。
　　当年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后院成了此时他们的栖身之所，他更深信冥冥之中定有轮回。
　　她的饮食起居生活琐碎均由他打理服侍。
　　她有时状若巅狂狠狠地掐了他的手臂，大叫，“江山是我的！我要收复！”
　　更多时，她蹙眉不语，沙沙沙地在地上划些什么，口中念念有词，“……羽林兵北面、以南衙兵、南面……”
　　他都是不懂的，于是总以佛的大慈悲看着她，眼光流转。
　　而闲暇时，他又会翻寺里的藏经。
　　　　　　　　　　　　　　　　　
　　如此，便是三天。
　　这一天，他翻到的是《佛说大乘无量寿庄严清净平等觉经》，诵至法藏发十愿时，她唤他去端杯水来。
　　后院依然偏僻而破落，阳光被前院高大的屋檐和院中的一棵古树隔得很远，只有那么几绺挣扎着穿过重重阻碍给古旧的窗棂斑驳上几点，却反衬出益加的幽深、潮冷。
　　他如常穿过古树前去取水时，一个人影拦住了他。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太子。”他双手合十，低眉轻念，在宫中住得久了，他曾见过李隆基。
　　“太平公主欲谋造反……”他微张了嘴愣怔着听太子滔滔不绝地论辩着什么“……此乃逆天之行，大道不伦……国不宁，民难息……”
　　他一直是不知其言的，直到太子把一托盘郑重地放入他的手中。“……倘她不肯，你就偷偷地把这加到她的饮水中……必许你黄褂加身，为你加盖最大的寺院，举国上下宏扬佛法……”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似懂非懂，在他许到宏扬佛法时又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等太子终于说完，他便茫然地谢了恩走了回去，连着他放在他手中的托盘。
　　　　　　　　　　　　　　　　　

文禾 · 发表于 2005-8-27 00:09:28

5
　　　　　　　　　　　　　　　　　
　　“哼！他竟想逼本公主自尽！”太平大笑着拿起托盘上的三尺白绫和一把匕首，仰天大笑，花枝招颤，“妄想！”
　　他却坐回他的蒲团翻先时的经书。
　　她用锋利的匕首把柔韧的白绫断成一寸寸一片片，一手扬开来，犹如片片蝴蝶舞。
　　“你？连你也要杀我吗？”蝶舞中，她双目充血，盯了他厉声逼问。
　　他颤微微地站起身，双目涣散，一张脸苍白至极。
　　“肋骨！肋骨！”他喃喃自语，似深陷泥沼，拼了力欲出来，却无处着力，亦无处突围。
　　“你！连你也要杀我吗？”她步步紧逼，声色俱厉，似要撕开他慈悲的面目，见一见他的狠心。
　　“不，怎么可以没有男女，怎么可以女成男呢？”他步步后退，茫然不知他措，“不可以的，那肋骨呢？合为一体呢？”
　　“你真的要杀我吗？”她挥舞着手，撕心裂肺地怒吼。
　　　　　　　　　　　　　　　　　
　　背抵上了墙，再无可退之处。
　　一缕挣扎进来的阳光在她挥舞着的匕首间反了个向，将明晃晃的亮耀进了他的眼。
　　慧至心灵，顿悟时至，笑意在他嘴角渐次蔓延开来，是他一直以来的传承自佛的最慈悲最庄严的笑。
　　他一把拿下她的匕首，用力拥住她，就像当年她在怀里痛哭时他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那样，用尽全力拥住她。
　　而后，在阳光再次进来的时候，一扬匕首，没柄穿过她的胸，再抵至他的。
　　“你爱我吗？”恍惚间，有湿意涌上眼睑，那些她爱过的和爱过她的人纷至沓来。“母后说，爱上权力的女子是不再享有爱的。”
　　猛地一用力，她和他靠地更近了，鲜艳的血顺着匕首滴嗒滴嗒滴。
　　
　　一滴泪终于缓缓地自她美丽的眸间沁出，在光滑的肌肤上蜿蜒出两道痕迹，而爱上佛的男子呢？
　　“地狱里我们就可以合为一体了。”他紧紧地拥住她，顺着痕迹蜿蜒而过，吻上那滴泪，软声细语。
　　左肋处终于再没有痛楚。
　　　　　　　　　　　　　　　　　
　　他的和她的血红艳艳的在那打开的经书上绽开了最凄美的花，花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书写着“……所居极乐，国无妇女，若有女人，闻我名字，得清净信，发菩提心，厌患女身，愿生我国，命终即化男子，来我刹土……”
　　　　　　　　　　　　　　　　　
　　　　　　　　　　　　　　　　　

文禾 · 发表于 2005-8-27 00:09:47

6
　　　　　　　　　　　　　　　　　
　　公元713年，太平公主预以羽林兵从北面、以南衙兵从南面起兵废掉李隆基。而李隆基先发制人，先诱杀左、右羽林将军，后迅速除却参与阴谋的宰相。太平公主本人逃入山寺，“三日乃出，赐死于第”。
　　同年，李隆基登位，改元开元，世称唐玄宗，或唐明皇，唐朝自此进入开元至天宝长达40余载之鼎盛阶段，史称开元之治。
　　佛教自两汉传入汉地以来，几经转载，至唐亦进入鼎盛之期，举国上下佛法宏扬，寺院庙宇遍地开花。
　　没有任何正史、野史、杂史、乱史或有记载小和尚之人之事。
　　流传的终归流传，湮没的终归湮没。
　　生亦有涯亦无涯。
　　　　　　　　　　　　　　　　　
　　而爱呢？
　　大明宫词里太平公主曾说“只有当一个人孤独地坚守她时，爱情才是最美的。她仿佛是人体内秘密分泌的一种液体，血一样流遍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爱情本身只属于想象，属于隐秘的愿望……当你一旦获得愿望中的爱情，她便变幻了容颜……也许她会如你所愿美丽依旧，也许最终只是一张没有生机的面具……这一切全凭你的运气。”
　　呵呵，或许这世间没有爱便没有希望，而爱的太多，又终会失望，甚至绝望。

　　希腊众神认为，不可理喻地爱某个东西是一种有违常情的事，当有人这样爱的时候，众神就会变得嫉妒起来，而且,会在这爱的对象开出怒放的花朵时，将它摧折。这里面有一种教训——爱的太深，是亵渎神明的。
　　想来信仰一旦闭了眼越了戒便成迷信，爱恨情仇如是，悲欢离合亦如是。
　　而迷信终是要不得的，无论天时地利与否。
　　弱水三千，终只可取一瓢。
　　而忽忽此去，又已是，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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