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山相望------ 作者：东篱菊

文禾 · 发表于 2005-8-15 00:30:03

一
　　当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心中并没有多少惊讶。这时候，她床头柜中他的来信刚好垒到了第三十三封。她从未拆看这些信。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落座在校园内这家清静的小饭馆，她看着门边上垂下来的塑料藤蔓，营造出一种虚假但还悦目的青葱。她的心中有几许怅然。这不是上海。是的，这是山东济南，一所省内三流大学的校内饭店。她从未去过上海，虽然，那曾是她魂牵梦萦的地方。如果事情能按人心的预期发展，她和他现在是在上海的那所著名的高等学府里，一对双飞的燕子。然而现在上海对于她，遥远得就象美国。

　　人心的距离远了，地域的距离也随之远了。

　　她冷漠地看着他说：“我有男朋友了。”

　　他说：“是真的吗？”

　　她说，谁跟你开玩笑了？

　　然后她看见他局促不安地转头去看别处，又蹙着眉头转回头看她，似乎不敢确定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他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她熟悉的，令她的心软软的，然而她不能中途退缩，她象一个新手演员，一门心思要按照事先排练好的演下去。

　　良久，他问：“我能见见他吗？”

　　她不假思索地说，你见他干什么？再说，这几天正好他老家有事，他回去了，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她的语气平淡自然，就跟真的一样。

　　她陪他去游千佛山。他一直在强颜欢笑。他强做的笑容让她觉得很累。有时候他望着四周的风景，陷入忧伤的沉默，可一旦察觉到她在注意他，他又会突然地表现得几乎要欢呼和雀跃一般。他的确是个不善于掩饰的人。

　　到了一览亭，望着山下的楼群，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温和而伤感地问道：“以后，这是不是就是你要扎根的地方？”他神色中有一些东西令她的心有些疼痛，但她仿佛管不住自己的嘴一样说：“谁知道呢？以后说不定我会跟他回他老家呢！”她清楚地看到，他含着笑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泪水慢慢地涌上了他的眼眶。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突然把手伸进胸前的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纸片，塞到她的手里，说了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

　　她呆在原地。

文禾 · 发表于 2005-8-15 00:31:39

二

　　“这座山和那座山，山山相望，却不能相聚，就象你和我。”纸片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清晰，那份稚嫩和清新到今天依然打动她。这张小小的纸片仿佛还带着当年的微风，随时要飘起来的样子。

　　内心里，她还是对那段青葱岁月充满着怀念。那时候，他们在同一所高中上学。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一直是中不溜的。他顺利地考上了大学，而她落榜了。

　　她知道他一直向往北方一所名校，可由于她报考的是上海一所学校，他更改了自己的志愿。高考揭榜后，他的分数足可以被北方那所名校录取，但他却只能去上海了，是为了与她在一起，可她却落榜了！谁也没说什么，但她心里很难过，因为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失败使他白白地委屈了自己。

　　她妈妈说，女孩子家又不是非要上那大学，就参加招工吧，在县城上班，离家也近。那时，她沾在教育战线工作多年的爸爸的光，是村里不多的几个非农业户口。正好那年有一批招工的指标。那年夏天他第一次来到她家。沿着碧草遮踝的小径向村外的小山上走去，他说复读吧。她未置可否。以她自己的成绩复读一年不一定能不能考上，可是招工的机会并非每年都有。她很犹豫。虽然她也不甘心一辈子连大学的门槛也不进，但她想他们是走在不同路上的人，终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她在一张纸片上写了几句稚嫩的小诗，随手抛向空中，看着它在微微的山风中象白蝶一样飞走。　

　　那个夏天，在开学之前，他又一次来到她家。再一次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向山上走，到了山顶，她觉得路已走到了尽头。微微低下头，她想找一个较好的措辞。他忽然惊叫起来，原来在一块大山石下，他又找到了上次她丢的那个小纸片，因为恰恰藏身石下，避过了风吹雨淋，它竟然在这个多雨的季节保持了完好无损。他激动地说，这说明我们是有缘的，你一定不要放弃啊，我会在远方那所你选中的学校里等你。她也有些激动起来。

