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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25 19: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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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 一拳砸烂他的狗脸# v5 S- I t$ u7 i4 C.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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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川的曾江到成都出差,我跟董胖子告了个假,陪他到处走了走。说实话,我对经销商一直是又嫉妒又鄙视,嫉妒他们钱比我多,挎的妞比我的漂亮,看不起他们的粗俗浅薄。尤其像老赖这号的,除了赚钱耍婆娘,你休想从他嘴里听到一点有建设性的话。他自称是“精液洒遍神州”,枪挑31省美女,还跟俄罗斯作过国际贸易。上次来成都,我带他去夜总会,他逮着小姐就吹他的产品型号,比比划划地说“两把露个头”,老赖自注:“一把”长约7公分,所以他那根总长超过15厘米。这话实在是恶臭不堪,我听到眉毛脱落,小姐们也花容失色,一边狂吐一边落荒而逃,他还洋洋自得,以为是武器犀利,不战而胜。; J5 v G& d3 ^/ G: L' c) s7 ~
: b. Y+ [/ X4 C1 r' ? f* C- M曾江倒是一派儒商风度,西装革履,脸上随时带着笑容。说来让我惭愧,他也是28岁,上海同济大学毕业,知识渊博,不管你说什么他都有的回应,我拱手叹服,赞美他“天上的事情懂一半,地下的事情懂完了”。逛武候祠时,遇见两个老外问路,他用流利的英语跟人聊了半天,连说带笑的,让旁边的我十分失落。我外语一直没学好,老弄错单复数,也分不清时态,老赖作国际贸易那次,我也在旁边,他委托我帮他拉跨国皮条,这厮英语只会一句:“发颗油”,还是我现场教他的,准备他球过半场时使用。那是在普希金大酒店,我面对一堆美女,搜索了半天枯肠,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情急智生,决定先夸那个俄罗斯小姐漂亮,一不留神用错了系动词,说“you is a beautiful girl.”满堂哄笑。走出武候祠后,我懊恼地想这些年真是白活了,一事无成,老婆跟人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大学时学的那点东西,也早都随着尿撒光了,我还能做点什么呢?曾江没注意我的脸色,牛逼哄哄地说他要去英国读书,我半天没吭气,心里像被贼偷了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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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 l; ^# m/ \3 P" t这次订货会,四川公司的成绩在全公司排名第一。董胖子兴高采烈地回总部领功去了,走之前开了个短会,话里话外不忘炫耀他的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活活气死诸葛亮,我在下面听着肺都气肿了,心想要没有爷爷我,就凭你的猪脑袋,也想搞得好?这次成功有两个原因,一是广告配合得好,二是时机抓得好,兰飞公司的订货会10月15号开,比我们原计划早两天,我打探到这个消息,连夜向总公司申请提前,追命一般催促配送中心备货,又把董胖子从老婆身上拔出来,逼着他召开紧急会议,一直搞到夜里三点钟,终于把订货会的各项细节一一确定,这个英明神武、算无遗策、活活气死诸葛亮的蠢货当时只知道点头,连个屁都放不出来。那天刚好是李良失踪的第二天,我开完会走下楼来,看见月亮孤零零地挂在西天,楼群间的小路上洒满斑驳光影,除了偶尔经过的汽车,整座城市像坟墓一般寂静无声。我想着李良的生死,慢慢走回空荡荡的家,心里像长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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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4号是我28岁生日,还没下班老太太就打电话来,命令我晚饭必须回家吃,说她烧了满满一桌子菜,老汉把酒都斟好了。我裂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心里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鼻子一个劲的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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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K( V0 e4 x6 |, f& u晚饭吃得很高兴,我妈炖的牛肉又香又辣,嘟嘟的眼泪都辣出来了,还是吵着要吃。老汉跟我叫板,说今晚要把我灌到桌子底下去,我豪气大发,二杯陪他一杯,喝了足足有六两,那酒是爸爸托人从全兴厂搞出来的散装酒,劲大得跟牛似的,喝得我浑身暖洋洋的,脑袋醺醺然飘飘然,实在舒服。老汉撑不住了,拱手而降,大败之余不忘提他的当年旧勇,说要是在三十年前,两个,不,三个兔娃儿也不是对手,全家都大笑,嘟嘟裂着豁牙的嘴上窜下跳,把饭粒洒了我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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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这个儿子出生前,他们两口子闹得也是天翻地覆,差点上演了《人鬼情未了》的成都版。姐夫刚出道时还只是个小记者,但志向远大,铁了心要当“一代名妓”,背着照像机没黑没夜地到处跑,他们单位有宿舍,但姐姐死活都不让他去住,说那里又阴又湿,只适合窖藏萝卜,这样在我家一挤就是两年多,他们住我隔壁,经常在半夜里把铁床摇得哐啷哐啷响,吵得我心烦意乱,有一次实在是忍不住了,跳起来捶墙抗议,让我的名妓姐夫脸红了好几天。从94年开始,他们就闹开了感情危机,大概也是什么几年之痒吧,一天吵八十遍,吵完后姐夫黯然离去,姐姐哭得像支蜡烛。快过春节的时候,他们不知为什么又发动起战争,姐姐当时已经怀孕了,气得浑身哆嗦,挥拳痛打我那可怜的尚未长腿的外甥。姐夫可怜巴巴地靠墙站着,一句话都不说,我路见不平一声吼,说我姐蛮横无理,欺负老实人也不能这么个欺负法。我姐愤怒得不可理喻,施展降龙神掌,把墙打得砰砰作响,一边悲愤地控诉:“天啊,连你都不帮我!你晓不晓得他在外面有情人?!”- Q. J" h4 @6 }( o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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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之后我知道这事很平常。走在成都的大街上,我不知道哪个男人能忠诚到底,也不知道哪个女人会永远坚贞,背叛和放纵似乎已经成了这时代的通行证,正像王大头的名言:“谁家肥水不外流?”但在1994年,那个仍然对爱情抱有幻想,仍然有几分单纯的陈重愤怒得差点把楼板顶穿,他一跃而起,口中嗬嗬有声,像头发怒的公牛一样扑向他姐夫。在今天看来,这个举动更像一个荒诞的寓言,关于生活的原则,关于作人的底线。而背景永远是一片哭声,姐姐大声哭,妈妈小声哭,姐夫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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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h8 R9 x/ M. T. o; }$ Z9 M这事对我姐而言,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卡,她坚持冷战了两个月,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我怀疑嘟嘟身体不好就是这个原因。那肯定也是姐夫最难熬的时光,顶着我的白眼和爸妈冷漠的面孔,面朝我姐的后脑勺,一次次地真诚忏悔,到最后连我都感动了。我姐也半推半就地回到他们自己的家,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卖汽车、哄孩子,一副贤妻良母的派头。姐夫这几年混得不错,搞了几个大新闻,还去中东走了一趟,据说马上就要提副主编。我姐的脸上越发有了光彩,每次回来都要夸耀他的光辉业绩,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还说他现在走到哪里都不忘打电话汇报行踪,每月工资自觉上交,由家务院总理——我姐按需发放。我姐的脊椎有毛病,他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按摩,每天晚上都要在她后背上施展拳脚,说这是合法的虐待老婆,“不打白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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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陪爸爸下棋,姐姐帮老太太收拾完锅碗瓢盆,率领丈夫儿子腆肚而去。我坐在窗前,看见他们手牵着手,在满楼的灯光照耀下慢悠悠地走出大门口,我的小外甥像只小狗一样在旁边蹦蹦跳跳,姐夫拍他一下,回头跟我姐说了句什么,姐姐捶他一拳,笑得前仰后合,脸如桃花。我心里像被什么猛然撞了一下,想起玉林小区那条灯火璀灿的长街,就在几个月前,我和赵悦也曾这样走过。心开始撕撕拉拉地痛,半天都没有落子。老汉抬起头来,直直地看了我半天,然后轻声说:“还不守角?我点三三了啊。”+ V- l% Y# {1 Q, r$ H
