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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9-19 17:5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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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到苦根四岁那年,二喜死了。二喜是被两排水泥板夹死的。干搬运这活,一不小心就磕破碰伤,可丢了命的只有二喜,徐家的人命都苦。那天二喜他们几个人往板车上装水泥板,二喜站在一排水泥板前面,吊车吊起四块水泥板,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然往二喜那边去了,谁都没看到二喜在里面,只听他突然大喊一声: 8 U( n) f8 \7 O4 u0 x0 r1 \3 q3 b% j
“苦根。”
" b9 s6 D3 H. ~1 ` 二喜的伙伴告诉我,那一声喊把他们全吓住了,想不到二喜竟有这么大的声音,像是把胸膛都喊破了。他们看到二喜时,我的偏头女婿已经死了,身体贴在那一排水泥板上,除了脚和脑袋,身上全给挤扁了,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血肉跟浆糊似的粘在水泥板上。他们说二喜死的时候脖子突然伸直了,嘴巴张得很大,那是在喊他的儿子。
. e' {9 u; }% S- I J 苦根就在不远处的池塘旁,往水里扔石子,他听到爹临死前的喊叫,便扭过去叫:
5 i; l# R3 }6 T$ v “叫我干什么?”
9 c! O* i( T5 X3 i5 } w 他等了一会,没听到爹继续喊他,便又扔起了石子。直到二喜被送到医院里,知道二喜死了,才有人去叫苦根:
! X: v& q4 r$ ^( s* P “苦根,苦根,你爹死啦。”
8 `* ], n% R# t7 L5 S 苦根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他回头答应了一声:
9 [$ k: e& O% H3 L; N( U) \# d “知道啦。”
3 _2 H' F5 j6 p/ Z 就再没理睬人家,继续往水里扔石子。 ! R2 X! r7 [% r" \+ n1 I, U
那时候我在田里,和二喜一起干活的人跑来告诉我:
. L- y- M4 |# I3 J4 u “二喜快死啦,在医院里,你快去。”
- P3 V t1 f" j: b 我一听说二喜出事了被送到医院里,马上就哭了,我对那人喊:
5 V( j# b4 a7 I$ a8 O3 s/ I “快把二喜抬出去,不能去医院。” ; |- B8 M2 t6 y( ]
那人呆呆看着我,以为我疯了,我说: % C4 ?3 C1 t! G& T, o& ]
“二喜一进那家医院,命就难保了。” 6 u3 z, `8 I4 U) j% ~! l3 V
有庆,凤霞都死在那家医院里,没想到二喜到头来也死在了那里。你想想,我这辈子三次看到那间躺死人的小屋子,里面三次躺过我的亲人。我老了,受不住这些。去领二喜时,我一见那屋子,就摔在了地上。我是和二喜一样被抬出那家医院的。
$ S& Q) t( c6 i# R/ I9 Y- E; t 二喜死后,我便把苦根带到村里来住了。离开城里那天,我把二喜屋里的用具给了那里的邻居,自己挑了几样轻便的带回来。我拉着苦根走时,天快黑了,邻居家的人都走过来送我,送到街口,他们说: 7 A# I- u3 _2 y$ e1 R
“以后多回来看看。” 2 L M0 t, f' m
有几个女的还哭了,她们摸着苦根说: 4 @/ R, @# X9 D! s( G
“这孩子真是命苦。” ; h: o) x9 F; S& \
苦根不喜欢她们把眼泪掉到他脸上,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催我:“走呀,快走呀。”
* P* l1 n( K3 u/ A 那时候天冷了,我拉着苦根在街上走,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越走心里越冷,想想从前热热闹闹一家人,到现在只剩下一老一小,我心里苦得连叹息都没有了。可看看苦根,我又宽慰了,先前是没有这孩子的,有了他比什么都强,香火还会往下传,这日子还得好好过下去。
& K& Y6 L1 z' O7 ?, g% \6 H7 b 走到一家面条店的地方,苦根突然响亮地喊了一声:
: n: U5 y/ A$ {; v1 D9 a! ]: k “我不吃面条。” ' Q7 X1 q' H C. |2 f
我想着自己的心事,没留意他的话,走到了门口,苦根又喊了:“我不吃面条。”
; q8 V" }5 f) x+ m 喊完他拉住我的手不走了,我才知道他想吃面条,这孩子没爹没娘了,想吃面条总该给他吃一碗。我带他进去坐下,花了九分钱买了一碗小面,看着他嗤溜嗤溜地吃了下去,他吃得满头大汗,出来时舌头还在嘴唇上舔着,对我说:
/ {5 S5 P' s$ X8 _7 K “明天再来吃好吗?”