　　那是一个多梦的季节。心思在一瞬间转变。他们携手走回了家。

　　她从来没有想到，他竟然一直保存着这张小纸片。是啊，它是很重要的，当年，就是因为它躲过了风雨的侥幸，才使她成为高四生。如果不是它给她带来的心思辗转，她现在会是在哪里呢？也许已经参加了招工，成为千里外那个小县城里的一个工人，每天按时上班下班，也许已经嫁人了，成为一个小家庭的女主人，下班之后在朝阳街菜市场上买菜，然后骑着自行车回家做晚饭。

　　这样的生活对于大学校园里的她来说是如此遥远，只因为当年的一闪念。因为坚信两人之间的缘份，她顶着全家人的反对，再次走进了复读生的行列

　　那一段岁月是令人难忘的，他们从未表白，但彼此都明白。他们对未来有共同的期望。可是后来，是他使事情的发展偏离了预期的轨道，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她心里始终对他有隐隐的恨意。

　　她把他就读的学校写在铅笔盒里面的课程表的下方。她想，自己一定要考上！

　　在紧张的复读中，他的信是她唯一的安慰。那一封封远方来鸿使她对大学校园充满了向往。他学的是计算机专业，他微机的屏保密码用的是她名字的汉语拼音。她的名字在他全班同学中是公开的。她的心因了这份无遮无拦的爱情的浸润而变得甜蜜蜜的。她知道他在等她，这是她苦读的动力所在。

　　她又一次落榜了。她很气馁。她说你不要等我了，我是考不上了，反正我是非农业户口，，比起村里其他女孩子，我算是幸运的了。他不依，一整个暑假除了写信，就是往她家里跑，苦苦劝她。她便又一次走进了复读生的行列。

　　他的信依然一封一封地来。作为班长，他的社交活动很多，他为教师所喜爱，为同学所尊重，为众多女生所爱慕。从他的信中，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但是她渐渐感觉到，在他的来信中开始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女孩的影子——他的同班同学。她是敏感的，但她深信，她从不神经过敏。

　　寒假回来，他捎回一个化妆盒。刚开始她满心喜悦，可接着就产生了疑惑，他怎么会想起买这东西给我呢？一问，他就说了，原来是他那女同学送给她的礼物。她为什么要送给我礼物？她感觉自己的猜想被证实了。在她的逼问下，他承认了。她大发雷霆。最后，她把化妆盒摔到了窗外，涕泪交流地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撵了出去。

　　当她把那所学校的名字从课程表上抹掉，并在高考志愿表上填写了一个陌生的校名，她的泪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她放弃了他们的约定，那曾是她寒夜苦读的明灯，曾照耀了她整整两年。表格上那个陌生的校名对她来说并无意义，她想的只是让他失望，也让自己独自伤心。

　　是天意吧，这次她顺利地考上了。他不知道她一个人拖着行李来到了济南。她也不知道，他去火车站迎接新生，当夜幕降临，最后一班列车的最后一个旅客都已经走远，他一个人跑到黄浦大桥上，大喊她的名字，直到嗓音嘶哑，满天的星星闪烁不止。

　　他每一封来信她都不拆。那是怎样一种年少意气啊！

文禾 · 发表于 2005-8-15 00:32:18

三

　　她回过神来往山下看去，他已到了半山腰了。他离去的背影在她的眼中显得很奇怪，就是说，那种敏捷和仓皇交织的背影让她感觉很奇怪很惶恐。她飞奔回学校拆看他的信，边看边哭，越看就越恨自己。

　　她往他学校打电话，但找不到他，他告了病假。她往他家打电话，但是他没有回家。他在哪儿啊？她只有天天往他学校打电话，一天一个，直到她把当月的生活费全部用完。

　　一个月后，她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说，他答应她了。他答应她了，那个苦苦恋慕他三年的女同学。他声音里的沧桑和冷静令她欲哭无泪。