: m% V) ~6 z. l4 R9 |那天一共接到了三个祝福电话,李良、赵燕,还有我想不到的叶梅。赵燕现在去了一家专门研究如何喂猪的公司当总经理助理,这是个暧昧不清的职务,我对她们老板腰下三寸的可靠性表示忧虑,她笑着让我滚,说你以为都像你那么色啊。赵燕这姑娘很奇怪,她心里一定明白我对她的企图,却总是笑眯眯的,而当你以为可以进一步行动时,她立刻就会把距离拉远,上次在晋竹园开经销商座谈会,我和她唱了几首情歌,情意绵绵,含情脉脉,“在雨中,我吻过你……在春天,我拥有你……”,我浮想连翩,在心里描绘我“拥有”赵燕的多种姿态。等客人们都回房后,我暗示她出去走一走,她乜斜了我半天,拿皮包捅我一下,说你这个人啊,“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给你点颜色你就鲜艳,给你点微笑你就感情泛滥。”说完转身进房,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让我膨胀的自信心霎那间萎缩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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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5 d2 ~* a5 ~6 D9 T" g6 M! R, c叶梅的电话让我又高兴又紧张,她这次一反常态,说“生日快乐”时温柔得一塌糊涂,让我双腿发软、心跳加速。爸爸还在边角上跟我纠缠不休,我一面落子,一面红着脸跟叶梅聊天。她说她在培根路开了个小酒吧,叫唐朝风车,我一听这鬼头鬼脑的名字,就知道是李良的创意,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酸溜溜的。我们上学时唐朝乐队刚刚走红,李良自作多情地为人家写了首歌词,名字也叫《梦回唐朝》,其中有几句在我们学校很有名:" @9 j2 y5 M3 v4 |% K! M9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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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你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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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你长发飘飘6 d. A Z$ W. T1 j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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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不到的千年长安" \ K7 v4 P- B) g' R4 b9 T: Z6 {
9 P5 X# [4 [8 O梦见你蓦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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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如丝路迢迢$ q8 ] I1 T! z7 f* B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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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 ?7 r! }% L) X( N. K叶梅的嗓子听起来有点哑,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我提醒她注意身体,她乖乖地“嗯”了一声,然后问我:“你晚上有没有空?过来坐坐嘛。”口气像小女孩撒娇。# L$ z2 A5 I. p2 K$ ^1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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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以为我又交了新女朋友,高兴得十分猖狂,一把将棋局胡撸了,像赶驴一样催我马上去赴约。老汉颇为悲愤,恨声不断,说我妈建设不足破坏有余。他好容易围住了我的一大片棋子,正想大开杀戒呢。我妈虚张声势地举着鸡毛掸子作势欲打,说我儿哪有工夫陪你玩,你没听见有女娃儿找他啊?我笑着走下楼,慢慢发动起汽车,破烂的发动机像得了哮喘病的老头,一边剧烈地抖动,一边不住声地咳嗽。我拐过自行车棚,绕过小卖店,开上人车拥挤的马路,想着叶梅,想着那个意乱情迷的春夜,想着这七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心里像塞了一堆狗毛,乱纷纷的,有高兴,有悲伤,还有点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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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省医院时,我突然想起了周卫东,订货会期间我安排他到德阳、绵阳、广元三个城市走了一趟,这小子夜夜都不闲着,一路鸣枪前进,等到订货会开完,他的枪也打烂了,下身肿得像个冻过的胡萝卜,痒得他哇呀乱叫,我开车送他去医院,他一路辗转反侧,恨不能自己把它揪下来。挂号就诊后,医生吩咐他:“先去查一下血,不排除是艾滋病”,周卫东差点吓出尿来。我心里也格登一下子,后来才知道是医生故意吓他,淋病而已。现在这厮每天要过来打两针,一针180,他自己没什么积蓄,还跟我借了2000元。6 y% g6 M5 K$ V, Q& q' d
- r. t4 g/ y0 W$ L/ s' X: f, P这钱就算丢了。周卫东要是能还钱,母猪都会变成巩俐。他倒不是那种爱占人便宜的小气鬼,但忘性奇大,他有钱的时候,你跟他借钱,他也记不住。不过想起来还是肉疼,我现在一个月总收入才几千块,这下看来又要动用老本了。这么想着,我忍不住拨通了老赖的手机,他这次订货会销售二百多万,箱费、返利和差价加起来,毛利不下30万,再跟我哭穷就太没道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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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6 m1 `8 A+ \! b老赖半天都不接电话,我气得鼻孔冒烟,在心里问候他们家八百代祖宗,连赖汤圆都算上了。一遍遍地重拨之后,他终于被我的真诚打动了,懒洋洋的拿起电话,说他正在办公室里跟人谈生意,让我过半小时后打他的座机。我掉转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打定主意跟老赖周旋到底,不要回钱来决不罢休。中间叶梅又打电话,问我到底过不过来,我犹豫了半天,决定说实话:“想过来,但是我不想让李良难过。”叶梅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好像喝水呛着了,气哼哼地说:“那算球了”,然后砰地一声挂了电话,我心里想着她柳眉倒竖、粉脸通红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东西,茫茫然空空然,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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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赖这次倒很爽快,开口就说那5万块他不打算给我了,我一脚把烟头踢飞,喘了半天粗气,冷笑着说行啊,那你准备接法院的传票吧,你还欠我们公司28万呢。老赖也在那面嘿嘿地笑,我恨不能从话筒里伸出一只拳头,一拳砸烂他的狗脸。+ W+ ^5 q; \# c3 U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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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公司不会告我吧?”0 N0 y( o8 t% d) n0 `%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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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虚张声势,“告不告你我说了算!你就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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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8 n* |2 g5 j& c- J! q2 f* _电话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纸落到了地上。老赖说:“你说了恐怕不能算,你们刘总说的不会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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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反应过来,继续发飚:“刘总是管人力资源的,他才不会理你这种球事呢。业务问题,连我们老板都得听我的!” _1 d4 o7 C( f9 y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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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赖没接腔,电话里悉悉索索的声音更响了,过了大概有一分钟,他突然问我:“刘总就坐在我身边,你要不要跟他说话?”- K8 ^ m( Q5 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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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累都累死狗日的: l& ?' e( r,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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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帽街的老余一大早就坐我办公室,等着要他那17万元。