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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宝姐姐和草姐姐是邻居。她们同住在A工厂宿舍楼的地下室,门对门。因为宝姐姐的爸爸和草姐姐的爸爸是同事。同是A工厂的职工。但职工和职工之间却有着千差万别。宝姐姐的爸爸是A厂的厂长,草姐姐的爸爸是A厂的喷漆工人。你可能会奇怪为什么她们两家会成为邻居。其实也很简单,宝姐姐的父亲是为了取得人心,在那次分房中主动放弃了最好的楼层最大的房子,执意要委屈在这白天都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那个年代嘛。而据说那次分房中本来没有草姐姐她爸爸的份儿,草姐姐的爸爸是在喝了一瓶二锅头后,拿着菜刀去宝姐姐爸爸的办公室拼下来的。这是草姐姐的妈妈对草姐姐的爸爸唯一满意的一件事情。: N$ _. E2 l* y& K% i" X
从此,宝姐姐和草姐姐成了邻居,那年,她们同是六岁,刚好到了上学的年龄,就上了同一所小学,分到了同一个班。穿同样的校服,扎同样的马尾辫。但草姐姐知道,她们其实有着太多的不同。宝姐姐的衣服从来都是干净整洁,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脚上的袜子也总是雪白,而草姐姐自己,脸上和身上,却总是有着斑斑点点,黑的,白的,污浊不清的样子,头发总是象干了粘。宝姐姐是明眸浩齿,一幅招人喜爱的样子,而草姐姐却总是灰头土脸,见人就躲闪。所以老师喜欢宝姐姐,让她当班长,同学们也喜欢宝姐姐,都和她玩儿。而草姐姐,除了看到过老师的摇头和同学们的嘲笑,就再没有别的了。
/ w' t P: `+ D' p; V! P, Y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一下宝姐姐和草姐姐的家庭状况。宝姐姐的爸爸妈妈视她为掌上明珠,但也并不溺爱,宝姐姐的妈妈是一所重点中学的语文老师,气质优雅,谈吐大方。很知道怎么教育宝姐姐,而且总是把她打扮得干干净净,漂亮得体。宝姐姐的爸爸平时工作比较忙,但是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他很爱她的娇妻爱女,每天回来再晚,也不忘过问一下宝姐姐在学校的表现,每逢周末就带着妻女去游园,而且据说他早就攒好了女儿长大以后出洋留学的钱。宝姐姐的童年看来就幸福无缺陷的。所以宝姐姐有所有女孩子的优点,聪明,可爱,善良,大方,开朗……) F4 `5 L2 E' c
草姐姐的状况说来就有些让人心酸了。她的爸爸嗜酒嗜赌,她的妈妈整日不家,如果回来就是和她的爸爸吵架,吵得撕心裂肺,常常还要动手,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所以草姐姐每天离开家门的时候,都会有一定短暂的逃亡的感觉,但是很快紧张和不安又会袭击着她,每天的课堂上,她总是在想,今晚爸爸是不是能少喝一点酒,妈妈是不是能早一点回来。妈妈此时在哪里,她被爸爸打中的伤口是不是还在流血……想着想着,她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不觉咸咸的泪水和鼻涕就流到了嘴里。至于课堂上老师讲了些什么,她根本不知道,那些知识对她有什么用呢?根本无法让她改变每天的恐慌。大概草姐姐的天资还算不错吧,她这么不学习,到底也没有成为落后生,她始终保持中等,正是因为这样,没有一个老师注意过这个小女孩儿为什么总是目光呆滞。他们只是觉得她邋踏,因而都没有想亲近的愿望,即使迎面碰上,在听到她怯怯地喊老师好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反应,顶多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类似于哼的声音,草姐姐是听不见的。6 u! ^9 |2 q6 c# k! Q" Z3 I) J
后来的事情都很自然,顺里成章的,就是你想象的那样。