　　踏着满地的月光在校园里乱走，她一会儿怀疑这个电话中听到的声音是假的，一会儿又怀疑她的记忆，记忆中的往事莫不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她几乎等不到天亮，一大早就爬到了千佛山上那个他塞给她纸片的地方。她想让纸片再次随风扬起，如果下次再见到它，说明他们还有缘，否则就说明他们缘已尽。但她怎么也不敢松手。这张小小的纸片捏在手里就象是她一生的幸福，她知道一旦撒手就再也找不到了。山山相望，而故乡那座无名小山和脚下的千佛山，连相望也不能够啊。最后，她把纸片小心地塞在一处大石缝里。

　　回校后她发起了烧，睡了几天，几天中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做梦，梦醒后她觉得累极了。

文禾 · 发表于 2005-8-15 00:33:23

四

　　快毕业了。她和同学们都在为工作而奔波，生活变得实际起来。未来，包括爱情，仿佛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时，毫无预兆地，他又一次来到她的面前。还是在那校内的小饭馆里，墙上的塑料绿藤都已经变黑了。除了刚刚过去的两年时光，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曾经她抱有一丝幻想，那由于自己的年少任性而造成的缺憾，可能会有一天得到圆满，可当她以自己想不到的冷静看着阔别已久的他，她才明白，岁月无敌。曾经的遗憾只宜在记忆中掩埋。

　　他说，我经常会想起那年你把化妆盒扔到窗外，小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

　　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但接着眼睛湿润了。如果是现在，她会意识到，动摇是正常的，选择也是正常的，但她那时多么年轻，多么纯真啊。她认为爱是不能改变，甚至不可动摇的。虽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但她就是觉得自己无法原谅他。初恋是纯如朝露的，但又是激烈偏执的。

　　他说：“你怎么哭了？”

　　她笑着说，没有呀。

　　她说：“这次，我真的有男朋友了。”

　　是的，他是她的同班同学。他们感情很好。男朋友说她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她喜欢男朋友这样说她，也很满足地变成了一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女孩。有时候她也想起多年前那个任性得有些疯狂的小女孩，她想：那是我吗？

　　她象所有幸福的女孩一样享受着无忧无虑的大学时光，她什么都不缺，她年轻，美丽，有才华，有可以依偎的温柔臂膀，但有时候，当她上完晚自习从教学楼走出来，看见天上恰好挂着一轮月亮，而清辉正泻到她的脚下，她感到月的光波仿佛是从她的心里泻出来的，是的，她的心里，有一个缺口。

　　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上次，你并没有男朋友？”

　　她沉默不语。他说：“你为什么……”

　　她摇摇头，打断他：“后来我给你打电话，找到你后，你说你接受她了，那个追了你三年的女孩。我，我当时，我当时，很为你高兴……”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他用手砸了一下桌子，长叹一声，习惯性地用手捋起额前的头发。

　　她看见他额头上有一个疤。问他。他说，是女朋友用钥匙串砸的。为什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艰难地说：“因为她嫉妒你。”

　　她看见他的脸孔涨红了，喉结咕噜一声咽下了一口唾沫。他的两只大手绞在一起。

　　前尘往事如烟一样在她眼前飘过。

　　她恍惚听见他说上海的女孩很实际，他的女朋友说没有20万不能结婚。

　　他问：“你们周末干什么？”她说：“爬山，或跳舞，你们呢？”

　　他说：“真羡慕你们，我得做兼职赚钱啊……我的头发现在掉得很快……”他用手捋了一下头发。那头浓密的黑发已稍显稀疏了。她听见他低低地说：“我的头发都快掉光了。”她的心里忽然感到很深很深的忧伤。

　　“我公司最近要在济南建一个办事处，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说，我来还是不来？”

　　她从若有所思中惊醒，抬起眼，触到他充满期待的眼光。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不。”

　　他说：“我明白了。”

　　她说：“谢谢你。”

　　她想她是应该感谢他的。是他使她离开了故乡，最终来到了济南，见到了现在的男友——她是命中注定要来这个地方与他见面的；他也是，去上海与他的女友见面也是天定，是她无意中为他指引了路的方向，而她的任性又最终成全了他们。从始至终，他和她都是遥遥相望的两座山。当年的信笔涂鸦终于一语成谶！

　　她不知道千佛山的石缝中是不是至今依然保留着那张小纸片。那个地方，她再也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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