去年年底我从他那里拿了26万元的汽车配件,当时风闻小厂件要涨价,我也是想给公司节约点采购成本。没想过了几个月,打击中小配件厂的文件始终没下来,这批货越卖越贱,我算了一下,如果按当时的价格出手,至少要亏三万多。我找老余商量结算价格,他死都不肯让步,我一怒之下吩咐会计把款子扣住,一拖就是大半年,老余急了,打电话威胁我,说要去法院起诉,我笑得满屋子起灰,语重心长地鼓励他:“去吧,去告吧,你一定会赢的。”心想等法院判下来,至少要两个月,累都累死狗日的。再说,就算法院判我败诉,大不了我从市场上调一批货退给他,怎么也用不着给17万那么多。老余盘算良久,一下子萎了,开始跟我装孙子,三天两头往我这里跑,又上烟又陪笑,口气谦恭,主意坚定,像膏药一样撵都撵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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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我进来,老余一脸谄媚,给我上烟、泡茶,然后喋喋不休地说他家里怎么困难,儿子要上学,老婆要治病,八十岁的老娘要去火葬厂。我苦笑一声,说现在这事不归我管了,你找董胖子吧,“我已经被开除了”。老余当时就傻了,呲着几颗焦黄的门牙,像见鬼了一样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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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9 |" E$ ^0 V$ S% N5 h: X: Y总公司的决议有两项内容:1、立即开除陈重,销售部工作由刘三接手;2、扣发我的所有工资、补贴和报销费用,所余26万9千元欠款必须于十日内还清,否则就去公安局报案。我还没听完,汗就流了一头,脸白如纸,胃里涌上一股酸腐的臭气,火烧火燎的。董胖子念完文件,假模假式地走过来装好人,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重啊,同事一场,我也不想看到今天,你自己多保重吧。可能是他脸上的一丝笑容激怒了我,我一脚蹬翻椅子,像头发情的豹子一样纵身而起,对准他的胖脸就是一拳,董胖子一个没站稳,像座肉山一样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所有人都惊呆了,触电般纷纷起立,我大马金刀地横立门口,头发倒竖,牙关紧咬,对董胖子说:“日你妈,你给老子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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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百分之百是董胖子策划的。接完刘总电话后,我冷汗直流,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把事情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终于明白了董胖子订货会时为什么非要去重庆,还找我要前两年的经销合同;也明白了刘总突然冷淡下来的原因,我几乎能想像得出他们是怎样密谋策划,把坑挖好,然后躲在旁边,等我一步步地接近、再接近,最后扑通一声掉进去。这群狗——日——的!我在心里怒骂,同时痛恨自己的糊涂,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个时候给老赖打电话,如果不是姓刘的恰好在旁边,我完全可以耍赖,反正一切都是口头协议,一点字据都没留下,公司再怎么起疑,也不至于公然把我开除。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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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因为著名的黄色录像事件,我差一点被学校开除。那是我生活中的第一次危机,事件发生后,我对李良说,如果我真的被开除了,我一定不回成都,而是躺在某一段冰冷的铁轨上,就像我们无比景仰的偶像,那个死亡成就的英雄,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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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W m# w5 O7 ~& F5 Z2 A90年代初期,是大学生经商最为疯狂的年代,到处都在讨论卖茶叶蛋的应不应该比造导弹的赚钱多,大学生们好像一夜之间被尿憋醒了,纷纷抛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述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历史重任,把脑袋削尖,争先恐后、气急败坏地往钱眼里钻,那个时候,谁要是说自己没当过小贩,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我们学校的商潮也颇为壮观,食堂门口糊满各种变态的广告,卖书的、组织家教的、联系直销的,用的词也是花里胡哨,无奇不有;宿舍楼下的小摊排出几里长,一天到晚闹哄哄的,比外面的菜市场都鲜活生猛。每个人都是一个贸易公司,我们宿舍的门一天要被敲开八十次,卖衬衫袜子的,卖方便面榨菜的,卖梳子镜子化妆品的,甚至还有上门推销避孕套的。学校当局顺应天时人心,组织学生搞模拟股票市场、模拟期货市场,人潮涌动,跟赶集一样。我曾一天之内赚了几十万,当然,全是假的。那个年代到处流传着一夜暴富的假新闻,说师大有个学生倒钢材赚了几千万,天天开着林肯上学;说民院某个部落酋长的女儿,投了20万炒期货,不到一年就翻成一个亿,现在正准备制作大片…………我也不甘人后,先后开过啤酒屋、租书店、台球厅,摆摊卖过白沟的服装、廊坊的书架,到大三下学期,终于如愿以偿地承包了我们学校的录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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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有句名言:钱是赚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所以尽管我做了那么多生意,到最后还是口袋空空,每月伸手跟父母要钱———我的利润全变成啤酒了。承包录像厅倒是个好买卖,英语系的楚江潮包了三个月,肥得撒尿都带油花,一日三餐都在校外馆子里吃。我当时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能偶尔给赵悦买件衣服,隔三差五请朋友们撮一顿就行了。" i: m/ K5 p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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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包了整整一学期,狠赚了一些钱,但最后还是全部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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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u& v3 n( Z% `) ?! P开始的时候生意不算好,每天只有五、六十个人来看,票房收入严重不抵承包费。我急了,到处搜罗大片,《魂断蓝桥》、《侏罗纪公园》、《沉默的羔羊》、周润发的英雄系列,周星驰的搞笑系列…………,海报贴得铺天盖地。每周六搞一次《经典回眸》,来通宵的,放的全是小时候记忆深刻的电视剧,《上海滩》、《射雕英雄传》、《霍元甲》、《陈真》,生意一下子就火了起来,最厉害的一天光门票就卖出去四百多张,再加上卖汽水、瓜子、面包、香烟什么的,总收入超过1200元,嘴都笑歪了。94年7月2日,放暑假了,我正打算停业整顿,跟赵悦回东北过个富裕的假期。这时体育系的郝峰找上我,给我三张黄色光碟,《查特莱夫人的情人》、《我为卿狂》、《玉蒲团》,跟我打拱作揖了半天,央求我务必要放给他们看看,还说票价任我定。我心软了一下,想作了这么久也没人来检查过,估计不会出什么乱子,不如顺水推舟作个人情,也省得体育棒子们老给我捣乱。没想到这厮一下子找来三十多条大汉,我当时就慌了,说人太多了,不安全,一定不能放。郝峰鼓动三十多条大汉同时向我敬礼,马屁一筐一筐地拍过来,把我说得英雄侠义、威名赫赫、远胜关老爷,我一时没把持住,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放!天塌下来我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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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诗人说,生活是一条河。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平静的河面下,随时都可能遇到险滩和暗流,一个小小的疏忽都会导致船翻人亡。七年之后我想,如果我那天没有冲动,就不会背上留校查看的处分,最后连学位都拿不到;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学位,我就不会进不了省委宣传部,别别扭扭地去现在这家公司;如果不进这家公司,我现在就不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跌跌撞撞地走在西门车站肮脏杂乱的空气里,眼前黯淡无光,脸上惶恐不安,内心郁闷欲死。 s$ }! _3 d; Y& l% \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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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那个夏夜,叶子楣和徐锦江在浴缸里一场大战,三十多个家伙看得口水长流、下巴纷纷脱落。我手里捏着他们交来的二百多元,裂开嘴无声地大笑,心想这时候就是有一头母猪,他们肯定也会奋勇向前,精尽人亡。正美着呢,突然大门被咣啷一声踹开,灯光大亮,保卫处唐处长猛纠纠地直奔我而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保安,瞪眼拧眉,像搜山的国民党匪兵。整个场子瞬间乱成一乱,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哐啷啷的坐椅掀动声、嗡嗡蜂鸣的说话声,像是爆发了国民革命。有两个家伙见机不妙,想跳窗而去,被老唐一声大吼震住:“一个都不能放走!打电话通知他们系主任来领人!你,”他指着我的鼻子,“马上跟我去保卫处!”. N. d1 Q( e% g9 U2 x, A
