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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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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G! r+ E: B3 c- t0 o+ A' p% i 从文联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可以俯瞰刚刚建成的市中心广场的全貌。广场恢宏壮观，让人感到很豪迈。广场南侧的马路经过拓展，宽阔笔直，各式各样的汽车川流不息。附近那些高大的建筑物上几乎全都悬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很市场。绿色的草坪静静地卧在水泥地铺成的框架里，显得格外清新赏目。二十八层的大楼顶层上听不到一点嘈声，只有广场中心钟塔上的巨钟当当响起来时，人们这才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9 J4 x w+ q7 @) I! y' y) o
' j+ U3 l; n8 _. L 肖非的嗓子已经开始沙哑了，但他仍精神擞。在空调机送来的煦煦凉风中，他额头上不断地沁出汗水，擦掉又沁出，沁出又擦掉。他掀动着一页又一页的稿纸，生命的潮汐在绿格子上起伏跌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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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各位老师.”稿子终于读完了。说是读，实际上他是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又重新演练了一遍。我的个妈呀！他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心里充满了自信的喜悦，却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 i4 E" k, N/ P' g
3 J0 a% s! |% E) o. ]/ b 会议室里突然静下来，静得异乎其常。有的人在闭目沉思，有的人斜着眼左顾右盼，还有人在悄悄的议论着什么。大家似乎都在等待什麽。这是一次意味着本市文艺创作最高成果的审查会议。头半年市里就做了专门部署。各级领导强调了又强调，现实主义仍应是创作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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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K6 g" ?- p, x* z0 \ 肖非的额头上又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茸。刚才那激奋的汗水早已凉干，这一次是不折不扣的那种如履薄冰时紧张出的汗茸。他突然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刚刚陈述完犯罪经过的罪犯，现在正缩着身子等候判决。难熬的沉闷把刚才那声情并茂的激情驱赶得无影无踪，不由他不十分颓丧。他甚至有点后悔不该抢这块头彩。他想起好多人对他说过，这年头了，还搞什么创作?弄不好是要犯错误的。当时他很不以为然。看看那些满街筒子花花绿绿人兽不分的棉棉贝贝们歇斯底里的泛滥，他想起那些整日在建设工地上摸爬滚打的哥儿们曾对他说过，肖非，你也写点有人味的东西让哥儿们看看，别成天让弟兄们熏那地摊上的骚味。他咬牙切齿地发了恨，点灯熬油，终于把近两年的呕心沥血赤赤诚诚地捧了出来。天哪!早知道等待他的是这样的场面，真不如诌几行不痛不痒的闲诗给晚报编副刊的同学，然后一起坐到马路边上灌上几杯“街啤”痛快。? - K7 h9 x: D3 N/ g- `
: u# K9 t1 ]/ q% S. y4 U# S 有人说话了。肖非的心一悸。那是刚刚调来的文联党组书记。肖非听得很认真。听了一会儿，他竟感动得想落泪了。他见书记讲完话首先带头鼓起了掌，会场上接着是一片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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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了。人们都蜂拥过来向他表示祝贺，说了很多让他不安却很舒服的话。书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很用力地和他握了手。肖非很激动，眼睛又有点儿潮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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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人走过来把肖非悄悄叫到一边。这人是《青春》杂志的编辑，态度诚恳也很坚决：“肖老师，您写的这个剧本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本子我要了，下一期咱发个头题，然后连载。您就别再谦虚了。”肖非正待说什么，文联秘书小张忽然匆匆跑过来把他扯到一边。小张神兮兮地对他说，有个女的打电话过来让他到中心广场去，马上去。? 1 s' W0 m* M6 Y
- ^5 X4 ]; ?* j" B 肖非一怔，不由他心不在焉了。他瞥了那编缉一眼，还是过去十分谦虚地说：“剧本还是要演出来为好，至于发表嘛——还是再修改一下，然后呈奉。”编辑又向他约了一个创作随笔的稿子。“这很重要，肯定会对许多作者和朋友产生影响的——还有社会。”编辑说这话时不像是在奉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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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m' Q# s4 S( T/ o 他点头应允了，然后快步走向了电梯间。电梯快速地下降，他的心悠地一下悬了起来。他好象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惊喜、悸动、不安……他早上临离开家时，似乎是有预谋的撒了个谎。他对妻说晚上不要等我，我有点事……他不知道自己说这话时是一种什么表情。妻瞥了他一眼，他心怦怦直跳。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但是今天剧稿的顺利通过无疑给肖非增添了不小的信心。? + ~- Z4 {, }) \, p8 o- l x8 Z9 d q% p
- D" Y1 d/ T8 N7 y8 ^" T- w1 D3 d. ~ 他太需要人的理解和尊重了，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焦灼的渴望。自从他决心走上这条路以后，可以说是倍尝了其中个味。为了这些，他的技术晋级泡了汤，一次提升副科长的机会也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他很气愤又很委屈。有人告诉他主要是你写的东西有些太那个了，都说你思想有问题。他哼了一声，你们说的不是比我写的更那个吗?对方笑了，一拍他的肩膀，你真是个木头，说的再那个也只能算说个笑话，不能当真；而你写出来就是白纸黑字证据确凿。他气得脸色煞白，反而愈发执犟起来。每当写的东西一次一次地变成了铅字，他都大块小块地剪辑下来，精心地积了厚厚一大本子。每当翻动那个本子，他心中的那份欣喜和激奋都不亚于获得了世界大奖。再后来，小豆腐块样的文章已经无法满足他了。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并积心处虑着手去实施。他要证明自己。? , Y1 a. O% h( ^, c0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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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自己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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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_) j. R9 @8 X; W5 v) i 证明自己是人!他发誓。 : I9 j3 t3 K" G: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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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 w: N. b0 I) `$ d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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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绿色永远的秦池”在下午的阳光下闪耀。市中心广场上的巨幅广告牌几乎是和广场同步崛起。“挡不住的椰风”下面亭亭玉立站着一个人，红衣黑裙，秀发飘然。? " ]) F: X' T* z+ E) ]
