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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7-28 14: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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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东直门外大街的街口,拦一辆出租车回家。夜色里,灯火稀疏、寂寥。车窗外,无数风景突然闯入,来不及停留,又不由分说地被抛在身后,渐行渐远。每晚,我重复浏览,温习这些那些擦身而过的风景。刚开始,只有光秃秃的树枝;稍不留神,就悄悄抽出绿芽;一阵春风过后,杨树白色的絮儿漫天飞舞,似鹅毛大雪在晴朗的夜空里迷了路人的眼;这会儿的北京已步入初夏,走到哪里,都是满眼的浓绿。 : Q% G8 d B' H1 `+ [5 G
: q5 N' C! U! \3 ]$ ]纵然刻意逃避,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直在怀念一个人。一个男人。怀念意味着已经失去,而我仍执迷不悔地等待着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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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是心底最深的秘密。我的秘密是志杰。每天我会根据不同的心情,变换不同的指环。我有许多的指环,纯银的、藏银的、琥珀的、绿松石的,简约的、奢华的、可爱的,不一而足。志杰知道我喜欢收藏指环,这么多指环都是志杰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我将指环戴在无名指上,若有人表示爱慕,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结过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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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M5 j2 |* T b/ k志杰年长我十六岁,是我的未婚夫。旅游和摄影是他的理想,很幸福的是,他能够拿喜欢的事情当工作。地球上,他想去的地方几乎都已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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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西藏,七年内去了九次,与喇嘛们混得恁熟,参加过他们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所有节日庆典。去年春节的时候,他在西藏度过。藏民们过自己的节日时,会场四面封闭,不许外族人入内,也许这是他们延传风俗和保持神秘的手段之一。志杰借来藏民的衣服,乔装混进庆典会场,一瞬间所有都将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连台上表演的人都停下来观看,所有人哄堂大笑。那个部落里有八百多藏民,当时只有他一个汉族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即便他自以为是装扮得天衣无缝,依然被人一眼识破。 0 _% z8 C0 o$ d: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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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徒步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早上将帐篷里面睡袋上面的薄冰敲碎了盛在饭盒里做一天的饮用水,白天用枯树枝撑起衣服庇荫。当他离开沙漠,回到乌鲁木齐,边走路边给我发短信,隐约听见有一对青年男女在他身后嘀咕:这年头真稀罕,连乞丐也有手机。志杰上下打量着自己,衣衫褴褛,背着脏兮兮的大包,顿时哭笑不得。我在千里之外亦笑得前仰后合。 & K; P- U' y3 n3 {
- z- F) I2 D- P g这个极端的家伙,仅剩的梦想便是登一次雪山。新疆的乔格里峰是他的目标。这座被行家称作K2的雪山,海拔8611米,虽不及珠峰那么高,却比珠峰更难以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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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5 \: ?% z; x* x, A L7 `志杰患有先天性哮喘,能够在青藏高原上行动自如已让我惊讶。爬雪山,过了5600米高度,每走一步就要喘五口气才能继续。若在半途休息,停止运动的身体很快就会变冷,会被冻僵,冻死。所以不论多么困乏,都不可轻易停止脚步。这些残酷的现实,是志杰亲口告诉我的。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要做。他说,也许他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是我知道,如果不让他去尝试着接近自己的梦想,他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我是那么的爱他,所以支持和成全他的梦想。 " r1 H! I, F' Z; h" G- o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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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志杰离开大家。每天都会发许多手机短信向亲朋讲述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他先乘飞机到乌鲁木齐,然后转机到喀什。大约两小时后,他发消息说,他离他的梦想又近了一步。他说,他从K2回来就和我结婚。可这未卜的幸福丝毫不能让我快乐。 6 a' U& T7 Q8 |5 l2 {, g
& Q6 j2 Z. [) ~) t+ m他在喀什与四面八方前往的人们组成一支登山队,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开始了他们了寻梦之路。 % c8 K+ F- U3 f,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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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我在梦里见到雪山。我在急切地寻找,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这让我更加焦急。四处雪白,日光反射,刺目,无法睁眼。这大约就是志杰说的“雪盲”,因为四周都一样,所以迷失。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没有收到他的短信,问其父母,依然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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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U+ i) b$ U& k0 q; R隔日,志杰的家里接到他的电话。电话只是他的手机号码,而那一端已不是他的人。登山的队友说,他们在攀一个陡峭的台阶时,志杰或许因为体力不支或许一不小心,跌下山去。当救援小组找到他时,他已停止了呼吸,身体被冻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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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f8 }$ Q" [0 U我与志杰的父母一同前往喀什,向遗体告别。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什么都不说,四目相对,潸然泪下。他给我保护,我还他祝福。他是英雄好汉,需要抱负,可是他欠我幸福,该拿什么来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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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K6 p% H从此以后,世界仿佛都与我无关,往事如同一张张幻灯片,不停在脑海里播放我们的过往。我喜欢待在他身边。他会搂着我的肩膀,让我感到无比温暖和安全。在电梯里,他会说着千变万化的鬼故事,当我战战兢兢地请求他闭嘴时,刚好到了21层。然后我们回家。他会将空调打开,调到适合的温度,让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杂志。我起身去厨房,说要喝水,他便吩咐我坐着别动,不一会儿端来一杯温暖的清水,并且自己先尝试一口,感觉温度适中了才递给我。 0 T+ G$ i1 o1 O; _: r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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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的迷迷糊糊,多少个早晨睁开眼,都渴望看到志杰守在身旁。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煎熬,潜伏的病菌,偷偷吞噬五脏六腑,分分秒秒从不懈怠。事实一次次地向我证明,如此不过是明知顾犯的错。我也不想这样。可我无能为力。 , P: { g/ Q& k$ s" ]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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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身边已是冬天,寒冷,无情。如果现实不是那么残酷,老天爷该用什么来展现他的威力。我不可以输给老天,我想我还得这么继续活下去。解脱,是擦干泪看以后,找个新方向往前走。这世界辽阔,我总会实现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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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意离开家乡,离开弥漫了志杰的气味的地方。没有人拦得住我。没有人忍心阻拦。如果离去可以让我变得快乐,那么,所有人都情愿放我走。临行时,父母双双到车站送我。我以为我应该是个薄情寡性的人,不是那么在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眷恋。从前,不论旅游或是出差,必定是不让人来送的。可是这次我拗不过他们,在他们应当安度晚年的时候,是我将他们最宝贝的女儿从身边带走。我无法拒绝让他们送我到车站,到月台,无法剥夺他们与宝贝女儿最后的相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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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u' g1 |" Z2 p% S& c1 p1 X w3 m爸妈站在窗外,不肯离去。厚厚的玻璃挡住了严冬的寒冷,也挡住了他们的声音。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们看起来依然微笑依然开心,我想,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将离别的伤感降到最低。他们不想我难过。我看见妈妈在窗子玻璃外面冲着我扮鬼脸,快乐得像个孩子。当她挥手做出飞吻的时候,他们的面孔倏地从眼前消失,我才明白那是守在自己身边二十多年的亲娘在向我道别。我是真的离开他们了。眼泪突然在心底翻涌。也仅此而已。事到如今,我已经足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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