- ?$ p% \: V, ~1 q1994年7月2日,我的心情就跟七年后刚听完刘总电话一样,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郝峰凑过来跟我道歉,我一把将他推开,跟着老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刚一出门就支持不住了,一下子靠在墙上,四肢无力,像牛一般直喘粗气。/ s/ F* B% S: E" ^
! \& d( X! `, H4 ` [' j7 u8 {我那次真的作好了死的准备。我哭着对我们系主任发誓,说如果学校开除我,我就从16层教学大楼上跳下来,吓得小老头脸如金纸,到学生处拼命地替我说好话。我还把自己几个月来的利润全都取出来,大约有一万元,到学生处、保卫处、校办到处打点,还给主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送了个大大的红包,他开始时一脸神圣,拒我于防盗门之外,还痛斥我的无耻钻营,在我再三纠缠、发誓保密之后,他终于讪讪地收下,然后一脸神圣地说行了,不会开除你了,回去吧。* {+ i8 @9 Z s$ ~# j
: [1 N. {. W$ R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世上没有金钱赎买不了的罪恶,也没有永不生锈的的纯洁。李良听说此事后大为愤慨,声称要写信检举,我大喝一声:“你龟儿子这不是害我吗?!”他恨恨而去,胸中颇有不平,当晚即赋诗一首:8 @- o, [8 a% d' {$ u/ X A* V
/ f, l0 n% Y R# r' H3 W! s0 j即使永不被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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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在地狱里大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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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2 F# @3 W3 J$ s, |上帝我的罪恶: J7 Y% [' L+ x9 s
# r% D0 ]4 O6 c; Z% ?源于你神圣的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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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Q" ^* |, j, {. `8 W那时的我们还很单纯,谁都没去想这事的来龙去脉。直到三年后,我的旧情人,绰号黑牡丹的体育老师结婚时,我才恍然大悟。和赵悦好上后,我还和黑牡丹不清不楚了一个多月,这种脚踩两只船的无耻行径让她十分愤怒,经常骂我禽兽不如、卑鄙下流、生孩子没有屁眼。她是那种毛孔粗大、心眼细小的女人,脱了衣服一身是毛,穿上衣服满身是刺。有一天快熄灯了,她把我叫到楼下,气势汹汹地让我给个说法,“你到是要她还是要我?”我支吾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羞嗒嗒地说我还是跟赵悦更有感觉。黑牡丹一下子把手举得天高,看样子很想揍我,我闭上眼,运气于脸,准备接受她的雷霆一击,过了半天也没动静,我再睁开眼时,发现她已经转过楼口,肩膀一耸一耸地,在月光下跑得飞快。0 y- ~ q, p; B/ e- F& Y6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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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新郎,那个叫姚志强的内蒙大汉,那夜就坐在我的录像厅里,也是仅有的没被处分的两个人之一。$ O/ H$ `) P$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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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文殊院的和尚说:祸福本无根,脚上的泡是你自己走出来的,眼前的山也都是你自己造出来的。站在西门车站喧嚣的空气中,闻着糖炒栗子、汽车尾气和烂苹果混合的味道,我想,你这该死的陈重,究竟给自己造了多少座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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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成都,这个像手掌一样熟悉的城市,充满了危险的、动荡的、不确定的因素。它永远都在打墙拆楼,永远都在挖坑修路,永远都有票贩子和拉客的过来骚扰。我提着一个轻飘飘的纸袋,慢慢从人群中挤过,心情黯淡如鞋底的纹路。纸袋里是我这些年的全部家当:几本《销售与市场》、几本荣誉证书、一个盖不严的保温杯,还有十几张从来不敢让赵悦看见的照片:我和油条情人、和赵燕、和川大美女的合影。我在不同的场景里微笑、挥手、故作潇洒,像一只不知秋之将至的蝉,尽情地挥霍着仅有的那点幸福。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的心忽然酸了一下,红着眼睛上下打量,心想这些年我为公司创造了千万元的财富,而留给自己的,却只有这么小小的一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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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最后的表现倒很让我感动,一直为我跑前跑后的,对董胖子的冷眼尿也不尿。我偷袭得手后,感觉心情大畅,董某挂在墙上,气得全身哆嗦,双眼浑圆如灯,一步跨到我的面前,跃跃欲试要报那一拳之仇,在最关键的时刻,周卫东一个箭步冲过来,抱着胳膊为我助阵,董胖子腿颤了半天,估计没有人会站出来帮他,怒吼了一声摔门而去,脸又青又红,像教皇的屁股一样发着神圣的光。* ?( s" E' {6 @& t, J4 T4 F8 s
. s% ?! K* A4 q/ N第33节 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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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账户上还剩五万八,老汉的全部积蓄加起来,估计也不会超过这个数。姐姐本来有点钱,但八月份刚买了一套房子,剩下的钱连装修都搞不起。我这两天一想起钱的事就恨不能拿头撞墙,五脏六腑全像着了火,吃饭没味道,睡觉作恶梦,尿黄得像鲜榨橙汁,今天早上醒来,发现嘴里起了一个牛大的水泡,刷牙时不小心捅破了,疼得我满地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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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公司的门律师已经到了成都,昨天晚上跟我通了个电话,说刘总指示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钱拿回来,让我不要心存侥幸,“就算你跑了,你的担保人也跑不掉。”我把牙花子都咬破了,恨不能从电话里伸出手去,一把掐断他鸭子般的喉咙。他说的担保人就是我爸,刚进公司时,老汉为我签了一份《担保合同》:我推荐某人到贵公司入职,并负责赔偿他给贵公司造成的任何经济损失。姐夫说这简直就是诛连九族。老汉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跟门律师通完电话后,我拖着两条重若”泰山”的腿回家,一进门就看见老两口蹲在我房里,敲敲打打地修我的床,老太太还让我马上搬回来住,“看你瘦的,肯定在外面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心里立马像堵了块大石头,鼻子里像灌了醋,本来想好了要跟他们坦白的,但此情此景,认罪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吃饭时爸爸问我工作的事情怎么样,我慌得筷子都捏不住,连声说挺好的挺好的,心里羞愧难当,真想一头从窗上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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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周卫东商量,他一个劲地安慰我,说公司纯粹是虚张声势,你这事最多算是民事纠纷,根本扯不上什么刑事责任,“怕个棰子怕?”但我心里还是没底。我亲眼见过王大头是怎么办案的,成都英岛公司的老总就因为进了几箱假烟,被他们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连罚带打,最后倾家荡产。王大头自己都承认:只要进了看守所,有理你也说不清,这社会根本就没有什么罪或者非罪,只有幸运或者不幸,“你永远无法为自己辩护”。更何况我的欠款是结结实实摆在桌面上的。公司如果真是铁了心要弄我,只要甩个几万块给警察,我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Y# D( `+ m. o