h9 ?! x, G* k* I) p “果然是她!”肖非心头忽地掠过一阵飓风。他不由地晃了晃身子。他感到，一颗美丽的子弹已经在挟裹着春夏秋冬向他射来。他已经无法躲避，其实他也不愿躲避，尤其是在今天。? . g. z4 p U$ R9 Y. P- m' z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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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甜馨地笑着，大大方方伸出了手。她的手很小，柔若无骨，很滑腻且带着一种神奇的电流。这电流瞬间便贯注了他的全身。? 2 @& U' }4 }7 Y& O" c7 l& \
B( Y, T, J) E “很突然，是吗?”她嫣然笑笑，一甩乌黑的秀发，“咱们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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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6 G+ o# {# H- s/ _0 \7 B 肖非很顺从地跟着她，却下意识地拉开了一步的距离。正是下班时间，路上人很多。肖非不太敢抬头，只是瞅着前面的白色高跟鞋一下一下地错动着。 ) n0 q( p+ M,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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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在海滨的一次联谊会上，他认识了这位林岚。那天晚上的节目很精采。林岚朗诵了他写的散文诗“星星知我心”，这让他很激动。海滨的夜空墨蓝墨蓝的，繁星满天。星光下，林岚声情并茂的朗诵，熠熠生辉竟直把肖非原本藏得很深很深的心底的那点东西映得无遮无拦。他的潜意识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局促和慌乱便漫了上来，甚至使他不敢再抬头看她。林岚落落大方地向他走来，笑容可掬地邀他跳舞。肖非有点儿脸热心跳，但也十分惬意地让她推来推去地转了一会儿。一曲未终，他已满头大汗。林岚笑着呶了呶嘴，两人便在会场的一隅坐了下来。海风习习，她问他答，一会儿他们便渐渐自然愉悦舒畅起来。肖非煞是惊喜地发现，在这爽爽的夜晚他竟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惊喜和激奋。林岚约他第二天赶早去看海，他几乎没有思索便答应了。他不得不承认，他真是喜欢上了这个女人。海边上，林岚象个孩子一样欢笑雀跃，提着裙角从这块礁石上跳到那块礁石上。他给她拍了好多照片。他感到了一种成熟了的生命激情不可遏止地在悄悄鼓涨。晴朗的她象蓝天、象白云，竟把他拽入了一种似乎是初恋时节的痴迷。一个月的会议很快就过去了。从海滨回来的夜车上，他们彼此已经恋恋不舍，眉眼之间都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怅惘。她不再笑，只把头有意无意地靠在肖非的肩上望着车窗出神。他默默无语，右边半个身体感受着林岚燎人的温颤，让他心绪汹涌。他说让我们做个永远的朋友吧。她靠紧了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小声地问了他一句，哎肖非，你敢不敢娶我?肖非的头轰的一声，耳际如同爆响了一颗巨型炸弹。他转过脸看了看林岚。林岚似乎正在认真地等他的回答，见肖非一脸惊惶的样子，咯咯地笑了，眼睛里跳动着少女般的烂漫。肖非分辨不出林岚这话是真是假，是戏谑还是拭探。他很尴尬地笑了笑，解嘲似地抓住林岚的手使劲攥了攥，你这个人呀，真是……你这个人呀，真是。林岚红着脸重了他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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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以后，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单位，各自匆忙。但是，林岚那甜甜的笑靥和忧郁的眼神老是在他的心底显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肖非有好几次捺不住抓起了电话，思量半天，又颓然放下。他也搞不清楚他心里涌动的是什么。? ; v% _) M8 q3 r! f: n, a* Q6 {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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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他们来到了离广场不远的一个小公园里。? / q. D# V5 C8 b- \* L$ X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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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应该向你祝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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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 9 l9 j9 l4 S5 I) {- O" `1 G) x
+ k$ }' [! Q1 Y1 h “我当然知道。你忘了我，我可没有忘记你。”林岚笑笑，说得真挚又坦率。? " I5 {; A* G+ D7 {; R: T: Z9 {
2 |. C% `' A# w" s; k3 |. F3 w 肖非十分感动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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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他靠了靠，在他耳边悄悄地说：“告诉我，想我了吗?”? 5 L* ]7 b, \8 ]3 Q
2 p ]* Z# h( N: a- u- y “嗯……”? r2 ?6 u: o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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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点，说实话，想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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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过。可是……”? ' e9 j' s n& j4 Y: L$ {