; l+ y6 P; w7 [8 `6 n; `/ [# W1 G 我点点头说:“好。” & _, D% ^& o% O# M9 h
走了没多远,到了一家糖果店前,苦根又拉住了我,他仰着脑袋认真地说:
B0 h/ ?0 X: o# m8 E- w5 Y" ?3 x “本来我还想吃糖,吃过了面条,我就不吃了。”
3 r8 v3 d+ P4 B+ w& @1 ^ 我知道他是在变个法子想让我给他买糖,我手摸到口袋,摸到个两分的,想了想后就去摸了个五分出来,给苦根买了五颗糖。
# x0 V7 \% n+ G- M* _ 苦根到了家说是脚疼得厉害,他走了那么多路,走累了。
8 G h: @# @! N- x8 z3 j 我让他在床上躺下,自己去烧些热水,让他烫烫脚。烧好了水出来时,苦根睡着了,这孩子把两只脚架在墙上,睡得呼呼的。看着他这副样子,我笑了。脚疼了架在墙上舒服,苦根这么小就会自己照顾自己了。随即心里一酸,他还不知道再也见不着自己的爹了。 ' j+ ^ }' f. j, z
这天晚上我睡着后,总觉得心里闷的发慌,醒来才知道苦根的小屁股全压在我胸口上了,我把他的屁股移过去。过了没多久,我刚要入睡时,苦根的屁股一动一动又移到我胸口,我伸手一摸,才知道他尿床了,下面湿了一大块,难怪他要把屁股往我胸口上压。我想就让他压着吧。 " T* B. {. `5 n" U% p9 o) F
第二天,这孩子想爹了。我在田里干活,他坐在田埂上玩,玩着玩着突然问我: ) u& B: n: A8 v- R) }* f
“是你送我回去?还是爹来领我?”
$ H3 |% a# `7 b3 w' Y/ i$ i3 p 村里人见了他这模样,都摇着头说他可怜,有一个人对他说:
' f( J7 v g B3 p" [. y “你不回去了。” ! D7 b! `& x4 }0 x& x) I
他摇了摇脑袋,认真地说: 9 z$ f; E; s/ ^+ \+ R
“要回去的。”
& F4 M6 b& ~% {$ T 到了傍晚,苦根看到他爹还没有来,有些急了,小嘴巴翻上翻下把话说得飞快,我是一句也没听懂,我想着他可能是在骂人了,末了,他抬起脑袋说:
( }+ T Q, U& s8 M( u8 ~! { “算啦,不来接就不来接,我是小孩认不了路,你送我回去。” 7 ^# X! Y$ D4 w5 v! [
我说:“你爹不会来接你,我也不能送你回去,你爹死了。” " z# [& [, D) ]) d" @: {& H4 |$ S
他说:“我知道他死了,天都黑了还不来领我。”
/ i9 N6 Q. Q2 e1 C 我是那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告诉他死是怎么回事,我说人死了就要被埋掉,活着的人就再也见不到他了。这孩子先是害怕地哆嗦,随后想到再也见不到二喜,他呜呜地哭了,小脸蛋贴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眼泪在我胸口流,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 {5 j; U6 s1 v7 y* s) r3 r
过了两天,我想该让他看看二喜的坟了,就拉着他走到村西,告诉他,哪个坟是他外婆的,哪个是他娘的,还有他舅舅的。我还没说二喜的坟,苦根伸手指指他爹的坟哭了,他说: 8 E: N( t0 K$ c C6 k: F2 @
“这是我爹的。” 1 a. {, e8 Y6 n7 B
我和苦根在一起过了半年,村里包产到户了,日子过起来也就更难。我家分到一亩半地。我没法像从前那样混在村里人中间干活,累了还能偷偷懒。现在田里的活是不停地叫唤我,我不去干,就谁也不会去替我。 1 V1 P3 y- u. |$ |
年纪一大,人就不行了,腰是天天都疼,眼睛看不清东西。从前挑一担菜进城,一口气便到了城里,如今是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天亮前两个小时我就得动身,要不去晚了菜会卖不出去,我是笨鸟先飞。这下苦了苦根,这孩子总是睡得最香的时候,被我一把拖起来,两只手抓住后面的箩筐,跟着我半开半闭着眼睛往城里走。苦根是个好孩子,到他完全醒了,看我挑着担子太沉,老是停住歇一会,他就从两只箩筐里拿出两颗菜抱到胸前,走到我前面,还时时回过头来问我:
3 X9 t, D1 k( Q1 ] “轻些了吗?”
5 H; Y9 \# R" N7 _ 我心里高兴啊,就说:
3 u. z, v1 ?( C* b “轻多啦。”
8 _' {3 R' [6 k( @: v2 h2 ~ 说起来苦根才刚满五岁,他已经是我的好帮手了。我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和我一起干活,他连稻子都会割了。
6 o, h3 ~* Q4 C( k( u 我花钱请城里的铁匠给他打了一把小镰刀,那天这孩子高兴坏了,平日里带他进城,一走过二喜家那条胡同,这孩子呼地一下窜进去,找他的小伙伴去玩,我怎么叫他,他都不答应。那天说是给他打镰刀,他扯住我的衣服就没有放开过,和我一起在铁匠铺子前站了半晌,进来一个人,他就要指着镰刀对那人说:
* H7 z0 b, b* S) D; i* H5 V “是苦根的镰刀。”
9 I' t8 q2 G7 M% ?# V9 O% z0 ` 他的小伙伴找他去玩,他扭了扭头得意洋洋地说:
) _2 F# B) q1 [& m' T, d “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们说话。” % Z' z1 E* M; b6 a! O) m$ _- U
镰刀打成了,苦根睡觉都想抱着,我不让,他就说放到床下面。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床下的镰刀。我告诉他镰刀越使越快,人越勤快就越有力气,这孩子眨着眼睛看了我很久,突然说:
9 K3 y# H9 N9 X. [* ]' k0 v “镰刀越快,我力气也就越大啦。” # @& e+ O0 n( G# k1 {' k9 Q
苦根总还是小,割稻子自然比我慢多了,他一看到我割得快,便不高兴,朝我叫: ; d5 f* e; U/ M5 I& m* ^8 W; E
“福贵,你慢点。” ; \; o }5 I ^' m
村里人叫我福贵,他也这么叫,也叫我外公,我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这是苦根割的。”
" B+ I% y2 } K8 B7 f# c 他便高兴地笑起来,也指指自己割下的稻子说:
- K$ }; `/ J0 R% R6 b% e “这是福贵割的。” - L. E& v( C# k( L R; r1 J; {
苦根年纪小,也就累得快,他时时跑到田埂上躺下睡一会,对我说: " A6 d- D F/ i' D& @
“福贵,镰刀不快啦。” . b @& J; Q. n' @
他是说自己没力气了。他在田埂上躺一会,又站起来神气活现地看我割稻子,不时叫道:
5 T- G( W0 T, s “福贵,别踩着稻穗啦。” 7 j8 d4 U8 `3 J: l/ E" V* n% a; s: h2 K( q
旁边田里的人见了都笑,连队长也笑了,队长也和我一样老了,他还在当队长,他家人多,分到了五亩地,紧挨着我的地,队长说:
& M9 n R5 c$ q- d! x “这小子真他娘的能说会道。”
4 Z9 f6 K ?0 X/ g4 _ 我说:“是凤霞不会说话欠的。” $ c" M: U% {# A. L! Z# n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累也是累,心里可是高兴,有了苦根,人活着就有劲头。看着苦根一天一天大起来,我这个做外公的也一天比一天放心。到了傍晚,我们两个人就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掉下去,田野上红红一片闪亮着,听着村里人吆喝的声音,家里养着的两只母鸡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苦根和我亲热,两个人坐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看着两只母鸡,我常想起我爹在世时说的话,便一遍一遍去对苦根说: : z/ X9 ]# }0 Z
“这两只鸡养大了变成鹅,鹅养大了变成羊,羊大了又变成牛。我们啊,也就越来越有钱啦。”
6 _6 Z$ o6 V( A: T, w2 K 苦根听后格格直笑,这几句话他全记住了,多次他从鸡窝里掏出鸡蛋来时,总要唱着说这几句话。
4 t# w. B1 e4 W" M! a: @ 鸡蛋多了,我们就拿到城里去卖。我对苦根说:
2 Q) W u5 I" | “钱积够了我们就去买牛,你就能骑到牛背上去玩了。” 8 l8 @+ @: c. a$ K# g4 k7 a9 F& ?, p
苦根一听眼睛马上亮了,他说:
' n- ^$ w4 E2 N7 h/ b9 [* u “鸡就变成牛啦。”
' A9 j) R' b2 L- W 从那时以后,苦根天天盼着买牛这天的来到,每天早晨他睁开眼睛便要问我:
( G/ u( I6 t4 E% S- q# k4 g2 e1 I! j3 E- J “福贵,今天买牛吗?”