4 _2 P$ S' p& A) `李良出事后,我和王大头一直没有联系过。恐怕他自己也明白,如果不把那件事解释清楚,不光是我,连李良都不会再当他成是朋友。李良表面温和,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怀疑主义者,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他最好的朋友。十年了,交往越久,我感觉离他越远,这说明我从来没有真正地走进他的生活,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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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q+ W" X4 a- t9 v' Z这也是我不敢向他开口的原因。我和叶梅的奸情败露后,他对我的态度一直都很奇怪,若即若离的,有时看着很亲热,有时又冷若冰箱。前几天我让我妈做了一盆当归炖土鸡,亲自用保温饭盒给他送去,说让他补补身体,他当着我的面说得千好万好,很感激的样子,但过了几天我再去他家,却发现那个饭盒冷冷地躺在厨房的角落里,上有菜汤下有饭粒,里面的鸡却一口没动,我看着自己的一片心意长满了绿毛,心里很不舒服,质问他为什么不吃,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我忽然明白了李良的意思:他不愿意接受我的任何恩惠。这种矫情的姿态让我又愤怒又伤心,还有点无端的怜悯。/ u. V% p/ z0 B4 E' l
8 p: h- k8 W- i: w2 @1 k0 R8 n我不知道如果我开口借钱,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对我来说,与其被李良拒绝,被他鄙视、嘲笑,我宁可去坐牢,那样看起来倒还像条真正的汉子,或者说,至少没有违反我们年轻时订下的规则。大二那年,文学社的报纸《或者》创刊发行,在高校圈子里引起极大轰动。李良在发刊词中宣称:“我们决不沉沦。我们只选择两种死亡:辉煌,或者壮烈。”这句话诞生于一个夏夜的卧谈会,被老大称为“里氏七点八级的牛逼”,程度相当于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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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事快把我逼疯了。前天回家时,看见楼下有一辆黑色的广州本田,后车窗没有关好,露着两寸宽的缝隙。那是半夜两点钟,街上寂静无人,我左右环顾,心跳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在大约一分钟的时间里,我至少问了自己20次:干,还是不干?修理厂的李师父对这种车很有研究,我跟他学了一下,只要一根长铁丝就能撬开,出手也方便,给梁大刚就行,应该不低于八万元吧。我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忽然听到值夜的老头咳嗽着蹒跚而来,我一下子被惊醒了,头上汗水涔涔而下,心里咚咚乱响,想我他妈的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成了贼。( z8 K8 j: x# t, N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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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办法我也想过,抢银行、砸金店、拦路抢劫,或者潜回公司点一把火,把所有的账目烧得干干净净,让他们有屁都没处放。最偏激的时候甚至想买一把杀猪刀,把董胖子、刘三和老赖都做了,然后亡命天涯。冷静下来就知道这些办法全行不通。我了解自己,我从来就不具备那种果敢杀伐的素质,我真的能置一切于不顾,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么?我做不到。在这一点上,李良给我的评价十分中肯,他说:爱钱的困于钱,好色的困于色,“你太爱你自己,所以会被自己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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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 q+ A2 k1 K- z' ^十天的期限转眼就到。早上八点钟,门律师又给我打电话,说再给我四个小时的缓刑,如果12点钟之前我还没有把钱送去,“你就准备接传票吧。”我一边梳头一边告诉他:“我上午还要去面试,你要去公安局还是去法院,就直接去吧。”想了想,觉得还不过瘾,又像温柔地说了一句:“你不用等我了。”然后砰的挂了电话,心里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高兴。/ |- j& }5 e$ L-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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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如此,我也豁出去了。大不了被老汉痛骂一顿,只要咬着牙挺过去,事情总会有办法的。周卫东说的好,实在不行了,老子买个假身份证跑球了,到新的城市混上个三年五载,再回来一样堂堂正正地做人。反正我现在也等于一无所有,没什么可留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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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7 I A+ C: k昨晚上做梦梦见了赵悦,好像又回到了我们的大学时代,在校门口的电话亭旁,她关切地问:“我这里还有点钱,要不你先拿去用?”那是黄色录像事件后她对我说过的话。我在梦里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不太对,笑嘻嘻地回答她:“我现在当经理了,有的是钱,你的钱留着买衣服吧。”突然之间,场景就变了,我站在金海湾酒店的阳台上,赵悦一丝不挂,眼里泪水直流,对我说:“陈重,你亏了良心,你亏了良心!”然后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推搡我,我一个没站稳,轻飘飘地从楼上摔下来,一边跌落一边大声斥责她:“你总是这个德性,一天不吵你就浑身难受!”0 ?% x! G( d2 P6 O' e" U1 z' H: w/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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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月光如水,照得人眉目生凉。几只晚睡的麻雀被月光惊醒,振翅远远飞去。在成都西延线一栋红色的楼房里,一个又丑又脏的家伙忽然翻身坐起,像疯子一样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些圣洁的、蔚蓝色的月光,在他胡子拉茬的脸上缕缕浮动,好像梦中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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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U4 i1 q/ j, P) P X$ ]约我面试的是美领馆旁边的一家体育用品公司,他们缺个销售部经理。可能是没睡好,老板问我问题时,我回答得语无伦次,自己都有点脸红。估计他对我也不太满意,听我说薪水至少要5000元时,他阴着一张大饼子脸“嗷”了一声,二话不说就把我轰了出来。' v. ^% }9 `& k' [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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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成都的富人区,集中了一大批幸运的小偷、强盗和骗子们,在丧尽天良的巧取豪夺、坑蒙拐骗之后,他们改换容颜,开着名车、住着豪宅、挎着美女,有个新名头唤作“高尚人士”。不远处曾经开过一家女士酒吧,传闻是年老色衰的阔太太、闲极无聊的二奶们寻找精神填充物和肉体填充物的交易场所。我99年曾经带赵悦去过一次,鼓动她从吧台边的一群帅哥中挑一个,赵悦笑嘻嘻地回敬我:“我不要,自己的老公都还没玩够呢,找他们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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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火气很大,嘴臭得能熏死苍蝇。我在路边小店卖了块绿箭口香糖,慢慢地嚼着,心事重重地转过街角。路过好又多超市的门口时,我不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正在蠕动的下巴立刻张开,整人个被电打过一样僵在当场:在拥挤的人流中间,我美丽的前妻,赵悦,正提着大包小包,长发飘飘,笑逐颜开地向我走来。' z3 x* Y; |3 K/ y(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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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万劫不复的青春1 T8 O7 P+ i5 v" z3 x2 O
$ l8 W/ Z: @0 k; W警察进门时,老太太吓得差点摔倒,以为我做下什么惊天大案了呢。我当时也有点发蒙,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那两个警察倒很客气,胖的那个操一口浓重的自贡口音,说话时舌头翘得能舔到鼻子,问我在家里谈方不方便,我妈紧张得两手发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搂了一下她的肩膀,说不用怕,是我们公司的事,胖警察连连点头,帮我圆谎,说阿姨放心吧,不是他的事,是别人的事。我妈一下子活了过来,颠着小碎步要给人上烟倒茶,我从茶几里拿了一条中华,对她说别忙活了,我们出去谈。& z; j7 J8 h2 d2 L