3 N* H' ~6 @, s6 D3 d& E5 t “可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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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9 g0 w( k7 c4 ^8 o; f, y “……你说呢?”? , H% U7 m- V+ U! s z;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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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这个老夫子呀!”她娇嗔地叫了一声，用头撞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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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灯亮了，到处影影绰绰。不远处有人在弹六弦琴。街上的喧嚣似乎已不复存在，树影幽幽，花香煦煦。偶尔听到一两声汽车喇叭，随即便又归复于幽静。风渐渐凉了起来。他们旁边不远处有一对青年正在狂热地拥着。肖非突然觉得不太很自在，他想走。? & Z- u1 B0 V- i+ T k2 d+ o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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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林岚碰了他一下，“和你在一起本应该很高兴的，可不知怎么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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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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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v: t1 {5 I k “我——”? + m" w& e" V5 r
( R: V; w9 k; F! d 肖非似乎明白了她要说什么。回来后他曾经听人说过她的一些事，夫妻俩经常打架，闹离婚闹了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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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 z( c# q1 {; X( \- o “肖非,我是不能再受下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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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s- ~ f/ a8 X1 F- \ “林岚，咱们说点别的吧。”肖非觉得这个话题很难，特别是对他。他感到无能为力。他看看四周，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这事，他有一种胆虚的感觉，总觉得好像自己偷了人家的东西一样。他有些惶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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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n3 [% X1 ^1 [- @. [ “我就要说。我是觉得你值得信任，才把这见不得人的苦水倒出来。你知道不知道，我心里多憋屈。我真想大哭一场，可是，上哪儿去哭呢?”? / L& n5 U/ m: B9 n% 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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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做为朋友，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可是，做为朋友，我又只能劝你……” # C) e* R! d! b1 O5 e0 E) q
( C* A! @ I; V8 K0 s/ l “我并不需要你劝。”林岚冷冷地说了一句。她站起来看看表，理了理发际，“走吧，我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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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Q5 n- Y6 Q* g. i1 ?7 w, k+ L0 k 林岚的家住在市郊。肖非用自行车带着她在郊区的公路上缓缓地骑着。夜凉如水，繁星满天。刚才的沉郁似乎被这清爽沁脾的夜风吹散了。林岚把头贴在他的后背上，十分体贴地说：“喂，告诉我，今天我们在一起你是不是感到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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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 ~( h/ l- B3 w6 o
( |& ]) O; M" z% \ [2 ~4 I7 @ “害怕了吗?”? 9 C, h, L6 {; T7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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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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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出息，怕什么?”她用头顶了他一下，随即轻轻地吟唱起来，“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地吹；月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多少话留在心上……哎，肖非，我给你生个儿子吧，敢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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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身子一震，差点从车上栽下来。他回手拍了她一下，“你怎么回事?净吓唬人。上次在火车上就把我吓得够呛!”? , g* V& _: t;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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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岚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似乎是那样的开心。她用手在肖非背上捶了几下：“哎哟，你还男子汉呢?胆小鬼，胆小鬼哟!”? # f0 V6 m: j, w+ p(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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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也笑了：“你可是胆大包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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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6 F. B8 o6 T) \% C/ r' s “到了。”她扶着他的腰，轻盈地跳下车来，半笑半嘲地说，“快回去吧，免得你老婆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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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Z. Z+ \+ m. f5 A 肖非抬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转身骑车走了。路上，他好几次闻了闻刮过林岚鼻子的食指，似乎有一种袅袅的清香，还有点甜腻。他大口地吸了几口鲜凉的空气，加快了速度。一路上，他兴致勃勃。