6 ?; n- D) W% j$ F( F { 有时去城里卖了鸡蛋,我觉得苦根可怜,想给他买几颗糖吃吃,苦根就会说: 4 z" F8 y. ~) n" R P5 P
“买一颗就行了,我们还要买牛呢。” / X' D: O5 k! C4 S; x/ A
一转眼苦根到了七岁,这孩子力气也大多了。这一年到了摘棉花的时候,村里的广播说第二天有大雨,我急坏了,我种的一亩半棉花已经熟了,要是雨一淋那就全完蛋。一清早我就把苦根拉到棉花地里,告诉他今天要摘完,苦根仰着脑袋说:
8 s3 H! C4 X$ U1 ?. F( o* N “福贵,我头晕。”
- `+ F+ A- P8 K' l) s) \ 我说:“快摘吧,摘完了你就去玩。”
1 ]) R: x0 |9 E& I+ X 苦根便摘起了棉花,摘了一阵他跑到田埂上躺下,我叫他,叫他别再躺着,苦根说:
% {, d5 \! ?0 V$ ]: e6 [1 K “我头晕。”
& i! X. d. w$ b9 A: p. ` 我想就让他躺一会吧,可苦根一躺下便不起来了,我有些生气,就说: S& _' b/ n& ]% c" T# e
“苦根,棉花今天不摘完,牛也买不成啦。” 8 _/ L. D. N7 P$ i" q; E
苦根这才站起来,对我说:
8 C. Y1 n. f- M" h5 j; _ “我头晕得厉害。”
/ z3 W/ U$ {* S& ?0 D) ^ 我们一直干到中午,看看大半亩棉花摘了下来,我放心了许多,就拉着苦根回家去吃饭,一拉苦根的手,我心里一怔,赶紧去摸他的额头,苦根的额头烫得吓人。我才知道他是真病了,我真是老糊涂了,还逼着他干活。回到家里,我就让苦根躺下。村里人说生姜能治百病,我就给他熬了一碗姜汤,可是家里没有糖,想往里面撒些盐,又觉得太委屈苦根了,便到村里人家那里去要了点糖,我说: 0 c4 R c& r' e
“过些日子卖了粮,我再还给你们。”
( s) R2 j& J X" t: w! a 那家人说:“算啦,福贵。”
1 d& x: V1 T; V9 d 让苦根喝了姜汤,我又给他熬了一碗粥,看着他吃下去。 0 e, y$ f9 V5 s: Z) Y" f, @
我自己也吃了饭,吃完了我还得马上下地,我对苦根说:
& }4 J T3 Z7 j$ n g) O- l) ] “你睡上一觉会好的。” ) a) H. q3 r9 P T5 } `+ V n+ N/ U
走出了屋门,我越想越心疼,便去摘了半锅新鲜的豆子,回去给苦根煮熟了,里面放上盐。把凳子搬到床前,半锅豆子放在凳上,叫苦根吃,看到有豆子吃,苦根笑了,我走出去时听到他说: ' {% y6 |- o( p+ R! S
“你怎么不吃啊。” # x- v, m/ {" ^1 U
我是傍晚才回到屋里的,棉花一摘完,我累得人架子都要散了。从田里到家才一小段路,走到门口我的腿便哆嗦了,我进了屋叫:
. `; ^4 U2 M( L1 U1 y “苦根,苦根。”
: c6 K" k# v8 W2 V' }! }8 Z1 e 苦根没答应,我以为他是睡着了,到床前一看,苦根歪在床上,嘴半张着能看到里面有两颗还没嚼烂的豆子。一看那嘴,我脑袋里嗡嗡乱响了,苦根的嘴唇都青了。我使劲摇他,使劲叫他,他的身体晃来晃去,就是不答应我。我慌了,在床上坐下来想了又想,想到苦根会不会是死了,这么一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我再去摇他,他还是不答应,我想他可能真是死了。我就走到屋外,看到村里一个年轻人,对他说: 7 y* I$ \1 w1 Z0 n' m4 \. ^
“求你去看看苦根,他像是死了。”
( ^- L) ^3 P; \$ A- ]2 w& D+ x! p 那年轻人看了我半晌,随后拔脚便往我屋里跑。他也把苦根摇了又摇,又将耳朵贴到苦根胸口听了很久,才说:
; V5 U5 l( ]# ^/ G: s [; } “听不到心跳。”
8 p" s( Z6 R5 `1 y' e 村里很多人都来了,我求他们都去看看苦根,他们都去摇摇,听听,完了对我说:
# [% _, P% q, R; W/ X# D! i4 e “死了。” * G" P) m3 t/ q4 w
苦根是吃豆子撑死的,这孩子不是嘴馋,是我家太穷,村里谁家的孩子都过得比苦根好,就是豆子,苦根也是难得能吃上。我是老昏了头,给苦根煮了这么多豆子,我老得又笨又蠢,害死了苦根。
9 D1 O7 M2 W9 r! n6 M 往后的日子我只能一个人过了,我总想着自己日子也不长了,谁知一过又过了这些年。我还是老样子,腰还是常常疼,眼睛还是花,我耳朵倒是很灵,村里人说话,我不看也能知道是谁在说。我是有时候想想伤心,有时候想想又很踏实,家里人全是我送的葬,全是我亲手埋的,到了有一天我腿一伸,也不用担心谁了。我也想通了,轮到自己死时,安安心心死就是,不用盼着收尸的人,村里肯定会有人来埋我的,要不我人一臭,那气味谁也受不了。我不会让别人白白埋我的,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元钱,这十元钱我饿死也不会去动它的,村里人都知道这十元钱是给替我收尸的那个人,他们也都知道我死后是要和家珍他们埋在一起的。 / X) e7 j4 z" L: P% Q
这辈子想起来也是很快就过来了,过得平平常常,我爹指望我光耀祖宗,他算是看错人了,我啊,就是这样的命。年轻时靠着祖上留下的钱风光了一阵子,往后就越过越落魄了,这样反倒好,看看我身边的人,龙二和春生,他们也只是风光了一阵子,到头来命都丢了。做人还是平常点好,争这个争那个,争来争去赔了自己的命。像我这样,说起来是越混越没出息,可寿命长,我认识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死去,我还活着。
+ d% M0 f( D5 ] H# Y 苦根死后第二年,我买牛的钱凑够了,看看自己还得活几年,我觉得牛还是要买的。牛是半个人,它能替我干活,闲下来时我也有个伴,心里闷了就和它说说话。牵着它去水边吃草,就跟拉着个孩子似的。
/ q1 v* m j% R# S 买牛那天,我把钱揣在怀里走着去新丰,那里是个很大的牛市场。路过邻近一个村庄时,看到晒场上转着一群人,走过去看看,就看到了这头牛,它趴在地上,歪着脑袋吧哒吧哒掉眼泪,旁边一个赤膊男人蹲在地上霍霍地磨着牛刀,围着的人在说牛刀从什么地方刺进去最好。我看到这头老牛哭得那么伤心,心里怪难受的。想想做牛真是可怜。累死累活替人干了一辈子,老了,力气小了,就要被人宰了吃掉。 * F$ J9 A( j; }9 G
我不忍心看它被宰掉,便离开晒场继续往新丰去。走着走着心里总放不下这头牛,它知道自己要死了,脑袋底下都有一滩眼泪了。
* \' k' u1 I3 M% r$ k0 P7 [ 我越走心里越是定不下来,后来一想,干脆把它买下来。
1 v+ G5 _& s6 n3 h! K) c 我赶紧往回走,走到晒场那里,他们已经绑住了牛脚,我挤上去对那个磨刀的男人说:
) C. N/ F2 h C7 ~0 ^( Q, z “行行好,把这头牛卖给我吧。” & w; X, f* S: d4 T+ \
赤膊男人手指试着刀锋,看了我好一会才问:
+ B; L( @8 r' b5 H' U “你说什么?” : t" K% V( Q# `8 M& y
我说:“我要买这牛。” . F& }# p9 c8 C* p( I& `7 u
他咧开嘴嘻嘻笑了,旁边的人也哄地笑起来,我知道他们都在笑我,我从怀里抽出钱放到他手里,说: ' n% `3 W9 }! s; x0 J& Z3 j/ N
“你数一数。”赤膊男人马上傻了,他把我看了又看,还搔搔脖子,问我: 8 R& V- ?$ V+ A" N8 H& [8 \+ K
“你当真要买。” % x7 f5 E$ }0 S, d
我什么话也不去说,蹲下身子把牛脚上的绳子解了,站起来后拍拍牛的脑袋,这牛还真聪明,知道自己不死了,一下子站起来,也不掉眼泪了。我拉住缰绳对那个男人说: , l; i1 w+ M; |+ ^0 c, Q/ o7 t
“你数数钱。”