! j0 C8 ~* B9 I/ q4 n& U" ~走出大院门口,我自觉地伸出两手,问那两个警察,“要不要铐上?”他们俩都笑,说没那么严重,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这么主动,不是不打自招么?我赶紧赔笑,说警匪片看多了,还以为跟警察说话就得铐上呢,没想到还有你们这么和气的。这马屁拍得就有点水平了,两个家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把他们带进对面的陆羽茶坊,心想王大头说的真是不错:态度决定一切,你只要装出忠厚老实的样子来,挨打都会挨得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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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事必须要动用王大头的力量了。小姐把茶端上来后,我借故溜到卫生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牙拨通了大头的手机。这还是李良出事后我第一次跟他联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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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里一片嘈杂,大头说他正在吃午饭,问我什么事,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问他能不能帮忙,心想龟儿子只要说半句推辞的话,我就立马挂机,死也不去求他了。) r" [+ a. J8 X+ o8 |9 J |! L
8 w9 U5 i; ?0 Z. _+ V. c+ w$ t“是哪个分局?”大头嘴唇叭嗒叭嗒地响,像叼着一口活猪。- c n, D1 K0 J2 f0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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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是某某街派出所,不知道哪个分局。大头嘟囔了一声,像是骂人,又像是咬了舌头,然后告诉我:“你先跟他们应付着,一句明白话也别说,”嘎吱嘎吱嚼了半天,他接着说:“我半个小时以后到…………你也不用害怕,公安系统我还认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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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 X% C2 S" Z5 l+ K我心里暖烘烘的。大头毕竟是十多年的朋友,平时闹得再不高兴,关键时候还是肯伸手。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我似乎还算年轻,薄有几分姿色,我怎么会走到今天呢?我黯然低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我有点脸红,想起我踹他的那一脚,想起我跟李良诋毁他的那番话,惭愧得差点趴在地上。心想如果这事能够平安过去,我一定要好好谢谢他,嗯,给他买个手提电脑吧,他吵着要买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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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我就已经被时代淘汰了。街上流行的歌,听半天都听不出唱的是什么玩艺,最酷最in的玩法,我几乎一窍不通,连这个词都是从报纸上看来的,in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王大头和李良都上网,经常跟我说网络生活有多么精彩,我骂他们富极无聊,但真要我坐在电脑前,就连打字都不会。走在街上,看着一群群红头绿羽的新人类,哼着流里流气的小曲摇臀而过,我经常会发出感慨:唉,看来真是老了。这两年经常会无缘无故地心慌,不知道自己一生将走去哪里。我这个最早穿蝙蝠衫,最早拿手机、呼机的弄潮儿,在几十年之后,会不会也像我的父母一样,枯坐在生活的角落里,看着一切都摇头叹气?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自觉地退出生活的前台,坐在儿女们绚烂的灯影里,一面抠着衰老的鼻孔,一面追忆自己万劫不复的青春?% H/ D4 ]* A8 s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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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警察问我欠款数目和欠款的原因,我遵照王处的教导,大耍太极推手,如封似闭,不阴不阳,一句实在话都不说,光抱怨资本家惨无人道、丧尽天良的残酷剥削,“差旅费一天才100元,又吃又住还不让我们坐公共汽车,怕影响公司形像,你想想,怎么能不赔钱?”然后历数我给公司作出的贡献,99年1.2亿,2000年1.6亿,2001年前10个月就超过了1亿半,说到这里心里一酸,想起98年我刚当上经理时,有一天重庆老赖急要60万的货,跟催命似的,我连搬运工都来不及请,和刘三、周卫东他们脱光了膀子,汗流浃背地往车上搬。不到两个小时,六百多箱货全部装完,又担心司机中途搞鬼,我愣是坐在蒸笼一样的大卡车里一路押送过去,到重庆后全身发麻,屁股都找不到了。瘦警察嚓嚓地往本子上记着什么,忽然抬起头来问我:“剥削的`剥’字怎么写?”我不胜景仰地望他一眼,蘸着茶水画了半天,心中愤愤不平,想他妈的,老子今天居然落到你这个大字不识的家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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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5 n0 L8 D( o. G. a0 \3 g王大头来得煞是牛气十足,戴着明晃晃的二级警督徽章,在杨钰莹麻酥酥的歌声里,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他就开始喷着唾沫发飚,“你们所长、指导员我都认识,前两天我还和你们所长一起喝酒,他跟我要车,我说你龟儿子今晚要是能把我喝翻,我就给你,否则想都不要想。”中气十足,像帕瓦洛蒂在赶大车,听得我双耳蜂鸣。那两个警察洗完口水澡,都有点发蒙,过了半天才想起来问:“您是哪里的领导啊?”王大头叼上一支中华,我赶紧为他介绍:“这就是分局装备处的王处长,也是我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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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f& Q9 X3 d王大头在我们宿舍排行老二,但他一直藐视老大滕钦伟的合法席位,说自己身份证搞错了,他其实是71年的,是我们宿舍的真正老大。为这事跟老大闹得很不愉快,互咬数次。在一个宿舍住了四年,王大头没做过什么让我注意的事,没拿过奖学金,没当过班干部,连妞都没泡过,除了偶尔打打麻将,也没违犯过校规校纪。所以我一直都当他是个可以忽略的人,承包录像厅发财后,有一次请同学们喝酒,忘了叫上他了,回宿舍后看见他气鼓鼓的,一晚上都没甩我。和李良闲谈的时候,我断定王大头跟我们在一起有自卑心理,那时校园内正流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放个屁都有政治背景。我从各方面列举王大头自卑的原因:成绩一般、学问一般、长相一般、家世一般,还找不到女朋友,“他凭什么不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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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5 }, A) }: p" p* _回头看看,其实我一直都高估了自己。92年的陈重想得到吗,那个各方面都不如你的王大头,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了你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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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警察不咸不淡地又问了两句,大头根本不让我张嘴,直接当上了陈重发言人,对瘦警察说你就这么记:“第一、差旅费标准太低,钱是花了,但都是为公事花的;第二,”他转过脸看了我一眼,“他还有一部分费用没报销,”我赶紧点头,说就是就是,我们公司业务不规范,很多隐形的费用,根本开不出发票来。这倒是实话,去年为了应付全行业的质量大检查,我和董胖子绞尽脑汁胆汁乳汁各种体液,终于找到一个主管科长,连夜送了5000元红包,隔天就看见我们的产品登在报上,成了消费者信得过的产品。胖警察问没报销的数目有多少,我犹豫地看着大头,只见他眉毛不动声色地扬了扬,我心里一下有了谱,说大概有二十多万。胖条子一脸严肃,说你可要想好啊,这事可挨上商业贿赂的边了,“那也是犯罪!”我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王大头的意图,挺挺腰杆,理直气壮地回答他:“没错,至少有20万是拿出去送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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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我也会,叫“遇事先把水搅浑”,是我们大学时最尊敬的林老师教的。林老师是个笑眯眯的小老头,矍铄干练,一尘不染,一年四季打着领带,好像随时要去联合国大会演讲,他从不在黑板上写字,惟恐粉笔灰弄脏了衣服。笑眯眯的林老师有一个容量惊人的脑袋,知识渊博得让人愤怒,天文地理、三教九流、社科自然,没有他不知道的。每次讲完正课后,他都要来上一段野史,比如列宁的梅毒、诸葛亮的痔疮、玛雅文化覆灭的原委,听得教室里笑声不断。毕业喝散伙酒时,老头被我们灌得找不到厕所的门,第一次把领带取了,醉醺醺地说我再给你们来一段好不好?大家拼命鼓掌,林老师摇摇晃晃地站在前面,沉吟了半天,说今天的话就算是临别赠言吧,我一生吃了不少亏,希望你们不要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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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著名的《人生四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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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t$ D' M& _6 \% Z, t" ?' x不为婊子动真心,3 v+ Y! s: P: T7 w( N