可当他来到自己的宿舍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上楼时，看到家中的灯还在亮着，心里不由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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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和孩子已经在里屋睡了。外屋亮着灯，桌子上的茶杯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饭在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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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想起今天晚上还没有吃饭。他一点也不饿。他把里屋门轻轻带过来，脱下衣服就钻进了卫生间。淋浴器里的水很凉，他使劲地搓洗着，把水开到最大。一回到家里，他的心立刻乱了起来。他想了好多理由，怎么也无法对今天晚上的事进行理释。忽然，他想起最近自己写的一个剧本，剧中的那个女主人翁人怎么和林岚那么相似?? % @* t F) I- e$ ~
1 ^3 P: w# x+ i 难道是一种天意?他这样问自己。? / j1 |4 ~! ]. m(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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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 P; [! R+ y2 p 《青春》杂志的那个编辑不断地来电话催稿，肖非只好把并未做什么改动的手稿复印了一份让他拿走。编辑很高兴，又问他要创作随笔。肖非推诿说考虑得还不成熟过几天再说。编辑说那咱可有言在先，我们享有独家版权。肖非笑笑，随你的便。 ) G+ x4 k7 G [6 [+ z
% y6 w' v) S+ X8 |( D4 S3 H 送走了编辑，电话铃声又响了。他不想接，索性到走廊尽头躲了一会儿。当他回来时，隔壁打字室的小王过来对他说，肖老师您的电话，一个女的。 : B+ l# ~) P& l' \- `: ]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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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说话时狡黠地眨了眨眼，很有意味。? - m0 O5 I% M7 R2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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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直觉马上告诉他这个电话是谁打的了。他有点后悔，又莫名其妙的很气愤。他怦地一下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拨通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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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8 k) X: z n( }# b* ? 果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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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非常直言不讳地告诉了他一个令他震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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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O! A6 Q4 o0 `# q9 K5 Q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问了一句，问完以后又觉得不太合适。? 0 ?5 ?7 G# I/ |. b) D5 K
! ]9 p( l- Z3 ^0 C( {) t1 `) Z “为什么你应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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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C% r4 e8 P2 V+ r5 L “唉呀，我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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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4 [) C! f8 K “别说了，我就只想告诉你这个。”? & _& R1 a6 o; s Z% k- X/ A( M
- t0 |: o. g3 j# w* y5 o; S) o& g' Z “咔嚓”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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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N% t6 c+ R; h' }6 V9 E 肖非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心里七上八下。说句实话，他心里曾经甚至希望林岚早点离婚，好早日摆脱她说的那种困境。可是，他也很清楚她的离婚会使他将面对着什么。自从他们相识以后，这个女人心思非常直白，甚至有点无忌。和她在一起，肖非总是得小心翼翼地避闪着那道最敏感的红线，这让他在潜意识的渴慕中又感到了悚然的胆怯。他剧本中的那个女人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归宿，是那样的不顾一切地以死相拼，把周围大大小小的几个家庭闹了个人仰马翻。四个男人为此断送了自己：一个自杀，一个决斗而亡；一个受到法律制裁而另一个则乌纱丢尽、妻离子散落了个混迹江湖贩鱼卖菜为生。剧本是现实主义的，而剧情的寓意却让人们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人撰文说，“浮去剧情表层的泡沫，人们可以感受到一种人文主义的张扬。在世俗的泥淖中，人性的异化和道德的扭曲震撼着我们。作者在惋叹主人公命运的同时，精心垒筑的是重负下的尊严和执求。”然而，那毕竟是文艺作品，现实中的当事人能够如此吗?? # P7 ]+ D v* Y6 h" |
3 s6 V* d. z9 `% x$ U 诚然，法律上的结婚自愿、离婚自由是富丽堂皇的。艰窘的离婚在文艺作品中一般很能博得众人的同情和支持。但社会却要求婚姻稳定，传统更是要求婚姻牢固。对传统和社会来讲，离婚不啻于就是一种反动和背离、是大逆不道、是邪气。现实中的离婚者几乎都程度不同地要受到非议、唾弃和攻讦。他(她)们所面临的社会、心理和人际诸多方面的压力是难以想象的，甚至往往是自讨苦吃。可是谁又不是在忍无可忍万般无奈之下才铤而走险的呢?? / @3 x! }& V; [2 Y7 `7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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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很自然地就想到了林岚的处境。他觉得不管从哪个角度说，他都应该马上去看看她。他的直觉也告诉他，林岚此时此刻最需要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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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是在一个多云的下午去的她家。屋里静悄悄的，密闭的窗帘挡着所有的窗户。门，虚掩着。 S3 k) a& z0 D7 M" w6 o2 K