* E, t5 k' M1 s% M& @. J3 i2 V宝姐姐被保送到省重点中学,然后考上了北京一所相当不错的大学,学得是热门的国际贸易专业,然后又去美国深造了两年,回来后任一家美资公司的中国区首席代表。有一个很爱她,并且和她同样出色的老公,她比她的母亲还要优雅迷人,她今年三十岁,却早已搬进了别墅,开上了跑车。她面庞依旧年轻,身材依旧纤细,气质却更加成熟妩媚,岁月带给她的是沉甸甸的收获,她依旧是父母的宝贝和骄傲。, N$ t0 Z, F2 X# T
草姐姐的故事却是淌泪滴血的,让我都没有写下去的勇气,提起她,我胸口发闷,眼睛发酸。小学毕业后,她平平的成绩,自然被轰到了一所平平的学校。那里的孩子流里流气的很多,他们看不起草姐姐,嘲笑她一年四季只穿校服,班里的好同学也瞧不起她,因为她的成绩每况愈下,她有着和落后生一样的成绩,却没有落后生们可以享受的快乐。她依然独来独往,但她毕竟长大了,爱干净了。虽然一年四季只穿校服,但那校服不在有一点污渍,她也没有了眼泪和鼻涕。只是目光依旧呆滞。见人依旧躲闪。她的父亲依旧酗酒赌博,她的母亲已经不怎么往出跑了,依旧和她父亲吵架动手。
' `* e0 t6 f" K+ b+ |那年她上初二,有一天,她放学回家,用钥匙打开门,爸爸妈妈都不在家。爸爸的一个朋友却坐在屋里,笑呵呵地看着她。她有点不知所措,那叔叔早已不由分说一把把搂在怀里,抱上了床。现在回忆起来,整个儿过程她都没有过明显的反抗。她想,这就是她的命吧。她无声无息,甚至连眼泪都没有。让那个和他父亲一样年长和混蛋的男人有些惊慌了。他仓促逃跑时留下了一句话:“孩子,你别恨我,要恨你恨你的父亲吧,他拿你还帐。”草姐姐还是无声无息地倦缩在床上,她恨谁呢?她知道,天下的父亲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但是她的父亲却能够做得出来。因为他根本没有人性。后来,母亲回来了,知道真相以后先支撑不住,自杀了。草姐姐以为自己也会死,因为她实在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了。但不知怎么,可能她的命数还不够,她又活下来了,当然,她没有再回到学校里去。因为B城很小,她家的事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 K6 Z5 K( m$ G) M" Y& o4 b8 V就这样草姐姐成了B城的坏女人。虽然她什么也没有做,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但她已成为人们眼中的坏女人,不洁的女人。人们不肯原谅的人竟然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她无端地受着B城人们的鄙视。但她还是要生存下去,她的父亲早已不知去向。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想去向爷爷奶奶讨生活。她害怕与人相处在同一屋檐下。记得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没带钥匙,站在家门口很久,又累又饿,刚好碰上宝姐姐的妈妈外出回家,就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家。看她脏兮兮的样子,宝姐姐的妈妈(我们姑且叫她宝阿姨吧),宝阿姨笑咪咪地把她带到了浴室。宝阿姨家有个大大的浴盘,这是草姐姐第一次在家里面,在浴缸里洗澡,宝阿姨轻轻地给好搓着身上的每寸肌肤,把香香的浴液打在她的身上,起了很多白白的泡沫,宝阿姨始终笑咪咪的,让草姐姐没有了羞怯。整个浴室弥漫着怡人的香气。草姐姐有些醉了,当宝阿姨把她带出浴室的时候,她感觉身上好轻,似乎多年的污垢都洗清了,那一刻,她也变成了天使。那年她九岁,还记得,宝叔叔为她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茶,还有黄瓜炒虾仁,那是她生平吃过得最美味的一顿饭,虽然咽下的时候喉咙有些发酸。宝叔叔还给沏了一杯果汁,鲜黄的颜色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跳动,让草姐姐的心也跟着跳动。宝姐姐的家是多么温暖多么和协,多么干净多么整洁。而自己的家,弥漫的永远是厕所的味道和烟酒的味道,家里的一切都胡乱地摆放着。