# k* c) [0 M! y& C不为口号去献身。4 A. M6 k- }+ m# Z z' `- m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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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领导要服小,9 g" f+ z. t' O% S) W6 S- M6 [
9 A: \! K: f3 i# _) `9 ^遇事先把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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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2 e% @6 E0 V/ J: D. @* \; [( K留美博士、著作等身的林老师一生未娶,到死都是个副教授。有时想想,他这一生,该有多么郁闷和辛酸啊。关于《人生四诫》的最后一句,到今天我才算是真正明白:清白无法自证。被人泼了污水,光辩解自己干净是没有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泼水的人也沾上污水。7 q( I# f: N+ O7 P4 s+ X" ~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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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一生风纪俨然,死的时候却极不光彩。他洗澡时发了心脏病,赤身裸体地倒在马桶上再也没能起来,身上屎尿横流。那是七月份,他的尸体在几天后被发现,一群苍蝇正贪婪地撕咬他一生微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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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警察走后,我问王大头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他这时倒表现得很冷淡,乜斜了我半天,阴沉沉地问:“你不怕我吃你的钱?”我不好意思起来,讪笑着给了他一拳,说你还把这事挂在心上啊,我那不也是为了朋友吗?王大头一把将我的手拨拉开,差点闪了我一跟头,“少跟我套近乎!”他气吼吼地说,“用得着的时候管我叫大哥,用不着的时候把我说得禽兽不如,有你这么作朋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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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3 F6 K( ?! s8 t我结巴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脸红得像个烂西红柿,心里又气又羞,恨不能把他一脚踢下楼去。大头发作完了,吹了半天气泡,忽然忧郁起来,“你妈的,要不是我了解你的狗脾气啊,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帮你。”我艰难地笑了一下。大头背过脸去收拾东西,像长官一样教训我:“一定要把事情搞复杂!不管谁问你,你都要一口咬定那些钱是行贿了!要是问你行贿的名单,你就把以前你贿赂过的人随便说几个,”我正要插话,被他瞪了一眼,“你放心,你的口供我会压住的,肯定不会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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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我就全明白了。大头的目的只有一个:要吓得我们公司不敢追究这事。出大门时,他说:“只要他们还想在四川做生意,我就不信他敢把所有的盖子都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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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她的眼泪为我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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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快到了,成都街头一派洋洋喜气。奸商们打着上帝的旗号,大把大把地往口袋里装着黑心钱。商场里打不完的折,饭店里派不完的送,连药店都在搞有奖销售,买两打避孕套,送一袋牛黄解毒丸;买两瓶青霉素,送一瓶脚气水,简直是岂有此理。$ P" w; B+ t0 ~7 s' d& C! R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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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都是人,春熙路上排满了各种型号的屁股,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后脑勺像丛生的蘑菇,广大人民被节日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不顾家底地疯狂采购,那架式不像是去花钱,而像是去抢钱,一举一动透着当家作主的底气,问路都跟吵架一样。, X! H \ n8 _
6 n0 y* K" K$ ?9 C c1 W, v陪老太太转了一圈,我差点把眼睛挤到后脑勺上,鼻孔里装满了浓淡不同的荤素屁味、萝卜韭菜饱嗝味、爆米花臭豆腐味,熏得我头大如斗。在红旗商场买了十斤腊肉、两挂香肠,到人民商场买了三件衬衫、六双袜子,老太太还看中了一件艳俗无比的红夹克,非让我穿上试试,我一揖到地,说娘啊娘,你儿又不去卖脸,穿得那么风骚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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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心情大好。上星期周卫东打电话给我,问我耳朵热不热,说董胖子和刘死皮(刘三)把你骂惨了,我让他给我学了一遍,无非是卑鄙无耻下流之类,再加上一些三字经百家姓,骂得毫无创意,笑得我肠子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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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真正服了王大头,在他的策划下,案件性质已经不知不觉地从侵占变成了贿赂,警察拿着我提供的贿赂名单,找董胖子、刘三和会计全都询问了一遍,董某吓得脸都绿了。公安局还向我们总公司发了一份《协助调查通知》,要求说明情况,勒令进行整顿,还在产品质量和税务方面不动声色地敲打了几句,用词礼貌客气,底下暗含杀机,估计老板看着都有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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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公司讨还我十月份的工资,被王大头一声喝止,说你娃太过分了,不晓得见好就收。这事适可而止也就算了,真要是把他们逼急了,撕破脸皮纠缠到底,那不但保不住你,连我都要受连累。我惶恐不已,连说明白明白,不无敬佩地看了他一眼,想这家伙看起来猪头猪脑的,哪来的那么多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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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l9 P; j前几天回公司拿我的社会保险手册,办公大厅里静悄悄的,让我顿起“人走茶凉”之感,除了周卫东,每个人都对我冷冰冰的,原来那些忠心耿耿的好部下,好像同时都变成了聋子和瞎子,看都不看我一眼,气得我在心里反复爱他们的娘。前排的张江拿着几张表格反来复去地看,就是不抬头,我心中来气,走到他桌前,故意大声嚷嚷:“张娃儿,你不认识我了,H?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求我的了?”这厮刚进公司时什么都做不好,刘三吵着要辞退他,我找他谈了一次,龟儿子说得眼泪巴嚓的,苦苦哀求我再给他个机会。 q2 e( N+ Z$ d3 I3 D