( w e. _9 T" W 肖非很谨慎地敲了敲门，听到林岚在屋内应了一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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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冷清凄然。林岚和衣面朝里侧躺在床上。 , H& b4 y. @8 l* n
. V3 p& J- |. T* M “把门关上。”她好象知道是他似的，哑哑说了一句，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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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C$ A4 O) \* [* t 肖非轻轻把门掩过去。面前的情况证实了他的推测，离婚不是件轻松的事。他想对她说点什么，可一时也想不起说什么好。? ' n' |# _& @. x; C
) c D9 C" x: u6 A6 L9 w1 T “你还来呀？”林岚说了一声，便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她瘦小的肩背剧烈地起伏着，让人看着揪心。过了好大一会儿，林岚才慢慢平息下来。她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了肖非。? ) A% R$ M3 {8 M6 G+ Q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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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判决书。肖非默默看了一眼，又把那纸悄悄塞回枕头底下。这时，林岚疲倦倦地坐起来理了理零乱的头发，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面色苍白。? 4 P! J7 X, z7 e) x9 _9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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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我知道你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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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既然走到这一步，就不要再……还是要挺起精神，往前看，往前走啊。”肖非想了半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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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O) X4 x* Y “其实这一步早就注定了，不过是迟早的事。我就是好委屈。命不好，对我太不公平。为什么上帝给我这么一个失败的结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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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见的就是意味着失败，也并不是结局。人啊，总得往前走，或许这正是走向新的生活的一步。”肖非逐字逐句斟酌着说，象是在背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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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吗?”林岚挺注意地听着。? 6 H* ?4 @2 I, P( D
) Z. c& v+ i" L" ] “应该是这样。”? ; T0 _8 D6 q( R% h-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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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你——你能经常来看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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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肖非点点头，十分肯定地说。? 4 X" N8 K7 c" V)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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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是自由了。可你来——你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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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肖非脱口而出，很有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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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4 i T* F7 Q4 ? 林岚突然抓住了肖非的手腕，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无声地哭了。肖非禁不住用手扶住了林岚的肩膀。他低下头来，十分清晰地看到了林岚白皙的脖颈,一种异样的体香缕缕地袭来。蓦地，一阵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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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使他产生了一种想抱紧林岚的念头。他感到心跳在蓬蓬地加快.忽然,一声扪问又让他猛地打了一个冷战——你这是不是在乘人之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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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紧把手松开了。? 4 b4 N. Y2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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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林岚的大姐带着孩子买菜回来了。林岚很从容地为他们作了介绍。大姐看起来有五十多岁，戴着一副深度近视镜，很文静，也很瘦弱。她在五十年代去了新疆，已经在那里待了大半辈子。这回是听说了小老妹的婚变之事，特意大老远赶回来的。大姐朝肖非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 H4 p f0 E& |
1 n" _& W4 w& _8 p( h7 ~ 肖非有些惶乱，又有些纳闷。他问林岚：“好象你对大姐说起过我?”? : `! ~# Y1 r( a1 u3 W
; {/ i7 o% Q4 G* S4 t* B) H “为什么不说？我父母死得早，是大姐把我们几个带大的，我们姐妹全把大姐当母亲待。这事当然得和大姐说……”? " m0 f, f. S2 K/ }: s3 T6 m