找什么东西永远是找不到,碰到什么都会沾上一手灰尘或是油渍,那根本不是家,那是一个战场。肮脏的战场。吃过饭以后,宝阿姨给草姐姐削了一个在苹果,宝叔叔给她放《米老鼠与唐老鸭》,宝阿姨去奶奶家接宝姐姐了,宝叔叔把草姐姐抱在腿上,充满怜爱地抚着她湿湿的头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以和草姐姐说:“多好的孩子啊,落到这么个家,摊上这样的爹娘,真是苦命啊。”草姐姐就是在那一瞬间挣脱了宝叔叔,她突然想到,她不是宝姐姐,她只是偶尔被宝叔叔宝阿姨照顾了一下,她还是要回到她那污浊的家。她还是她。她无法承受这种落差,就像做了一场美梦之后还是要醒。而美梦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做,正是由于有了这美梦,原本不堪的现实更加不堪。她发誓再也不来宝姐姐家,她的家在好也不是她的,她不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是再美好。& n- j& S' O" k& l$ P
因此,从十四岁开始,草姐姐过上了独居的生活。一开始,她靠捡破烂为生,后来,街道对她照顾,安排她到社区的小超市(也就是杂货店)工作,每天麻木地在货架上上窜下跳,上货,收钱,理货,更换价签,算帐……反正什么都干,干得不好也不坏。一干就是好多年。小店的生意越来越惨淡,特别是一些大型的超市蜂拥到这个小城,因此草姐姐工资很少,日子过得很拮据,但她很安心地过着日子,渐渐忘了死去的娘和失踪了的爹曾给她带来的种种。年龄渐大了,没有人为她介绍对象,像样的男人都看不上她,而不入流的男人和她搭讪,也不过是像占她一点儿便宜罢了。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也就打定了一个人过日子的主意。
0 F! e& h3 v: i: B3 {4 A但是命运似乎总是和她过不去,她的父亲回来了,拖着一身不知明的病。他潦倒得厉害,头发都白了,胡子也粘在一起,脏兮兮地,他没有任何愧疚地又回到了这所房子里。工作是早就没有了,病到是越来越重了,草姐姐没有钱也没有心情给他看病,他就在屋里骂,草姐姐也不轰他走,也不和他对骂,只是出门前会把自己房间的门锁紧。这多年,她早已习惯息事宁人,她不想争,她似乎生来就没有争的资本。她就是要承难的。这就是人的命数。就像宝姐姐,她生来就是要做天使的。又过了一两年,草姐姐的父亲瘫在了床了,身体里总是会流出恶臭地尿液,他的粪便也只能排在床上。草姐姐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天起,她开始将一日三餐送到她爸爸的床前,每天早上要清理他的粪便。但做得也总是那样马马虎虎,总是残留下一些,使那屋的气味越来越难闻。受毒害的是他们爷俩。他们偶尔也有对白。
, m8 L0 I" E3 W清晨,还在朦胧中的草姐姐就听到那屋用拐棍凿墙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她知道,那个老不死的又在要吃了,他最近总是特别能吃。草姐姐起床了,一脸的不耐烦与不高兴,她喊到“等着等着,催命鬼,你他妈的别敲了……”,草姐姐开始骂粗话,那边也不示弱:“小王八蛋,老子生了你,你还想饿死老子啊……”骂归骂,草姐姐还会把豆浆和油条端到她爸爸床前。日子还是这样过着,他们一老一少互相怨恨着互相咒骂着。
' V' _! [" q7 k8 u这一年草姐姐也三十岁,她没有车子没有房子没有未来没有幸福没有希望没有老公没有孩子没有事业,她只有这个和她整天互相折磨的父亲还有一大堆欠下的帐单,什么供暖费,房费,卫生费……她现在脸皮很厚了,经常和卖菜的小贩为几分钱吵骂。她的皮肤已经开始松驰,皱纹已经开始漫延,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岁月带给她的是无尽的苍桑和苦难,但她一点儿也没有想死的打算,她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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