# y5 c2 W( w, C' u张江的脸胀得像得了尿毒症的膀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卫东过来拉了我一下,说陈哥算了,张娃儿也有张娃儿的难处。我冷笑一声,继续嘲讽,说不就是个董胖子吗?你以为你不理我,噢,他就会爱你了?这时董胖子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我装着没听见,手指轻薄地点击张江的脑门:“我告诉你,最阴险、最卑鄙、最下流、最他妈无耻的就是姓董的!”7 v" Y, f0 ?-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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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故意的。这次输得这么惨,我实在是不甘心,挨球的董胖子只敢玩阴的,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再来一次!我算是看透他了,你要跟他讲客气,早晚要挨他的软刀子,要真是豁出去跟他大撒一泼,他也只有干瞪眼——道德之神嘛,怎么能跟我这种无赖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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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f1 G; k8 l2 @" X& A: a说完了我转身欲走,听见董胖子在背后大喝一声:“陈重!”声音颤抖沙哑,像憋了多年的屁声。我转过头来,看见董胖子双手握拳,站在门口不停地抽搐。我笑眯眯地问他:“董总,怎么样?我很了解你吧?”董胖子气疯了,气势汹汹地逼到跟前,大声喝问:“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是你无耻还是我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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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q' \+ i3 A. G* g y+ t! A这厮又高又胖,站在面前像座铁塔一般。我心稍稍虚了一下,不过想起他的无耻行径,胸中的怒火又开始熊熊燃烧。我瞪着他,脑袋飞转,想用哪句话才能把他气死,过了最多有十分之一秒,我就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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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g/ x: M( D6 R6 }我还在笑,向董胖子弯腰赔礼,说董总是我不对,我无耻,他一下愣住了,我接着说:“你不过就是嫖个娼嘛,我竟然会无耻到去告诉警察抓你,还通知记者过来采访,让你当上了名人,我真是对不起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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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 e/ x" \/ ?0 P挤出人民商场的大门,我长出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完成任务了。回头却发现把老太太丢了,等了半天也没见她出来,只好拖着酸痛的脚,提着大包小包到处打望。没她我可走不了,我的钱包、手机全在她手上呢。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始终没见到亲人八路军的影子,我气得鼻子都歪了,心想这回非好好批评批评她不可,没事瞎转悠什么!丢了孩子都不着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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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楼到四楼,从四楼到一楼,我像头驴子一样来回乱窜,脚都跑断了,老太太还是没出现。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浑身都像散了架。来来往往的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强行把自己拽起来,心想再转一圈,如果还是找不到她,我就一个人打的回家,让老太太担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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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a$ O6 V9 L7 G; L: q( z二楼的服装柜前挤了一大圈人,闹哄哄的,不知道又是什么牌子在搞噱头促销,我高举革命的腊肉和香肠,紧贴着墙根往前挪动,嘴里念念有词,“借光借光啊,小心油了衣服!”人群倏地分开,我迈步前行,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间哭着说:“你自己去问问他,到底是他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他!”. R3 ]. b- M1 D3 G" \2 ~3 E" d
4 L1 O( }3 a. w! v5 ]* z那天在好又多门口,赵悦和杨涛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我像被孙猴子施了定身法一样,一步都挪不开。心中热血翻滚,又紧张又冲动,还有种无法摆脱的惭愧:我已经一无所有,而她却美丽依旧,这真让人伤心。赵悦瘦了一些,容颜清减,就像刚跟我谈恋爱时的样子。我呆呆地看着她,心中爱恨交织,想痛骂她一顿,又想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想怒斥她的无耻,又想乞求她的原谅,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有嘴唇在轻轻地颤动。2 C2 L3 V7 C! _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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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我,两个人都别过头去,眼睛不眨地从我身边走过,杨涛故意气我,把赵悦搂得紧紧的,看得我浑身冰凉。他们依偎着上了一辆白色的富康小轿车,我还是僵在那里,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个不停,眼泪几番欲夺眶而出,都被我生生憋了回去。经过我身边时,一直低头不语的赵悦突然抬起头来,隔着窗玻璃静静地看了我半秒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而她的脸上,竟然也流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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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恨过她。虽然我发过誓不再相信她的眼泪。但在那一刻,所有的誓言都被她的目光轻易击垮,往事像不可阻挡的洪水,在心中滚滚奔流,宿舍楼、小树林、食堂里,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看得那么真切,那么动人,七年来每一个日子,每一处细小的场景,都滚滚而来,在我胸中涤荡、洗刷、拍打,终于摧枯拉朽般地汹涌而出,化为我脸上滚烫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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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C5 ^% p7 ?2 @; g+ s) g流一滴眼泪吧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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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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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可以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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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万层地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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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f2 E6 G! ~8 \# {0 j1 c受尽苦难而死的我3 O5 u3 c+ L" U v: N8 X: k( h
& S* A; f e* e' E, H( t8 Q———李良-《天堂-福音》- ?+ x; x8 L2 R$ B-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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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挤进人群,对赵悦抱歉地笑了笑,然后板着脸教训我妈:“我的事你别掺合,走,跟我回家!”老太太不肯走,她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不依不饶地继续狂喷:“离婚离婚,恩断义绝,你还住着他的房子干什么?!”我心中气苦,大喊一声:“妈!”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外拖,人群纷纷散开。挤出人墙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赵悦正伏在杨涛的怀里,浑身颤抖,泣不成声。4 }, D0 w+ d0 s4 v6 Z! n
9 \! Y5 f6 |, |那一刻,我坚信:她的眼泪为我而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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