2 {" C2 \$ S6 J! u 大姐从厨房里探出身来，问道：“饭好了.吃饭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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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r) z- X n+ A2 E “吃饭。”林岚干脆地说，然后朝肖非使了个眼色，“你也一块吃点儿。”? , Y! d q4 H1 k7 m- p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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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想推辞，林岚嗔怪地用脚踩了他一下：“干啥?该吃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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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餐桌上摆了四个菜，四个人各坐在一方。林岚拿出一瓶酒，恨声恨气地说：“来，喝酒!不管那些，去他妈的!”说着她倒了两杯酒，自己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3 _5 |8 K1 i6 Z# H: x) J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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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和孩子只顾低头吃饭。肖非见林岚又用眼瞅他，也把酒端起来喝了。林岚满意地笑了，一个劲儿地老是用筷子给肖非夹菜。肖非看看大姐和孩子，心里很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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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很慈祥，头上挂满了秋霜，朴实的脸上透着一股老知识分子特有的木纳气。孩子象一只受惊的小鹿，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老是看他。肖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J9 a3 s! @+ V" x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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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你?神经病!”林岚用脚从桌子底下蹬了他一下。? - }2 K: A, {' U' V5 c8 M' Y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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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看了一眼肖非，给他斟了一杯酒，忧心忡忡地说：“肖非，我听小岚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现在她生活上遭到这件事，你能来看望她，我十分感谢。过几天我就要回新疆去了，小岚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很不放心，又没有办法，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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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6 W. L" S9 x3 Q# M9 X 肖非的血一下涌了上来。大姐的话语无疑是一种十分的信任并含有某些期望。他望着大姐，信誓旦旦地说：“大姐您放心，既然是朋友，林岚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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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4 l6 b* G! S1 ]* [ 大姐指了指酒杯，说：“我看的出你是一个实在人，我放心。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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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端起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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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2 }: w% w. f o9 n/ P. p! ] 大姐给肖非夹了一筷子菜，喃喃地说：“我们姐妹几个都不在一起，天南地北的，有点儿事也照应不到。往后小岚要是……”? 5 [* Y8 z( B, Q4 V$ s$ I' P5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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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肖非身后的门被人撞开了。只见林岚忽地一下站起来，冲着门口，恶恨恨地吼道：“你？你还来干嘛！？”? - u) Y5 ` G) k; n# D7 ?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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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马上意识到是谁来了。他坐在那里没动，脊背上下意识地一阵发紧。? ) m% D$ ^+ G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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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原来是这样!”那人在身后说了一句，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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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d& K2 S3 q- C, Q0 y4 u& b 林岚啪地一摔筷子：“真是败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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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R; l% ]4 h; n- P+ q& j 吃完饭，肖非起身告辞。林岚固执地非要送他出来。他们二人并肩而行。风凉凉的，满天的星星簇拥着在他们上空眨着眼睛。? ) I1 {0 F8 {; R1 w0 i1 n, ~8 D; b
- @$ I7 v2 l5 P' x. M: O9 f2 j “肖非，你还会再来吗?”林岚喃喃地问。? ( f# r1 D+ i! R;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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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的。”? . [5 c* y1 l, M$ o0 C7 H
5 x" C7 D- H- I) E8 f “肖非啊，你可要常来看我。我觉得现在只有你是我的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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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心里一阵子翻腾，象打翻了五味瓶子。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液，有点不自然地说：“看你说的，谁让咱们是朋友来?”? 8 c& T& l' \8 L1 _' A