; u% ~1 @- C( e0 R/ }0 c6 ^ 那人把钱举到眼前像是看看有多厚,看完他说:
, _ ~- S2 i. c& K8 T$ x “不数了,你拉走吧。” 5 @. X/ \. o. N s& g. Z
我便拉着牛走去,他们在后面乱哄哄地笑,我听到那个男人说:
8 l0 v2 C, | \) c0 G “今天合算,今天合算。” ) N# W4 Y7 _$ g, D; T
牛是通人性的,我拉着它往回走时,它知道是我救了它的命,身体老往我身上靠,亲热得很,我对它说: ( m. x+ N r& ?7 \2 _/ }
“你呀,先别这么高兴,我拉你回去是要你干活,不是把你当爹来养着的。” / J# k, m3 G" S& q. R
我拉着牛回到村里,村里人全围上来看热闹,他们都说我老糊涂了,买了这么一头老牛回来,有个人说: $ n& E$ w6 i0 w2 h
“福贵,我看它年纪比你爹还大。”
' d1 L+ I; N4 l! m 会看牛的告诉我,说它最多只能活两年三年的,我想两三年足够了,我自己恐怕还活不到这么久。谁知道我们都活到了今天,村里人又惊又奇,就是前两天,还有人说我们是——“两个老不死。”
% H8 i! b9 k2 w) ~# O. ^ 牛到了家,也是我家里的成员了,该给它取个名字,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叫它福贵好。定下来叫它福贵,我左看右看都觉得它像我,心里美滋滋的,后来村里人也开*妓滴颐橇礁龊*像,我嘿嘿笑,心想我早就知道它像我了。 + G4 [9 A, N e3 C4 a" k
福贵是好样的,有时候嘛,也要偷偷懒,可人也常常偷懒,就不要说是牛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它干活,什么时候该让它歇一歇,只要我累了,我知道它也累了,就让它歇一会,我歇得来精神了,那它也该干活了。 ) Y# C4 ?9 j( F' E
老人说着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向池塘旁的老牛喊了一声,那牛就走过来,走到老人身旁低下了头,老人把犁扛到肩上,拉着牛的缰绳慢慢走去。
0 C b5 p/ i" I8 @( g3 B 两个福贵的脚上都沾满了泥,走去时都微微晃动着身体。 3 p: K# X4 J* O6 x1 T1 i
我听到老人对牛说:
! j2 y( F0 j: b! Y. f! H “今天有庆,二喜耕了一亩,家珍,凤霞耕了也有七、八分田,苦根还小都耕了半亩。你嘛,耕了多少我就不说了,说出来你会觉得我是要羞你。话还得说回来,你年纪大了,能耕这么些田也是尽心尽力了。”
L' D% F6 A# ?$ a6 l' i# ^7 M, V) z; W 老人和牛渐渐远去,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老人唱道: ) K2 m2 S- Q o& E z7 t+ A" r: V
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 ~- i% U# e- ]& N) u# j& _
炊烟在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在霞光四射的空中分散后消隐了。 ; D2 x/ {% c# V' A+ n; A
女人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男人挑着粪桶从我跟前走过,扁担吱呀吱呀一路响了过去。慢慢地,田野趋向了宁静,四周出现了模糊,霞光逐渐退去。 ' l+ Y$ q5 r$ S0 W1 R- ?6 [+ K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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