+ Y7 {4 q5 J7 u/ N9 W “朋友?”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显然有些不满。? 2 t; Q/ X! I. j$ T3 R3 T
1 T' z. \: {- _" D$ z& l “咱们走的太远了。我把你送回去吧。”肖非转过身来，又陪林岚走了回来。来到宿舍区边上，他们停了下来。? - P3 V7 t7 Q2 T1 \6 L, V# o; i
) a. V: P; n. W8 l6 \( Y2 b “再见吧，别再送了。林岚，一定要挺过这一关。挺起身子过，好好过。”肖非和林岚握了握手，又用另一只手在她凉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8 ]1 R9 c9 f6 P& `" C+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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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他看到林岚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 ; h$ H; q# \6 d( u* \0 H' f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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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病了。肖非不得不放下手头的工作陪妻子跑了好几天医院。医生的诊断是忧郁症。他感到不解，便又到一个在医科大学当教授的老同学那里去询问。那位同学看完病历以后问了他许多。当同学问起他们的夫妻生活时，肖非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摇摇头。同学说你说实话。肖非说是实话。同学放下病历，扶了扶眼镜盯了他一会儿，说道：“老同学，看得出，你很难啊，下一步你将会更难。”同学告诉肖非他妻子的这种病一是与性格有关，二是与长期的精神压抑有关；易复犯，很顽固，而且病情的表现常常让常人难以接受和理解；比方说无缘故地发火、哭泣、生闷气、郁郁寡欢，严重的甚至会因厌世而导致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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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6 o% ^ r/ z, ^. k" J8 I “所以，你要更加地关心她，尽量地避免刺激她。不能否认，她的这种精神状态带来的一些行为上的反常，会使你很难承受，但你应该予以超常的理解和宽容。因为她是个病人。”同学说完后，把病历合起来还给了肖非。? 4 T# y# @( ^6 D; k$ d8 ],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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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木鸡般地听完，长长叹了口气，颓然倒在沙发上。? 1 [6 G0 c& t0 k" J
9 \0 T! M5 M; ^, C: O/ S 同学起来给他倒了一杯咖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又说道：“不过你也不要过分悲观。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各方面的压力都很大，要注意调整自己情绪和生活节奏。家庭环境、事业追求以及自己心理生理上的冲突都要妥善处理好，关键是要把握好一个度。”说到这里，同学递给他一支烟。? ; m% _2 W2 b- O) r& ?5 P8 C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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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抬头看了同学一眼，发现眼镜后面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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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 ]( Y0 P% V/ u; H1 | 回到家里，女儿朝他连连打着手势，悄悄说妈妈吃了安眠药，刚睡了一会儿。肖非走进里屋看了看床上的妻，心中不由一阵隐隐作痛。他来到阳台上，铁丝上凉着妻子刚刚洗过的被单、衣服，还在扑嗒扑嗒滴着水。女儿收起课本过来对他说，爸，写字台你用吧，我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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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很深了，他还在阳台上坐着。阴沉的天空被都市的灯火燎得昏红。隐约的市嚣里夹杂着附近几家“卡拉OK”的疯叫，让人心乱。里屋传来妻低细单调的鼾声。他点燃了一支烟，却无心再吸，只是任凭阳台上的夜风一阵一阵吹得烟头若明若暗。 2 g/ K& M" y6 c h$ O6 D' P/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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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月亮很亮很圆。他们幽会在市郊小车站外的一个小桥边。林岚依在肖非的肩侧，望着月亮喃喃地说：“天上月亮又圆了，唉，人难圆啊！” 9 Z+ R- N& {0 B8 M' P, M) B/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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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道：“只要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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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千里!”她猛地转过身来，抱住肖非的肩膀盯着他说，“我就要你在我身边，就要你在我身边！哪怕是一分钟、一分钟也行!” - J, A7 m2 Y1 Y.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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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的心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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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8 j8 r, ] v% ^0 D6 X j 她身上散发着一种特异地香味，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闪动着让他心跳怦然。那天晚上的那个时刻，他呼吸得很贪婪，也很陶醉，而且还晕头晕脑地絮叨了许多以前从来未讲过的情话。“岚，”当时他竟是这样叫着她，现在想起来自己都感到肉麻。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起卿卿我我，在干什么？他们谁心里都清楚。后来肖非也曾问自己，这样是不是一种堕落？难道仅是一种感情上的走私? 可当时肖非已顾不到这些，也理不清楚。在适合的时候、适合的场合，人好象都会堕落。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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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很难受，啊?”林岚温存地问他。? “唉……”? , e) f& }" I/ p; ?5 O! ^' U* V
( n" b; h) _! d, d' T9 x “喂，你老婆现在怎么样了?”? 7 S# d' o' K7 S1 Y- [* U ?
4 S3 D% d# [5 I( Y8 } “还好。”? ( b/ Q+ T( C X/ C6 Q, m
+ N b3 I4 Y z: s “你应该去关心她，去爱她。”? # p \2 _6 G$ W
2 e# d, F* ^7 }4 y# C “是的，应该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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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还和我这样?你到这里来干嘛？”她又象以前那样突然把他推开，十分怨愤地盯着他。? 3 y* y1 x. I2 P2 Z# `/ Z
]! l5 Q ^: o 肖非看了她一眼，极力地想从这尴尬中挣脱出来。面前的这个林岚是这样的诱人和逼仄，象一根柔柔的丝线牢牢地栓住了他的心。望着林岚的眼睛，他又想起妻子站在水池边用力搓衣服的身影和冷漠的眼光，真是让他进不敢、退不舍。他觉得做个男人真难，简直是在做茧自缚。写东西写得他平常木木纳纳的，人们都说他是个实在人。过去多少年来，他也认为自己是个实在人，从不肯承认自己虚伪。然而在这件事上，他突然发觉自己竟是这样此的虚伪，虚伪得连自己都不敢正视自己。? 6 M% q" \- h6 ~' ?7 U
, W6 N& ?6 C% [8 k “好了，老夫子，这道难题留着你以后再解吧。”林岚忽然又笑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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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她是无所谓了。肖非望望林岚。她现在是有充分的权力去大胆地爱向所爱了。可是他有吗?他只有权力而且有义务和责任只能去爱他的妻子。现在两个女人这么逼仄在他的面前，不能不让他感到一种撕裂的剧痛。是的，他确实是在做茧自缚，而且在温柔的泥淖里已经无力自拔。所以，他只能虚伪。? * Q0 y8 M5 o7 v, l4 M
9 L7 U8 R+ p+ o3 y7 h “放心吧老夫子，我是不会拖累你的。我们的事只要我们愿意，谁也管不着。”温热滑腻的手臂软软地缠在了他的脖子上，林岚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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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非盯着林岚微微颤动的嘴唇，浑身发抖。 r! B, ]/ t8 b. r
3 Y/ w5 G7 s$ q9 D m8 H4 M/ k 林岚突然死命抓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揪起来，发烫的嘴唇疯也似地贴到肖非的嘴上吸吮着，发出啧啧的响声。月亮羞了，怯了，躲进了云彩后面。两人滚在了地上，地上的野草被他们压倒了一片。他们都流了不少的体液，还有泪。? 7 S0 j- L% _* q
3 y- c; P% A4 S' P 那天晚上以后，他们就没再见面。而那天晚上涌起的激情使肖非回到家以后扑到写字台前一口气挑灯写到天亮。当那篇“情人不死”的散文在晚报上发表以后，他收到了许多来信。一位退休的老工程师来信说，他当了一辈子机械人，生活中的每条轨迹每个动作他都设计得精确无误，按部就班；可当他读了这篇文章以后，行将就朽的心灵突然被震颤了、被唤醒了，蘧然发现在严谨三维轨迹中还深蕴着许多相伴同行却一直忽略了的函数；它是无穷的，是一种血性的欲望、超越时空的涅槃。只有它们的交融冲撞，生命这才得以完美完善，人生这才更具有真正的意义。他说倘若他能重新年轻一次，他一定会重新设定无怨无悔的再活一回。? / k- c+ x) ~6 t* x8 o1 T
2 C3 u; a7 X6 I. @ 肖非读着那些信，眼里一阵阵酸涨，心却在洇洇地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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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N% O) {8 M% z “抓住他!”屋里突然传来妻子一声惊叫，让人毛骨悚然。肖非噌地一下窜到里屋，打开了电灯. 熟睡中的妻象一条白鱼横在那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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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29 23:5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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